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番外 决断 ...
-
春困秋乏，明媚的阳光落在窗楞上，泛出点点轻盈的气泡。
微风吹过院子里葱葱花草，轻轻摇曳，安详宁静。
刘欣睁开眼，还是有些疲乏，连续几个月都处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实在让人吃不消。
好好的把这件事处理之后，就和小贤一起出去游玩一下，放松放松。
一想到他，刘欣的脸上便浮现出如水的柔情。
只有他，是自己的全部了！
“殿下！”
福吉在门外轻声唤道。
“什么事？”
“殿下，师太傅在外面求见！”
刘欣心下沉了沉，花满楼被抓到现在已有些日子了，迟迟未判只是因为牵连甚广，若一个不小心，恐怕会颠覆国之根基！
只是没想到他会沉默那么久，你终究还是来了，师丹！
“殿下，要不要奴才出面替您回绝了？”
福吉见刘欣一直没有说话，试探的问道。
“不！”刘欣出声制止道：“请他进来！”
“喏。”
该面对的就不能逃避！
刘欣端坐着椅子上，看着蹒跚进来的师丹，惊愕的不敢置信！
一身素衣的师丹，披散着头发，穿着粗制的布鞋，神形憔悴，面容枯蒿，完全看不出天下第一才子的风度。
然而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带着一副自制的枷锁和镣铐！
师丹慢慢走到房间中央，扑通跪在地上，却没有说话。
刘欣敛了神情，沉声问道：“师太傅，你这是做什么？”
师丹没有马上回话，颤巍巍的跪伏在地，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然后，缓缓的开口道：
“微臣是来向太子请罪的！”
刘欣皱着眉头，凝视他片刻，说道：
“师太傅何罪之有，需要自带枷锁？”
师丹垂着眼，再次叩头道：
“微臣所犯的罪乃是滔天大罪，罪不可恕！
“微臣和叛军头领花满楼同住同吃同寝，却没有发现其有谋逆之心，此其罪一！
“后叛军暴乱，微臣作为殿下的太傅，却没有亲临现场，平定叛乱，让太子受惊吓，此其罪二！
“然，第三罪，更是人神共愤！”
师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刘欣，红肿的眼眸黯淡无光。
刘欣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握紧手掌，沉声道：
“我很想知道师太傅所犯的第三个罪是什么？”
师丹干燥苍白的嘴唇裂开，没有一丝颜色：
“第三罪，是罪臣恳求太子殿下开恩，放过花满楼！师丹愿以自己性命相抵，只求殿下宅心仁厚，法外开恩，饶他一条性命！”
果然！刘欣死死盯着师丹，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
紧紧的攥着手掌，尖锐的指甲在皮肤上划过！心底腾起寒意，冷入骨髓！
“呵，太傅说得果然在理！”
刘欣轻笑着看花满楼，缓缓站起来，身体前倾，猛地一声大喝：“你果然是罪无可恕！罪当灭九族！”
师丹毫不畏惧的对上刘欣盛怒的眼眸，抿着嘴没有说话。
“好！你想救花满楼是吗？可以！不过，光你一条命还不够！我要你的族人和你一起陪葬！”
刘欣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师丹会来求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的逼迫自己！竟然还说出了以命抵命的混账话！
他根本就是笃定自己不会杀他，所以才敢如此狂妄！欺人可免，欺心却是十恶不赦！
“你是我的太傅啊！师丹！”满腔怒火的刘欣焦躁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扬起缕缕尘土，愤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你居然要替一个想要谋杀我的人去死！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子！”
房间里，一片寂静。
喘着粗气的刘欣和跪在堂下的师丹相望无语。
春天的光芒毫不吝啬的照进房间，在两人之间凝结成一道光束，尘埃纷扰。
“对不起，殿下！”
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眼泪从师丹的眼眶中低落，消散在空气里。
刘欣忽然有些站不稳，自己和师丹相识相熟多年，他一直都是自己最依赖的人！
亦师亦友，相伴无隙！从不曾怀疑他的忠诚，即使知道他和花满楼在一起，知道花满楼要叛变，也没有怀疑！
可是，为什么，如今，这么陌生！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一直都在保全你吗？师丹！
然而让刘欣更没想到的是，小贤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
刘欣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小贤，心痛的无以加复，心疼他，也心疼自己！
为什么自以为亲密的人，都要这么逼我？
那个花满楼是个逆党，值得为他付出那么多吗？
刘欣眼前氤氲一片，死死抓着桌边，指甲插入坚硬的木头，“啪！”的断掉了。
“够了！”
一声断喝，小贤颤抖的抬起头，满是忧伤。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吗？”
不再看他一眼，快步离开。因为害怕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黑夜笼罩的大地，吞噬着人们内心的希望，所以夜晚是悲悯和忧伤滋长的温床。
暗淡的光线，在潮湿阴冷的天牢里消散，□□腐烂的味道弥漫在鼻尖，刘欣盯着栅栏之后的人影，平静如常。
“开门！”
“喏。”
花满楼听到门闩的声音，挣扎着肿的厉害的眼睑，朝来人看去。
是他？花满楼惊了一下，努力的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武装起全身的防备。
刘欣不动声色的看着花满楼的努力，冷笑一声，这样的努力在刘欣看来无异于是垂死挣扎。
慢慢的踱步到他跟前，一上一下，凝望。
两个男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有着自己的骄傲的男人，不同的是一个是胜者，一个是败者！
“花满楼？”
刘欣缓缓开口，又轻笑一声：“不，应该叫你花重容！”
花满楼拿不准刘欣到这里有什么目的，只是抿着嘴，炯炯的看他：
“太子好雅兴，大半夜跑到这监牢里看我这个犯人！”
“哼，不是我雅兴好，而是，你这个犯人逼的我不得已都要来看你！”
花满楼依旧没有说话，刘欣浅浅一笑，来回踱步，回过头灼灼的盯着他笑道：
“花重容，你真厉害，坐在监牢里，都有人不顾一切的为你求情！”
花满楼猜到了，一定是幼真和小贤，怎么那么傻呢？为了一个要死的人做这些无用事！
“一个为了你愿意以命换命！一个为了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呵。”
黑暗里，彼此四目相对，眼神灼灼。
“如果是你，他们也会为你做这些事。”
花满楼暗哑的嗓音粗粝而干涩。
“呵，是吗？”刘欣淡淡笑道，转过脸，蹲下身子，看着花满楼：“那你呢？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探寻的目光落在花满楼憔悴而伤痕累累的脸上，平静而淡然。
“不会！”
斩钉截铁的语气毋庸置疑的坚决。
“哼，你就这么恨我？”
“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火把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的有些突兀。
刘欣叹了口气，淡笑道：“你应该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单纯的个人恩怨！”
“政治斗争历来是皇家朝廷里的保留节目！更何况当年那件事根本不是我先引起的，从根本上来说应该是你父亲咎由自取！”
“是，我知道！”花满楼深呼一口气：“那我的家人呢？年仅八十的奶奶和还在襁褓里的小妹妹，他们有什么错！你又凭什么剥夺他们生命？”
刘欣冷下脸，缓缓的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花满楼，隐隐的透出君王的威严：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深！”声音陡然提高，厉声喝道：“你就那个祸根！”
花满楼死死的咬着牙根，握紧手掌，骨节嘎吱作响。
“因为你，让我大汉子民死伤无数，全都是年轻的生命啊！正值盛年，却因为你执着于私仇而消逝！那你说，他们又有什么错，必须要背负你的仇恨？！”
握紧的手掌渐渐松开，脸上的愤恨也被震惊取代，花满楼愣愣的看着刘欣，脑袋里一片空白！
眼前浮现出师丹微笑的面庞，心脏丝丝抽搐。
“因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你就杀死了更多的人！仇恨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永无止境！比起我，你的双手沾满了更多无辜的鲜血！花满楼！”
火光映在花满楼的脸庞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不，我不是，我没有……”
刘欣看着已经被彻底击垮的花满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略略想了想，平静的说道：
“花满楼，我会放你出去！”
“什么？”
花满楼不可置信的看着刘欣，绝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师丹，我的太傅！”
花满楼心沉了沉，果然。
“你想怎么样？”
“呵，你放心，我不会杀他！师太傅是个人才，有他在，才能帮我治理大汉朝！我还需要他！”
“那你，想怎么样？”
“花满楼，你应该明白，要打老虎，就要找一个猎人！那个猎人就是师丹！”
“如果，你想要他能安全的呆在我身边，我劝你，就不要再动其他念头，明白吗？”
“你，……”
或明或暗的光线依旧静静的照在彼此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花满楼看着刘欣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好无力，瘫软在地。
幼真，幼真，……
刘欣闭着眼随着马车微微颠簸，回到建章宫的时候，已是半夜了。
蛋黄般的月亮挂在树梢，静静的明亮。
马车停了，刘欣睁开眼，准备下车，就听见福吉在车外低声禀报道：
“殿下，司马骥公子在院子里。”
刘欣准备掀帘子的手忽然停下了，坐了回去，沉吟片刻才说道：
“绕道，从后门走。”
“喏。”
“还有，福吉，你去告诉司马骥，说我已经休息了。”
“喏。”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刘欣重新闭上眼睛。
又恢复了无边的黑暗了。
刘欣的嘴角划过一丝凄怆的笑容，司马骥恐怕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早早的求了那么一道恩典，就是为了今天能给司马戈求情。
好啊，真是太好了，我身边的人是一个比一个有心计啊。
忽然又想到了小贤，心脏丝丝抽搐牵着这全身的的痛楚。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出人意料的见面方式，让自己措手不及。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动手打我，可是，那个少年却毫不犹豫的打了下来，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刘欣浅浅的笑了，那时候的以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少年，然而，现在，这样的有情有义却用在别人身上了！
小贤，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有多重的分量！
如果有一天，我也落难了，你会义无反顾的陪我吗？
一边想着小贤的笑容，一边沉沉的睡去。
谋逆案过去快一个月了，事情总要有个了解，刘欣暗叹一口气，唤道：
“福吉。”
“奴才在。”
“去传师太傅来见我。”
“喏。”
福吉刚要离开，又被刘欣唤住：
“等等！”
福吉站住了，垂首等着刘欣发话。
刘欣沉吟片刻，出声道：
“去给我备马车，去师太傅家！”
有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马车轱辘声声在黑夜里寂静的回响，深邃的夜色贪婪的吞噬着大地万物的光芒。
空荡荡的大宅子死一般的安宁。
师丹畅着衣衫，半躺在凉亭的廊柱上，一手拿着酒壶狠狠的灌酒，冰凉的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泻，沁入心骨。
满楼，如果你走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了。
春季的天空点点星光璀璨，落入眼中，就成了一滴滴晶莹的泪滴。
刘欣看着烂醉如泥的师丹，面色阴沉的吓人，堂堂大汉朝的太傅居然如此狼藉，成何体统！
“咳咳！”
师丹微微动动眼皮，费力的撑开，恍恍惚惚的看见有个人站在面前，好像……是太子啊！
再撑起身子坐起来看看，还真的是太子啊！
手忙脚乱的翻身起来，一个不小心跪倒地上，疼的一个激灵，清醒了。
“罪，罪臣师丹不知，太子，太子殿下深夜来访，未及远迎，罪该万死，……”
“行了！”
刘欣看着语无伦次的师丹，再有大气，也发不出来了。
“起来吧。”
“呃，谢，谢谢太子殿下！”
师丹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踩着云彩似的站在太子身边，忍不住打了个酒嗝，一股酒臭。刘欣皱着眉，看着师丹，一阵厌恶。
“哼，真不知道花满楼怎么想的！居然把自己的生命绑在一个酒鬼身上！”
“已经没有希望了，还说什么酒鬼不酒鬼呢？”
师丹摇摇晃晃的嘟囔，刘欣一阵火大，但是一看他的样子，冷笑一声：
“是吗？看来师太傅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那我也就不必多管闲事了！就此告辞！”
师丹眨眨眼，看刘欣准备离去，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颤声问道：
“太子此话怎讲？”
刘欣暗叹一口气，转头看师丹神情俱悴，不由得软下声音来。
“花满楼不会死，你也不用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师丹盯着刘欣的眼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刻应道：
“只要你说，我一定答应！”
“花满楼会废去武功赶出长安，此生永不能返京！而你，要作为人质呆在我身边，三年内不得离开长安，要一心一意的辅佐我！若是他再生谋逆之心，师太傅，对不起，你的命就只能归我了！”
师丹怔怔的听着刘欣的话，脑海里反复萦绕一个念头：满楼不用死了！满楼不用死了！
刘欣凝重的看着师丹，等着他的决定。
“臣师丹叩谢太子恩典，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师丹噗通跪在地上，颤抖着身体，激动的高喊：“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的千秋功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风起云涌，牡丹的香味渐渐在花园里弥散开来，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刘欣淡然了，治国之良策莫过于不战而屈人之兵！
要一个人的命容易，要一个人的心难！
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下来，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似乎更棘手。
“殿下，董公子又来了！”
福吉恭敬的禀报。
刘欣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回去吧，我不想见他！”
福吉看了看刘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默然的退下了。
刘欣知道福吉想说什么，小贤已经在外面求见好几天了，自己偶尔会从窗户的小缝往外看，看着他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心疼难过！
可是，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愤怒？憎恨？还是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笑置之？
似乎都不对！
小贤，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日升月沉，焦灼的彼此一天天的度过。
刘欣每次从窗户里看到小贤的背影，很想冲出去抱着他，紧紧的，然而，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晚的情景。
心陡然凄厉的疼痛，纠结的难受！
直到某天清晨，刘欣看着桌上泥人，心被触动了。
斑斓的颜色映衬着生动的面容，视线开始模糊。
轻轻的拿起一个泥人，小小贤的表情难过而忧伤。
刘欣颓然的坐下，这段时间只是觉得自己受伤了，可是，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他一定很难过，一次次的被拒绝，一次次的失望！
可是，却还是做尽一切想要挽回彼此的情感！
小贤，我的小贤！对不起！
“福吉，让董公子进来吧！”
“喏。”
刘欣紧紧的拿着小小贤，光芒从上面碾过。
升腾起无限的希望。
“刘欣，……”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番外 决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