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曾经》古月江南

7、第七章

　　玲子背着浅川走出镇子，一直到了附近的小山坡上，才将他小心的放下，然后猛地仰面倒在了草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你看着那么瘦，还是有些分量的嘛！”玲子有些上接不接下气。

　　浅川的脸更红了：“我是男人！”

　　玲子侧了个身，挑剔的看了浅川几眼：“是嘛？”

　　什么叫“是嘛？”
　　浅川险些一口气有些上不来，愤愤不平的看着玲子。
　　他的体质的确差了点，但……
　　好吧，和背着自己爬了个山路的玲子比起来，走快一点都能喘不过气的他，的确是弱爆了。

　　玲子看着浅川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类了！”

　　此时的天边已经染上了些许红霞，一半天是湛蓝的，一半天是橘红的。温暖的风吹过半长的草地，草地如同海浪一样翻涌着。
　　原本有些羞恼的浅川看着开怀大笑的玲子，不知不觉也露出了笑容。他慢慢的躺下，靠在玲子的旁边。玲子的长发拂过鼻尖，有些痒痒的。

　　“玲子，能告诉我刚刚为什么要逃跑吗？”

　　玲子止住了笑声，有些抗拒说这些东西：“没什么，就是我想要躲一个小家伙罢了。”

　　“你是在帮忙驱妖吗？如果不和别人说清楚，就又要产生误会了。”浅川对于玲子的不坦率有些无奈。

　　“无所谓，其他人如何想我，已经无所谓了。”玲子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浅川，“解释从来没有用，我已经习惯了。”

　　浅川看着又重新缩回壳里的玲子，有一种想要把她拉出来的冲动：“如果我误会了你呢？你也无所谓吗？”

　　玲子没有了声音，过了一段时间，才赌气般的说道：“对啊，当然无所谓。”

　　浅川搭上玲子的肩膀，有些强硬让她转过身子，对上自己的眼睛：“玲子，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误会了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玲子对浅川的举动一时有些无措，但很快就用习惯的笑容将情绪掩盖了起来：“哦？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浅川将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咽了下去，如果突然表白，玲子可能会逃得连影都不剩吧？
　　“玲子，你听我说，人类之间的相处，矛盾和误解都是在再正常不过的东西。当误会出现时，坦率的解释清楚，之后大家一起说一声‘对不起’和‘没关系’，就又会和好如初了。”
　　“曾经的我也以为，人和人之间的理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只要踏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一百步，一千步，都再自然不过了。”
　　“你会去帮忙除妖，那说明你很重视那个孩子，这样让他继续误解下去真的好吗？”

　　浅川的双手撑在玲子的肩上，四目相对。
　　玲子看着浅川那副说教的样子，抓住了他的胳膊，一用力，将浅川拉倒在地，然后猛地一翻转，位置变换，浅川成了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信，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啰嗦吗？”

　　阴影笼罩着浅川，在夕阳的光辉下，玲子浅褐色的眼睛似乎在闪耀着光芒。
　　浅川看着玲子越来越近的脸，一时忘了呼吸。
　　直到鼻尖上传来了微凉的触感，浅川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他脑中浮现出了玲子那张放大的脸，睫毛微微颤动，脸绷得紧紧的。

　　“喂，你的脸好红，没事吧？”眼前的黑暗消失，被遮住的阳光重新洒在了浅川脸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好像没有发烧……”

　　浅川不知是可惜还是放松的吐出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有些困惑的玲子：“玲子，你是女孩子。”

　　“嗯？刚才是你先推倒我的吧？我还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别人打了她，就加倍的打回去；别人对她好，也加倍的还回去——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是如此。
　　当然了，玲子有时也会因为自己多余的同情心受到不少伤害，尽管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是看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总是忍不住去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或许，她对于某些不切实际的情感还有着期望吧。

　　好像，的确是自己先做了一些冲动的事情。
　　浅川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作何解释。

　　“呐，信。”玲子抱着膝盖坐了起来，“你和姑获鸟感情很好吗？”

　　“是，姑姑是我现在仅存的亲人了。”虽不知玲子为何会突然提到姑获鸟，浅川还是老实的做了回答。

　　“亲人啊……那就一定不想分开喽？死也不想分开，是这样吗？”玲子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浅川觉得自己身边的风变得暴躁起来，他知道那是姑获鸟对于玲子的警告。
　　“如果有一天我会死，那我希望可以死在最爱的人的怀里。活着的时候一个人，死的时候还是一个人，那不是太可悲了吗？”

　　浅川知道玲子在说什么，越来越差的身体，每一次发生意外后连续不退的高烧，他都早已察觉。
　　除妖师和妖怪签订契约，妖怪付出忠诚，除妖师付出灵力。那么，没有灵力的除妖师需要付出什么呢？
　　浅川不想去回忆医生告诉他的那个如同倒计时般的数字，也不愿苟延残喘的难看的活着，只要还在呼吸，他就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

　　病人是因为生病了才成为病人，更是因为觉得自己生病了，才会成为病人。

　　玲子不知为何想起了露神，那个信徒越来越少却始终不愿离开的神明。
　　人也好，神明也好，妖怪也好，有寿命长的，也有寿命和朝露一般短暂的。但长寿的人可以活的很丑陋，短命的人也可以活的很幸福。

　　玲子看着浅川始终温柔的淡笑的脸，拍拍裙子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理解浅川，所以尊重他的选择。
　　亲人，和几十年的寿命，玲子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我们一起走。”浅川跟在了玲子身后。

　　“我们的家很近吗？啊，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藤原家的？”玲子后知后觉的问道。

　　浅川脸上露出了无奈：“在窗边画画的时候看见的，我的家就和你隔了一条街而已。若是你愿意，可以来我家玩——我一个人住，所以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以后放学，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

　　“我可不想那么早回去。”
　　“那你去山上干嘛呢？”
　　“找妖怪比试，如果我输掉，就被妖怪吃掉；如果妖怪吃掉，就要写下名字给我。”

　　“名字？”浅川惊讶的看向玲子，“这赌注未免太不公平了。”
　　一边会被吃掉，一边仅仅写下名字，怎么会有这样的比试。

　　“对于妖怪来说，交出名字就是交出自己的生命。”玲子说着，瞥向了浅川周围，“说起来，一直不愿意和我比试的妖怪两只。一只是森林里长得像狼的自称是‘斑’的妖怪，另一只就是你的姑获鸟——不过，姑获鸟是你的式神，我就不勉强了。”

　　话匣子一打开，玲子也不再刻意避开妖怪的话题，开始说起种种和妖怪比试的事情，并且信誓旦旦的说，明天一定要再去找斑，拿到它的名字。
　　“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输的，这是我唯一坚持的事情！”

　　浅川看着神采飞扬的玲子。
　　此时的玲子没有了面对人类时过于刻意的那份疏离，反而显得十分的霸道和蛮不讲理。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玲子，狡猾的、甚至有些无赖的玲子。

　　浅川觉得自己又多了解了玲子一点，但还想更多更多的了解。
　　他想给玲子一个，可以正常生活下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