26、醍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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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谨声音越说越小，蒙晗珧也没留意，又问：“那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的？”
朱谨嘁一声：“因为你傻啊。”说完高高跃出水面，甩过鱼尾在蒙晗珧头上拍一下。
濯华躲在树后，低低一笑，斜过眼睛，看少年两手胡乱抹头脸上的水珠。
浅浅的笑声传到朱谨耳朵里却是惊天之雷：又是那个感觉，威慑感十足，是上次在岸上坐着的那个蓝衣人吗？他是谁？为什么会让我有压迫感？
“你怎么了？”蒙晗珧掬起一捧水，把朱谨圆滚滚的身子托在手心里。
“啊，没，没什么。”朱谨疑惑的看着树后，又问道：“蔓泓，你在人间这十多年来，有没有奇怪的感觉，比如说，有人窥视你，或者，有人暗中使绊子，再或者，有没有感觉有人暗中助你？”
“这，没有啊，前十年我和爹娘在一起，后来又去了太湖。要说窥视，就算我感觉不到，爹娘师公还有师叔的武功那么好，他们总有感觉吧；使绊子或者有人助我，我没有觉得啊，帮我的人我都认识，爹娘，师公，师叔，哦，还有濯华……”蒙晗珧下意识伸手摸摸耳朵，似乎耳廓上有热气在吹，火辣辣的。
“濯华？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来的？”
“嗯，他是妙手神医的弟子，虽然嘴上很讨厌，总是说些难听话，可是是个好人。怎么了，你问他干嘛？”
“没什么，就是问问……”濯华，濯，神医，似乎有些熟悉……
“鱼儿——鱼儿——”远远传来一阵碧珠落玉盘的清脆嗓音。
“是伶昭姐。”蒙晗珧大致瞟一眼声音来处。
“嗯，正好我也要回去伺候娘娘了。蔓泓你自己小心，天机卷是有灵性的神物，天地异宝必有独特之处，你寻着七宝香袋的指引向东南找去就好。还有六年时间，定能寻到的。等你找到，以前的事儿也就想起来了。哦，对了，寿琦老龟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听说凡间的女儿红不错，你回来的时候带几坛子。就这，我走了啊，有空定来看你！”朱谨啪的一甩尾巴，沉下水中不见了踪影。
蒙晗珧在岸上气得跺脚：“每次都是说走就走，我还没问完呢，那天机卷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可惜那条没心没肺的五花鲤，早就走远了。
蒙晗珧哭笑不得叹口气，转身向伶昭应道：“我在这里——”
伶昭步下回廊，扬扬手中提着的食盒，巧笑嫣然：“果然，我猜你就在这里。怎么，这沉鱼池沉过你这条小鱼一次，你倒是不嫌弃，喜欢上这儿了？”
“这里风景绝美又清静，而且，小鱼也离不开水啊！”蒙晗珧调皮笑笑，帮着伶昭从食盒内取出几样吃食。
“这是我自己做的坛子醉鸡和扁豆饭元，连你师叔那个挑三拣四的都说好，你来尝尝。”伶昭取出一双筷子，给鱼儿夹了一只饭元。
蒙晗珧微笑笑，接过之后道了谢，垂下头问伶昭：“伶昭姐，是师叔让你来的吗？”
“你这孩子……其实，不是。是我自己来找你的。”
“哦……”
蒙晗珧把饭元塞进嘴里，复抬头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对伶昭灿笑着说：“真的很好吃！”伸出筷子又夹一只塞进嘴里。
伶昭摸摸他颈间的碎发，道：“鱼儿，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莫崖哥以前的事？”
蒙晗珧顿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是。”
“那，我告诉你吧。”
“不！”把筷子放下，尤带稚气的脸上散着光芒，“我等他自己告诉我。”
伶昭展颜一笑，如光照霁雪：“好孩子，难怪你师叔那么疼你。”
蒙晗珧只觉得心中一暖。他远离娘亲多年，武莫崖虽对他极好，然而男女终究有别，这样似姐似母的温柔他依然渴求，不知不觉间带上几分娇痴。
“他才没有疼我呢，我心里难过不见他，他也不觉得什么，整日里与那个玉蝴蝶一处……”
“哎？那你可真真冤枉他了。前日里我去找他说话，正好那玉颂杰不在，他说他也是烦不胜烦呢。”
“真的？”蒙晗珧眉眼弯弯，真是通身舒爽，“对了伶昭姐，这玉蝶儿怎么又叫玉颂杰？”
“莫说你不知道，我这认识他近十年的人还不知道他竟是江湖上那沾花惹草的玉蝶儿呢。他本名玉颂杰，是我三娘的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身上佳武功，讨了我爹爹的欢心，本来，爹还说让我嫁他呢。”
“啊？！”蒙晗珧嘴张大，“那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我也想这么说啊，谁知道他比我嘴还快，竟然说什么‘他不要插到牛粪上’……”
蒙晗珧噎了半晌，看着伶昭哭笑不得的表情，两人一起笑的前仰后合。
闲扯了一通闲话，这话题又转了回来。
“鱼儿，你怎么知道你师叔不在乎你见不见他？”伶昭撕下鸡腿送到蒙晗珧嘴边，那孩子却双目黯然看着满池白莲，鸡肉糟香扑鼻也毫无反应。伶昭心中暗叹，真真是天作孽，怎么会都缠作一团。
“我？我……他只是叫过我几回，然后就再不反应了。”蒙晗珧低下头，一点一点用牙撕那鸡腿肉。
“那他叫你，又为何不应呢？”
“应？应了以后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师叔我还你脚，说师叔我愿意做你的脚么？”那只鸡腿飞了出去，在水面上打了四个旋儿，沉了。
伶昭摸出帕子，拉过蒙晗珧的油手，慢慢擦拭。那只手虽然手指细长，然而指腹掌心间都是练功磨出的厚茧。
“鱼儿你练功多久了？”
“小时候只是跟着娘亲学过一点，但是若要说真正练功，四年了。”
“四年啊，又不见爹娘。练功苦吗？”
“还好。我十岁上方才习武，已是晚了的，又是先天残缺，师公和师叔也管的不严。”
“十岁啊，那你和莫崖哥开始练武的时间一样呢。”
蒙晗珧一惊抬头，伶昭放下他的手，揉揉他顶发，顺手从身边摸出一块小石打了出去，水面上扑腾扑腾开了七朵小水花。
“呵呵，看，不错吧，我的功夫也没丢呢，”那女子巧笑倩兮，“这还是小时候，莫崖哥教我的呢。”
“师叔？”
“对。那时候啊，莫崖哥天天从学堂跑出来找我玩，我们两个就在这池边，还有佛堂那里的竹林胡闹，从早疯到晚又混吃混喝的，一直到被他娘拎着耳朵才肯走。”
蒙晗珧瞪大眼睛，这是他所知道的师叔相差太远。
“觉得不是他对吗？呵呵。可是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们再也没见过，但是我想得到，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伶昭不再说话，只是又摸到一块小石，嗖的打出去，快乐的石子在水面上起舞，蹦蹦跳跳的。
“鱼儿，你喜欢你师叔，是吗？”
蒙晗珧险些跳起，俊脸要滴下血来，一张嘴动来动去，结结巴巴：“什，什么啊。”
伶昭咯咯笑：“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蒙晗珧七扭八扭，哼哼唧唧也不说话，伶昭知他心意，也不戳破，想了想又道：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的，玉颂杰也喜欢莫崖哥。”
咬白了下唇，点头算作回答。
蒙晗珧突然拉过伶昭，一脸煞白：“伶昭姐，你，你不觉得脏么，他是我师叔，我们，都是男人。”
伶昭使劲儿拧了少年高直的鼻子，疼的他哎呦叫：“胡说！什么脏不脏的！其实，谁又比谁干净呢？鱼儿，”转过少年的脸，“你看我脏吗？”
“呸呸呸！你才是胡说八道！天下第一的美人，说什么啊。”
伶昭笑起来，眼角却噙着泪：“其实，我才是最脏的，是我害了大家。”
手盖上面颊，却掩不住滑下的眼泪：“我早就发现爹爹心有不轨，可是我一个闺阁小姐有什么办法？就与三娘商量，撺掇爹发起赏画会，闹得江湖上尽人皆知。你们来到湖州的那天不是正巧遇到我吗，其实，我已经等了你们好几天。我知道莫崖哥如果听到湖州的消息一定会来，就一直等着你们，借你们做刀，来戳穿我爹。可是结果呢，害了我爹，害了我娘，也害了莫崖哥。你说，谁能有我脏呢？”
蒙晗珧叹口气：“伶昭姐你别这样，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其实我早就想到，是你在幕后布置了。我能想到，师叔就更加明白，他也没有怪你不是吗？你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呢，若不是见机的快只怕自己也保不住。你爹他是咎由自取，人在做，天在看，即使你不下手，他也会有报应的。”
伶昭抹干眼泪，勉强笑笑：“是啊。心里面总是堵得难受，说出来，也能舒服许多。”
蒙晗珧点头，立即转移了话题，支吾道：“你刚才说，玉蝶儿他……”
伶昭想了想，问他：“鱼儿，你想过吗，你和那只玉蝴蝶，你们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蒙晗珧沉思片刻：“年龄，我比他经历少。”
“对，”伶昭点头又摇头，“也不对。你们最大的差别，就是你还小，你不敢表达，你不懂表达。而他不一样，他明白，怎么是对喜欢的人的好。”
“鱼儿，你爹娘对你好吗？”
蒙晗珧一时转不过来：“哦，好，当然好。”
“好在哪？”
“这……”
“你不用回答。我再问你，你师叔对你好吗？不，”伶昭点出手指示意他噤声，“你也不用回答。你只要好好想想，他们是怎样对你好的。而你，是怎样对他们好的。”
蒙晗珧只觉得当头一棒，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又沉重又清醒，过往情景在眼前一幕幕闪过，似乎明白了些，又似乎依然不明白。
他抱紧自己双膝，看着天边夕阳西落，天幕由绯转蓝，又染上一笔浓墨重彩。
风中带来凉意与荷香，蝉鸣渐止，仿佛这天地之间也和他一样，突然静若止水。
师叔是怎么对我的？
我又为他做过什么？
左脚重伤，他是不是很痛？那时候我在哪？
我在自怨自艾！我致他于不顾只想着自己！
是的，自己。一直以来我想的都是自己。
想要他对自己更好，就撒娇使性儿；想要他眼里只有自己，就耍赖胡闹。
从没有想过他的心情，他是不是也会难过，是不是也会寂寞。
蒙晗珧猛地一巴掌抽到自己脸上，白净的小脸立即浮现出完整的五指印，跳起身来踢翻了碗筷，把伶昭的惊呼抛在脑后，飞快的跑起来。
跑，跑过庭廊，跑过影照，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轻快过。
身体在飞，心也在飞，懂了，终于懂了。
“师叔——”
那一声绕过楼阁屋舍，乘着曲风返到伶昭耳里。
捡起地上碎成一片片的白瓷碗，伶昭笑骂：“鬼东西！火烧屁股吗，赔我碗来！”
星光漫天，双掌合十：“诸天神佛，请保佑大家都能平安，幸福。”
树后，却留下一地的断草断枝。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醍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