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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当时只道是寻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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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之前东夷误食草药,所以测灵脉的事情一直被耽搁,第二天,问迦便让人将东夷叫去了圣殿。
圣殿里人不多,只有问迦、雀染还有一个老道士——以及死乞白赖撒泼打滚都一定要跟来的鹤霄。
大殿中央是一块流光溢彩的晶石,那晶石便是测灵脉用的灵石。
宫仆领着东夷进了圣殿后便退出了,东夷站在门口,有些害怕。
鹤霄冲他招招手,东夷小跑着到鹤霄身边,紧紧拽住鹤霄的袖子。
那灵石光芒忽闪,老道士一捋胡须,手中浮尘一挥,黑白水墨从他手中化开,漂浮在半空中。
“道长,麻烦您了。”雀染开口。
老道士略一点头,鹤霄将东夷向前推了推:“你只要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便好。”
东夷害怕,不愿上前,鹤霄只得拉着东夷的手走到灵石边。
“道长,我牵着他的手放在灵石上会对结果有影响吗?”
老道士摇摇头:“无碍。”
鹤霄牵着东夷的手,轻轻放在灵石上,霎时间,灵石绽出七彩光芒,那光芒极亮,照彻整间大殿,但只有一瞬便消失了。
鹤霄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座上的问迦面色也沉了下去,雀染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霄儿,带东夷回去吧。”
灵石绽放彩光,意味着测试者身上的灵气充足,但若是无法长久绽放,则意味着自身灵脉不足以支撑灵气的修炼,也就无法修道,东夷这辈子也只能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那么想要他能够长久地留在魔界,也就只剩下一个方法——成为宫仆。
回去的路上,鹤霄一句话都没说,走得很快,东夷抓着他的手指,小跑地跟着有些艰难。
脚下一绊,东夷跌倒在地上,鹤霄这才反应过来。他停下脚步,抱起东夷。
“殿下……”东夷不知道鹤霄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你讨厌我了吗?”
鹤霄轻轻抱住东夷,将他的抱在怀里:“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因为我怕你没办法一直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啊?”
鹤霄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以东夷现在的年龄还是听不懂的。
“因为我后天就要离开了。”
东夷伸出手,环抱住鹤霄的脖子:“没关系,我在家里等你。”
鹤霄有点想哭,他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小孩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寝宫,玉翘和连翘已经屋子里等着了,看到鹤霄抱着东夷进来,立刻站起身迎过去,想知道灵脉测试的结果。
两人话还没说,看到鹤霄的脸色后便已经知道了大概,面上的喜色也渐渐褪去。鹤霄摇摇头,将东夷放在椅子上。
一时间,屋子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要不把他送到人间去?”玉翘提议。
“不行!”鹤霄立刻否决,“我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他身上灵气那么充足,被有心之人带走,还不如留在魔宫。”
“可是他的身体……”
“不会有太大影响的。”鹤霄低声道。
他紧紧握着东夷的手:“我不会让他离开的。”
玉翘还想劝,被连翘拦住了。
鹤霄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他们一起长大,从小到大,鹤霄但凡想要什么东西一定会拿到手,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说难听点就是偏执。
“殿下……”东夷轻轻回握,“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两日后,城门外。
雀染紧紧抱着鹤霄不愿松手,问迦轻轻叹口气:“尊上,再不让他们走时辰就赶不上了。”
云鸢冲两人拱手作揖,带着三人准备离开。
“东夷呢?”鹤霄看了半天也没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宫里今日事情繁杂,担心他出事,便让他留在了屋子里。”
“好吧。”
禽类的长啸划过天际,一只体型巨大的黑鸢携着飓风落在沙地,恭顺地低下头。云鸢摸了摸黑鸢的羽毛,跳上鸟背,冲底下三人喊了一声“上来”。
翅膀闪过,带起漫天黄沙,黑鸢盘旋着飞向高空。鹤霄回头看着远处的魔宫,心里默念一声:等我。
魔宫内,瓦墙上蹲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门口的宫仆看守着不让他出去,他只能借着假山上的石头爬上房顶。
东夷不知道城门在哪,放眼望去只有黑色的瓦片。没过多久,他听见一声长啸,那是一只巨大的黑鸟俯冲大地,即使离得很远,翅膀掀起带来的风也将他的衣袖带起。
他没见过那么大的鸟,没过多久,那只黑鸟便重新飞回天空中,越飞越远成了一个小黑点,逐渐消失在天空中。
东夷在墙上待了很久,直到问迦让人将他带去圣殿。
这一次没有鹤霄站在旁边陪伴他了。
辉煌的圣殿里,东夷小小一只站在正中间,拘谨地看着宝座上的魔尊和尊后。
从初次入宫到现在的大半年里,东夷和那位高权重的两人也只不过见过两三面,他只知道这是鹤霄的爹爹和娘亲,大家都很怕他们。
“霄儿如今已经去了禁地,圣子宫中如今也只剩下你一人。”
圣子宫里的宫仆只留下了日常扫洒的仆人,其他的都遣散到其他宫里去了。
东夷低着头没有说话。
问迦看了一眼雀染,继续道:“他不愿本宫将你送回人间,今后你便跟着阿星做些简单的杂事。”
名唤阿星的宫仆从旁边走出,跪伏在地上。
“尊上,尊后。”
“他便是东夷,以后便由你带着。”问迦让阿星起身。
东夷看着旁边的宫仆,只觉得他和鹤霄实在不同。他不笑,只是低着头,眼睛也看着地面。
东夷也低下头,看着光滑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倒映着自己的脸。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他跟着阿星走出了圣殿,阿星走得很快,东夷想拉着他的手,但是小跑了半天没有牵上。
“你可以走慢一点吗?我跟不上你。”
阿星这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东夷。
小孩把手伸出来,拉住阿星的手指:“尊后说我以后要跟着你一起,那等殿下回来了,记得要把我送回去啊。”
阿星没有说话。
“我喜欢核桃酪,你可以每天让厨房帮我做一碗核桃酪吗?”
阿星依然没有回答。
“每天不行的话,隔两天也可以。”东夷猜测是不是自己太贪心了。
“你每日跟着我们吃,宫里准备了什么就吃什么。”
东夷“哦”了一声。
路过圣子殿,东夷停下了脚步:“我住在这。”
阿星却继续牵着他的手向前走去,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以后你和我们住,圣子殿里没有人可以照顾你。”
熟悉的宫门离自己越来越远,走过了一个转角,最终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东夷看着前方幽深静默的长廊,最终没有再说话。
东夷年纪小,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做,每天都帮着浣洗的宫仆晾衣服,晾完之后再跑到圣子殿前看一眼,看看鹤霄他们有没有回来,没有一天落下。
在宫仆的住所里,东夷认识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尘。
“宫仆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的,只有一个代号。”尘这么说,“魔界的宫仆有一部分是从人界买来的,那些养不起自己孩子的凡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卖进魔宫。只有那些孩子有自己的名字,但是等到他们成为正式的宫仆之后,便只有代号了。”
“代号不是名字吗?”
尘摇了摇头:“一个宫仆死了,那么他的代号就会给到下一个接替他的宫仆。但是名字不一样,名字是一直属于你的。”
东夷点点头。
“我不是凡人,我生来就是魔界的生灵,我没有爹娘,是最纯正的魔!”尘有些得意。
“那你为什么要来魔宫做宫仆?”
“哎呀你太小了,还不懂。”尘笑着拍拍他的肩,“你是怎么进来的魔宫啊?”
东夷眨眨眼睛,也不好说自己是被月河的水送来的。
尘狡黠一笑:“你不说我就不问啦。”
“殿下带我进来的。”
尘“啊”了一声:“殿下?圣子殿下?”
整个魔界能被称为殿下不就只有那一人吗?
东夷点点头。
大家都知道圣子殿下去禁地了,他宫殿里的侍奉的宫仆都被遣散去了其他宫里,居然还剩下这一个不是宫仆也没有什么身份的小孩。
“那这就是我们的秘密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尘小声说。
东夷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莫名其妙就成了秘密,但是保守秘密似乎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所以他也很郑重地点头。
“你知道阿星吗?”尘突然问。
东夷点头:“嗯嗯,我跟着他的。”
“他以前是一个凡人,后来自己选择成为了魔。”尘出神地盯着面前的镜子,好像在发呆,“其实很少有凡人自己选择来到魔界的,自己选择成为宫仆的就更少了。”
“为什么?”
“凡人成为宫仆后需要签订契约,把自己作为凡人的魂魄交出去,也不能转世,而且有的人会忘记自己身为人的记忆。”
“那样一点也不好。”
“是啊,但是可以活下去。可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尘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
后来有一天,尘不见了,东夷问他在哪,一个宫仆指着另一个陌生的少女。
“尘”被换了。
后来东夷便很少跟其他宫仆说话,只是卖力地干着自己的活,如此一来,七年已过。
原本肉嘟嘟的小孩已经成了半大的小少年,因为一直没有成为正式的宫仆,每天便依然跟着阿星做着杂事。
圣子殿里那架小秋千在某次大雨中坍塌,第二天被扫洒的宫仆收拾了干净,木架子被抬出去的时候东夷恰好走到门口。
“可以不要扔掉吗?”东夷犹豫了一下,还是拦在了几位宫仆面前。
宫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绕过他走远了。
之前每天只是在门口等着,这次东夷抬腿迈进宫门,沿着宫墙绕了一圈,走到自己之前的屋子面前。
那棵桃花树开花了。
粉色的花朵洋洋洒洒开了一树,风一吹便飘落零星的花瓣,落在东夷的手心。
突然间,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重得无法呼吸。双腿一软,东夷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可每一下都只是呼出了更多的空气。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东夷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因为是鹤霄的人,问迦一直没让东夷成为宫仆也是鹤霄的意思。按照凡人的身体来说,能在这魔宫里长到十几岁已经是稀奇了,当然多半还是他体内自身灵力加持的缘故。现在,东夷体内的灵力和魔界的魔息相斥,若是放任下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须离看完脉象后,摇了摇头:“现在送回人界为时已晚,他体内的灵力为了抵御魔息对□□的侵蚀,已经达到了异常饱和的状态,离开了魔界后,没了魔息,溢出的灵力会直接将这具身体撑破。”
雀染垂眸,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所以,他只有成为宫仆,才能活下去,是吗?”
“其实……”须离犹豫了一下,不知怎么开口。
“左护法大人,但说无妨。”问迦道。
“其实这孩子的□□……有些奇怪。”须离斟酌道,“像□□也不像□□,像灵体也不像灵体,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或者说,他的□□不像是魂魄的容器,而更像是随着魂魄一起诞生的。这我从未遇见过。所以,我也无法断定,他成为宫仆是否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运气好一点便只是失去之前的记忆,差一点的话……”
问迦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不去试一试,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要告诉殿下吗?”
“告诉霄儿他死了,当没有这个人罢了。这孩子身份不明,身上疑点颇多,霄儿对他看得紧我也不好做什么,如今便是留他一命,算是为霄儿积了德,若是真是谁派来的奸细,失了记忆也好,高低也闹不出什么大乱来。”
雀染皱眉,道:“按照霄儿的脾气,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的。”
“他必须接受。魔界不如当年,人族、妖族对我们虎视眈眈,万不可放松一丝警惕。”问迦叹了口气,“是本宫当时心软让霄儿留下了这个孩子在宫里。”
第二日,魔宫里多了一个代号为“夷”的宫仆。
花开花落,斗转星移,自鹤霄离开后,转瞬之间已过十二载。
那一夜,一道龙吟划过天际,大地震颤,红云密布,压在圣子寝宫的上空。
被巨大的轰隆声响和强烈的摇晃震醒,宫仆们纷纷逃出屋子,聚在院子里,看着不远处齐聚一片的红云。
问迦和雀染也从寝宫走出,遥望禁地方向密布的闪电和在电光中穿梭的黑龙,十二载光阴如箭,鹤霄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