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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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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那间教室,不同的是,教室里缺了两个人。
“我要请假。”
泽口老师的办公室中,玲子说出了这样的请求。
“理由?”泽口老师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不断的在玲子身上扫视。
玲子犹豫了一下:“信……浅川因为我生病了,我有责任照顾他。”
泽口老师当然知道浅川信今天没来上课的事情,也知道如今他一个人生活。她惊讶的是,玲子要去照顾浅川,还有“信”这个亲密的称呼……
“你的养父母知道你的行为吗?”泽口老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玲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倔强的看着泽口。
一个影子和眼前的玲子重合起来,曾经也有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女孩,用这种无声抗议的目光看着自己。
当时的她是如何回应的呢?
泽口拿出眼镜布,细细的擦拭着眼镜。在镜片中,似乎倒映出一个中年妇女抬手打向一个少女的情景。
是了,她的女儿也提出过同样的要求,然后她狠狠的给了女儿一记耳光,说了很恶毒的话。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我们两个除非死掉一个,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走出这扇家门!”
她的女儿——曾经乖巧听话的女儿,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良少年变得开始叛逆,多次违背了她的话。
在古板泽口看来,违背师长,与不良少年谈恋爱,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开始严防死守,不再让女儿与那个不良少年有任何的接触,甚至把女儿关在家里,逼迫她与不良少年分手。
女儿对她百依百顺,唯有这个,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
一个雨天,不良少年跪在泽口家的门口,承诺自己一定会学着变好。不再打架,不再逃课,不再吸烟喝酒,不再去不良场所……他愿意尽一切可能,去成为配得上她女儿的人,只要泽口同意给他一个机会。
泽口当时对不良少年具体说过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是很难听的话,还模仿女儿的字迹写下了分手信。然后那个少年,终于在第三天消失了;。
后来,泽口听说那个不良少年彻底的堕落了,沾上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去了他原本可以不去的地方。
女儿变得沉默和消瘦,在高三那一年,她给泽口留下了一张撕碎的照片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照片的背面写着:“我不是笼中鸟,哪怕翅膀折断,我也想要飞翔。”
女儿自杀,丈夫出轨,直到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泽口才真正开始反省自己。
如果那个晚上,她给那个不良少年一个机会,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玲子依旧沉默的看着泽口,只是嘴唇越抿越紧,她在挣扎,要不要逃课出去照顾浅川,但如果被养父母知道了……绝对会无家可归的吧?
“我答应了,而且不会告诉你的养父母。”
泽口的回答令玲子十分惊讶,她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泽口。
泽口第一次看到玲子这么可爱的表情,笑容一闪而逝:“我很高兴你可以交到朋友,浅川同学学习很好,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向他学习。夏目同学,你要明白,浅川同学将来不会留在这个小小的八原,他要去东京之类的大城市读大学,那你呢?你考的上大学吗?”
“现在是高二下学期,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希望你好好的思考一下,夏目同学。”
泽口写好了假条,递给了玲子。
玲子一直到走出校门,还有些浑浑噩噩。
高中,大学……然后工作,恋爱,结婚,生子……
这就是普通人类的生活。
玲子从未想过的生活。
她想要陪在浅川身边,抓住那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可是,浅川是人类,想要一直在浅川身边,只有成为“人类”。
一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照射下来,雨过天晴。
玲子第一次,想要认真的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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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拿出临走前浅川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门。
浅川的住宅是很传统的日式独栋别墅,一共两层,带着一个小小的庭院。
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房屋的主人并没有察觉到玲子的到来。
玲子轻手轻脚的来到浅川的房间,拉开了门——浅川果然还在昏睡着。
玲子将微凉的手放在浅川的头上,很烫。
她回忆着养父母照顾自己亲生孩子的样子,笨拙的在姑获鸟的指引下找出了水盆和毛巾,装上冷水,将毛巾浸湿后拧干,然后小心的敷在浅川的头上。
浅川苍白脸上是不正常的嫣红,在昏迷中粗重的呼吸着。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白色的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浅川额头上的温度终于慢慢的退去,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不少。
或许是浅川提前吃下的退烧药的原因,又或者是玲子不那么熟练的照顾,浅川这一次生病终于有惊无险的过去,只是虚弱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玲子松了口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毫无形象的瘫在了榻榻米上。
她眼角余光瞥到了被她随意扔在一边的书包,想起了泽口老师的话。
信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小小的八原,他的未来属于东京这样的大城市,那你呢,夏目玲子?
玲子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课本,翻开第一课,纸上的水印疑似是玲子上课时流下的口水。
要不,稍稍努力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
“啊啊啊,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玲子将书扔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揉着脑袋。
为什么那一门叫“数学”的课,比妖怪的名字还要像鬼画符?
每个数字玲子都看得懂,但这些数字合在一起,却一点也不认识玲子——当然,玲子也不认识它。
玲子盯着那些长得比妖怪还要奇怪的数学公式,出神了好一段时间。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休息会吧。”
她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想要下楼倒点水喝。
二楼有三个房间,浅川的房间在靠近楼梯的一侧,旁边是客房,最里面是画室。
玲子看着半开着的那间画室,突然有些好奇。
因为模样过于狼狈,昨晚玲子接受了邀请到了浅川家里,勉强将身上打理干净才回去。
浅川曾邀请玲子参观画室,想要玲子看看他画的姑获鸟有没有哪里不对的地方,玲子赶着回家,就婉拒了他的提议。
既然邀请过,所以现在去看看也没关系吧?
玲子走到画室前面,轻轻推开了门。
画架上的半成品是还没有完全上色的姑获鸟,那是玲子描述的形象加上浅川自己的想象后,绘制出的作品。
一个无比温柔的、有着灰白羽翼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轻轻的摇着,阳光洒下,女人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与其说是在画妖怪,不如说,在画母亲。
在靠墙的地方,还有几用白布盖起来的作品。
玲子走过去,掀开布,意外的看到了“自己”。
坐在树上看着夕阳的夏目玲子,躺在课桌上睡觉的夏目玲子,在街道上奔跑的夏目玲子……全部都是玲子。
玲子惊讶的看着这些画,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玲子?是你来了吗?”走廊里传来了浅川有些沙哑的声音,他走得有些摇摇晃晃,扶着画室的门框,看见了正在看画的玲子。
昏昏沉沉的浅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脸上的温度格外的高:“别看!”
“你醒了!”玲子惊喜的转过身来,看见浅川通红的脸,皱着眉头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到了浅川的额头上,“奇怪,刚刚温度应该降下去了才对……”
浅川有些心虚的转过脸去:“我没事,玲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请假了,昨天你因为我淋了雨,我有责任照顾你。对了,这些画……”
浅川拿手捂住了脸,偷画玲子还被发现,简直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我听说,画作是有灵魂的,将一个人画入画里,就是将那个人的灵魂封印在画中。”
“抱歉,我不知道……”
玲子摇了摇头:“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妖怪,它与一个人类做了约定。每当樱花盛开的时候,就在樱花树下相见。可是,某次约定之后,人类再也没有出现过。”
“妖怪画下了约定的地方,背着画开始旅行,想要找到那个人类,再次完成约定。”
“我感觉到了,那个人类的灵魂,就在那幅画里,可是妖怪并不知道。”
“我在想,为什么画画的时候,不把两个人都画进去呢?这样,不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
“一个在画内,一个在画外,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彼此都在等待着对方,多可悲啊!”
浅川沉默了会,走上前,将那几幅画全部撕成了碎片。
“玲子,你最喜欢哪里?这次,我会把我们一起画进去。”
“七辻屋的馒头店?”玲子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总之,不要再画教室了,一想到要一直在那里听课,就觉得可怕。”
浅川无奈的笑了,抬起手,揉了揉玲子的头。
馒头店也好,教室也罢,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