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石》十月照

8、再一次遇见 杜若在

　　杜若在某些方面是个很胆小的人，走的楼梯，从二十楼到十二楼，她觉得再走下去，膝关节就要废了，于是在十一楼转向电梯，正好有一部电梯停在11楼，正准备走进去，却看到冯晋翊在里面，也是，在这个时候电梯几乎一层一停，并不比走楼梯快多少，她踟蹰着，犹豫要不要进去，后面的大妈就叫嚷着说赶紧进去啊，一把她推进了电梯，她被挤到最里面，而冯晋翊正巧在电梯按钮，杜若和他之间隔着几个拿着饭盒的家属，于是说，那个，冯晋翊回头看她，麻烦按下3楼，谢谢，不谢，冯晋翊的声音低沉好听，很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口音，杜若的心跟着颤了下，她摸摸自己的脸，真的没想到自己是个十足的花痴，宛如追星少女。到科里后，杜若没吃午饭，顺了口护士定的米线，擦擦嘴巴，洗手戴好口罩和帽子准备看病号。
　　一附院在国内各种排名中长期稳居前五，虽然是综合性医院，但是口腔这方面是医院强势，一号难求，专硕是可以自己开号看病号，杜若偶尔自己开号看，但主要还是替老师看老师的复诊。干一行，爱一行，但杜若觉得自己对它有没有多少爱可言，每次她用略带抱怨的语气和妈妈讲，做这一行永远没有自己的时间，要随时做好手机通讯录里几百个病号打电话的准备，哪怕在上课也会有病号联系，老病号一直看不完，张老师又一直收新病号，一个病号就要两三年，有些复杂的病号从小学开始戴牙套，初中毕业甚至读高中还没拆，每次来不是说，怎么又换医生了，就是杜医生我什么时候能结束，病号着急，杜若也替他们着急，但是正畸就是如此，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只好一遍遍安慰病号和家属，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圈子，杜母那时已经大致懂了正畸就是俗称的整牙，把人家的牙齿排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多有成就感不是，再说……哎，我知道了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杜家的字典里怨天尤人是禁忌，自己的选择要自己承担后果，杜若从来不提及自己选专业时的纠结，大概是这几天颌面外走得频繁了，她觉得心里又痒痒的。下午的病号不多，杜若虽然心怀二心，但还是兢兢业业看完所有病号。
　　六点准时到了家教的学生家里，学生是个四年级的小女生，本科的辅导员介绍的，孩子读私立双语学校，中文名叫杨晋栩，英文就叫jinxu，因为暑假去了美国的夏令营，她和学生已经快两个月没见了，她一进门，就看到小姑娘在门口等她，给她一个拥抱说，杜老师，好想你哦，杨晋栩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虽然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但是长相偏立体，透出少女的美感，杜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要被杨晋栩融化了，摸摸她的头，柔声说，老师也很想你，但是今天的作业还是要做的哦，杨晋栩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去了房间。杨晋栩觉得她的杜老师今天更耐心了，虽然她以前也是个耐心的好老师，但是她一如既往算不出，商店究竟卖出二十千克橘子会赚多少，杜若也没有沉下嘴角，眼睛往天花板上看。究竟是哪里不同呢，杜若也觉得自己今天耐心得有些过分了，当她用英文讲了三遍后，杨晋栩还是听得一脸懵，也不纠正杜若的发音错误，懵懵懂懂地看着她，说，老师，我不懂，杜若从来不觉得数学是个难题，但是她觉得几千年前是谁吃饱了没事干要研究数字，为什么要为难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杜若破例用中文重新讲了一遍，小姑娘终于懂了，两个小时的上课时间，花费了近一半的时间弄懂在Jackson’s Store卖橘子的利润，杜若本着为人师表的原则，还是又重新出了相似的题让杨晋栩做，等她做完又给她纠正了一遍，已经八点半了，孩子妈妈过意不过去，说要送杜若，漂亮的孩子妈妈杨明月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眉目含水，嘴唇是标志的菱形，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开一辆911，职业不详，配偶不详，年纪不详。杜若拒绝杨明月的好意，今天过得浑浑噩噩，准备在地铁上背几个单词，在别人车上万般不自在，更别提背单词了。杨明月没坚持，嘱咐杜若路上小心点。结果一休息下来，疲惫感涌上，单词没背成，居然在地铁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醒了后发现正好错过，只好等到下一站和人流一起出了站，时间还不算晚，杜若决定走着回去。九点的江边正美到恰到好处，两岸高楼投射在江面的霓虹灯光，像是无数的彩色闪光灯，风一吹，又湮灭在黑漆漆的江底，路过某家有名的酒屋，杜若看到了某个身影一闪而过，鬼使神差地跟着进去了，里面的音乐有些吵，整体昏暗颓靡，只有吧台和舞池是亮的，明亮会给人带来安全感，于是果断选择了在吧台坐着，酒保问她，小姐要喝些什么，杜若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小声说，有菜单吗，酒保没听清楚，又问了句，什么，杜若大些声说，有菜单吗，酒保奇怪地看着她，说，我们只有酒单，没有菜单，不过如果您觉得饿的话，我们有师傅可以做些小食，杜若说，哦，这样啊，我可以来杯柠檬水吗，想了想说，不了，麻烦给我拿酒单看看，酒保带回了酒单，酒名千奇百怪，价格也贵得离谱，杜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一杯酒低于她今晚家教的报酬，觉得把自己今晚的报酬出卖给一杯酒有些不值当，于是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了，还是来一杯柠檬水吧，好的请稍等，酒保小哥倒是没有任何不耐烦，声音轻快地如同她点了多贵的酒一样。杜若环顾四周，周围多是男男女女一起来，很多女生画着大浓妆，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漂亮的，在这种昏暗与光明交界中显得尤为适合，身上的衣服也不会是杜若逛街会遇到同款的款式，性感的，清纯的，风格迥然不同，但是露出她们纤细的胳膊和腿，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藏蓝色的T恤，复大校庆一百二十周年发的，人手一件，在左胸口上有一个白色的校徽，杜若很喜欢，觉得舒适，颜色也好看，于是穿这件衣服的频率很高，但是今晚在酒屋的气氛下显得格格不入。杜若喝着冰凉的柠檬水，没有看到那人，准备喝完后走人，她喝得有些急了，弯着腰连连咳嗽，一张小脸被呛得通红，咳嗽完了不知道触碰了那条神经，又一直打喷嚏，一时鼻涕眼泪横流，杜若觉得自己真的脑子真是抽了，在陌生的酒吧买了杯昂贵的柠檬水，现在在吧台表演咳嗽和打喷嚏同时进行的绝技，丢人丢到极致，索性放开了，捂着鼻子打了个痛快，这时有人走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杜若以为是服务生，接了纸巾说声谢谢，抬头一看是个眉毛很浓的年轻人，眼睛很大，穿着崭新的西装，杜若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新衣服没有散去的味道，他说，姑娘，没事吧，没事，嗝，杜若擦擦鼻涕，杜若又开始打嗝，对方扑哧笑出声说，连喝七口水会打嗝停止的，你可以试试，杜若看着那杯罪魁祸水已经被她喝空了，对方递给她一杯水说，刚点的，没喝过。杜若果断摇头说，谢谢了不用，嗝，我可以吞咽七口，嗝，作用也一样，杜若不太习惯被人搭讪，拿起自己的包，说，谢谢你的纸巾，再见，没想到对方说，哎，姑娘，吓到你了吗，我，对方挠挠后脑勺，说，我没啥和女孩子聊天的经验，我同事说，帮姑娘解围会很赢好感，诺，他们就在那里呢，杜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真不远处坐着一群年轻人，不偏不倚，冯晋翊正坐在正中，戏谑看着他们，杜若顿时觉得自己朝着那边的脸温度升高，刚才的出丑是不是都被他看到眼里了，又想人家哪认识你，杜若只一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没想到对方自顾自地介绍起了自己，“我没有别的意思，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叫于士，士兵的士，刚刚和同事在一起庆祝入职”，杜若只好说，“我叫杜若，现在还在读书。”“是哪间学校？”“复大。”“我也是复大，哦，这件T恤我也有一件，没想到在这遇到学妹。”于士一笑露出大白牙，杜若问道“你是本科毕业参加了工作吗？”于士点点头，杜若看了于士一眼微笑着说，“我读的是长学制，今年研二，比你大三届，你应该叫我学姐才是。”于士的脸很黑，看不出变了颜色，耳朵却有些红了，杜若说，“我要走啦，你知道复大门禁是十一点，不准学生有夜生活的。”“我送你，呃，学姐。”于士的语气变得恭敬而紧张，“不用了，你继续和同事庆祝吧。”“没事，反正他们会理解的，再说好久没去复大了，正想回去看看呢。”“我们应该不是一个校区吧？”杜若觉得他这个理由蹩脚了些，“我大一的时候选了‘营养与健康’这门课，就是在泺闽校区上的。”杜若没再拒绝，这个学弟有些执着，她觉得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迟早脸会被丢光，于是说，“好吧。”“那，学姐你在这里等等我，我现在和老大他们说一声。”于士跑到那边，弯着腰对他们几个说了些什么，那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在笑什么。杜若无法清者自清，恨不能冲过去捂住那几个人眼睛和嘴巴，却偏偏和冯晋翊对上眼睛，冯晋翊换下了上午时的卫衣，一身正装显得他有些严肃，杜若看不十分清楚他的表情，但感觉他心情不错，嘴角弯着，看下属们开着玩笑，杜若的羞愤万分只能自己忍着，一时的心血来潮，结果是自取其辱了，杜若回过头，不等于士过来，迈开步子走了。杜若走得又快又急，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桌子上，刷地一下，眼泪就出来了，幸好在昏暗处。走出门外，于士呼哧呼哧地赶来，察觉到杜若的异样，于士有些不知所措，说：“学姐，是不是因为刚才……”“不是！”杜若的语气十分不好，“其实，你刚刚真的很可爱，又咳嗽又打喷嚏，听了很痛快。”于士想补救，但杜若很确定于士没怎么和女孩子说过话，闭上眼，真的求求他别说了，自己并不是个尖锐的人，但是对这个学弟真是时刻有种随时毁尸灭迹的冲动。杜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灯光下的大桥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鹤，容纳来往的车辆。于士也不说话了，默默在杜若左边走着，走了一会儿，江边的风让杜若平静了许多，她停下来对于士说，“学弟，今天发生了点意想之外的事情，我现在很乱，咱们就当是萍水相逢，如果你真的想回泺闽校区看看，我可以陪你去看，但是只能到此为止了。”于士的心思被杜若一点明，倒是坦荡，说，“学姐，我真的挺想回去看看的，我是建筑专业的，很喜欢泺闽的建筑风格。”杜若看着于士黑的脸和白的牙在路灯下相互照应，对于口腔医生杜若来说，有一口好牙真的很加分，杜若那点莫名火气完全消失，又觉得自己刚刚自己真的没风度，对人家发什么火呢，别人都不了解情况，全是自己自找烦恼罢了。于是清了清嗓子，顺了他的话，带了点关心问：“建筑是本科就能就业吗？”杜若算了下，自己不是比他高三届而是两届，建筑本科也是五年，“是啊，其实我们专业本科就业的不多，我本来打算是去纽约读书的，但是歪打正着进了万晟，索性七月份就入职了，但部门老大正好去了荷兰，今天才和大家一起出来聚，不过，听同事说，也是散伙饭，老大不知道要调去哪个部门就职了，可惜了，第一次见老大，感觉挺不错的。”万晟是全国有名的大型集团，兴于温州，借着房地产业的东风，迅速发展壮大现在大大小小的产业遍布全国，商场，金融，甚至医疗行业，而创始人冯开豪和夫人意外在前年离世也着实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即使在北方也是赫赫有名。
　　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有一段路的灯坏了好几天，两人走进一片黑暗，而这黑暗完美掩盖了杜若眼中冒起的小火苗，却掩盖不住她故作自然的语气，“老大？”单纯如于士，毫不在意，“就在我们桌坐中间的那位，叫老大是有些显老了，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别的倒是不是很了解，听说来不过来我们部门也就一年多，当时算是空降，没想到又要被调走，我们部门专业性强，一般不会调来调去，像老大这种情况实属少见，大家都说老大是某位高层的亲戚，姓冯的话在公司总是敏感些。”杜若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即使心不在焉也保持着对学弟的热情，只是显得更加木讷了。两人一路聊着，毕竟是同一学校的，又说了些学校的趣事，渐渐就到杜若宿舍了，“杜若，”于士声音陡然一高突然叫住了她，杜若被吓得一哆嗦，于士说完连忙道歉，“杜若，哦不学姐，学姐，我可以叫你杜若吗？”杜若想自己今晚是造了什么孽，把一个建筑新星吓得语无伦次，“怎么了？”“周六晚上可以约你出来看电影吗？”杜若想这小伙子果真执拗 ，“于士，我还没有交朋友的打算。”“那为什么不试试呢？”“不了，就到这里吧，我回宿舍了，有缘再见。” 杜若不去看于士的眼睛，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