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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纱帐漫卷绿萝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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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霄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倒是没想到苏寒寺竟然直接拒绝了皇甫傲辰。
“那真是可惜。”皇甫傲辰笑着拱了拱手,“在下还有私事,先行告辞。”
待他离开后,鹤霄才用胳膊肘捣了捣苏寒寺。
“我以为你会答应呢。”
苏寒寺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答应?”
好不容易有的一个两个人独处的时间——虽然也不是完全独处——也算是难得,他像谁也好,不像谁也好,现在和鹤霄待在一起的是他。
苏寒寺早就摸清楚自己那点心思了,见色起意也好,日不久生了情也罢,鹤霄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悄悄爬上了心尖,占着那一亩三分地,搅得苏寒寺日里夜里想的都是他。
至于鹤霄怎么想,倒是不太重要了。有那心思最好,没有也不打紧,毕竟对谁动心了心也只是动心那人自己的事,没必要强求。
“对了,去那拍卖场,大家多少都会乔庄打扮一番,我们要不要也去置办点新行头?”
苏寒寺就这一套衣服,穿了几天,确实该换了。
来不及去布料装选料子,两人直接去了成衣铺。
老板见鹤霄一身贵气逼人,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
“这位公子,是想来看看衣服吗?”
“我来成衣铺不看衣服,难道是来当裁缝吗?”鹤霄白了一眼。
苏寒寺戳了戳鹤霄的腰,示意他说话好听点。
“您瞧我这嘴。”老板也不恼,他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撒泼打滚的、当街骂人的,像鹤霄这种的,还算是彬彬有礼。
“这套您看怎样?月白鎏金缎面长衫,你摸摸,这料子多轻多软;还有这套蜀锦的长褂,看这纹样……”
“那个。”鹤霄指着一套青绿软烟罗裙,“给他试试。”又指了指苏寒寺。
“啊?那是姑娘家的衣服。”老板愣住了。
“试试。”
“老板说是这是女孩穿的。”
“既然要乔装,自然是越彻底越好。”
说得一派冠冕堂皇。
“我穿这个。”鹤霄指着旁边的一套杏黄素面圆领袍。
“为什么你穿男装?”
“我的身量穿女装不太合适。”
老板不敢说话了,有些特殊癖好的顾客他也见过,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评判客人的需求,他们只要把客人吩咐好的做好就行,其他的一概不要问。
“我们这还有成套的配饰,公子可需要?”
老板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方檀木盒子,里面是红绸垫着的各色珠宝首饰。
“都要了,送到揽月楼九天阁去。”
说着,鹤霄随手扔去一个锦袋,里面是沉甸甸的碎银。
“好嘞好嘞。”老板喜滋滋地将那银袋子塞到怀里去,“我们一定把事儿办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寒寺觉得老板将自己和鹤霄送出去时的眼神颇有些暧昧。
置办完了新的行头,两人又晃晃悠悠在街上买小吃。
和上次晚上的夜市不同,白天的桑榆城街道上的吃食都还很正常,至少没有虎妖的心、蛟龙的筋一类让人望而却步的奇异食材。
苏寒寺走热了,正捧着一碗凉粉吸得正欢。小摊里休息的人太多,没有空位置,他和鹤霄一人一碗蹲在路边。
等闲逛完再回揽月楼,新的衣服首饰已经送到,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红色鹤纹玛瑙。
苏寒寺指着那点小小的缺口,说:“这里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磕到的,所以缺了个角。”
“也真奇怪。”鹤霄拿出玛瑙,手指一动,一根丝线穿过石体。他将玛瑙挂坠戴在了苏寒寺的脖子上。
“你就这么给我了?”苏寒寺问。
“嗯。给你也没什么。”鹤霄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玛瑙上的鹤纹,“比起我,好像这玛瑙对你更重要些。”
苏寒寺低下头,低声道:“谢谢。”
揽月楼的拍卖场位于地底,建筑是按照揽月楼的样式倒过来的,巨大的拍卖场呈现出锥子尖头矗立的样子,那九天阁从原本的最高阁变成了第一层,越往上越宽阔。
所有参与拍卖的来宾脸上或戴面纱或覆面具,大家皆不知彼此是谁。
鹤霄换下了他常穿的墨蓝色外袍,一袭杏黄圆领袍,腰系鹿皮翠玉带,面上覆着鎏金银面具,俨然一副纨绔公子样,他的旁边是穿着绿罗裙的苏寒寺,齐胸的襦裙俏皮温婉,头上带着垂着轻纱的斗笠,他被鹤霄轻轻牵着手,两人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除了揽月楼要卖的东西,客人们如果自己有想互相换的,也可以跟对方说好了以物换物,但是只能用物品互相换。”鹤霄小声说。
“这位公子想来对这揽月楼的拍卖会熟悉得很,是这儿的常客了?”一位面带白纱的妙龄女子袅袅娜娜地向他们走来,额间缀着白色羽毛。
苏寒寺直觉感到这人必定不是常人,先不说方才鹤霄跟自己说话的声音有多小,就单是那女子向他们走来时逐渐浓厚的妖气,也定然不同寻常。
鹤霄不置可否:“这拍卖会的规矩大家口耳相传的多,至于到底如何,还得是亲自来一趟才知晓。”
女子看了看鹤霄,又看了看苏寒寺,眼睛笑得弯弯的:“二位是冲着什么宝物来的?”
“只是来看看,若是遇到合眼缘的便拍下。”
“稀了奇了,来这拍卖场的,要么是胸有成竹要拿下某件宝物的,要么是自己带着珍奇玩意儿想着和别人换的,如你们这般只是来看看的倒是不多。”
女子绕到苏寒寺身边,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的味道,小美人,你身上的灵气好纯啊。”
因为扮做女子,苏寒寺不方便出声,他只是向鹤霄身后缩了缩。
“抱歉,内人很少出远门,第一次来到桑榆城,有些怕生,还望姑娘不要见怪。”鹤霄拱手作揖。
女子“哎呀呀”一声,分外可惜的样子:“内人?没想到这般俊俏的公子竟已经结亲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寒寺,似乎要透过那重重面纱看清楚下面人的脸,“夫人灵力如此纯净,必定是国色天香,可口至极。”
苏寒寺身子抖了一下。
国色天香他懂,可口至极是什么形容?很好吃吗?
“若是姑娘没有其他事,我们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女子突然伸出手拦住他们的去路:“相逢即是有缘,小女名唤阿杜。我知道这揽月楼的规矩,这名字是我自愿告诉你们的,我也不强求你们告诉我。”
苏寒寺悄悄捏了捏鹤霄的手心。
这人太奇怪了,还是离她远一点的好。
“二位公子,今夜务必多加小心。”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完后便匆匆离去。
鹤霄一怔,猛地转身,方才那白衣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认出来了。”苏寒寺心有余悸,他握住鹤霄的手变得更紧,“怎么办?”
“无妨,此人应当对我们没有恶意。”鹤霄微微眯起眼睛,他拍了拍苏寒寺的手,示意他安心。
“她是不是认识你啊?还是对你见色起意?”
“为什么是我?”
“我感觉她对你挺感兴趣的。”
鹤霄无奈地笑了:“可我倒是觉得,大家都对你感兴趣。”
毕竟是灵力纯净的玉兔灵族,修行之人对仙族灵物天生就无法抗拒。
“那你是不是有点吃醋?”苏寒寺继续问。
“吃醋?”鹤霄笑了。
饲主小心自己宠物被别人拐跑的事怎么能叫吃醋?
“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城主大人。”
“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这不重要。”
“心虚。”
鹤霄不做声,苏寒寺就当他默认了,心情大好。
“那走吧,去告诉城主大人,今天夜里,有小人作祟!”
有苏离也不难找,似乎也是有意让他们碰到,转过一扇屏风,便有一位白衣少年将他们引走。
红衣狐狸手里把玩着他的骨扇,听到苏寒寺说今夜可能有异动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鹤霄开口:“所以,其实是你安排的?”
有苏离伸了个懒腰:“既然要做,就做得决绝一些,吾妻不善打理这些产业,吾妹生性单纯也不适合经商,只消留下足够的钱财保他们此生衣食无忧足矣。”
苏寒寺从他的话里琢磨出了点遗嘱的味道:“你的意思是。”
有苏离打了个响指,巨大的狐狸尾巴从他身后展开,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一、二、三……只有八条。
“原本吾有九条尾巴。”
八名白衣少年走到有苏离面前,唯一一名不动的依然站立在他身侧。
“三十日前,吾将那条尾巴祭了出去。”
光芒四散,骨扇轻摇,少年不见了踪影。
“三十日后,便是吾的最后一次渡劫日,失了一尾,吾定是没法渡过那天劫。”有苏离慢慢走到他们面前。
他今日没带面纱,眼底有些青黑,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没有休息好。
“吾此生并无至交好友,唯江掌门一人,亲缘浅薄,吾妹年纪尚小,让她这一生如凡人般安安稳稳过去便好。”
“苏小姐不是狐狸吗?”苏寒寺问。
有苏离笑了:“此事说来话长,锦年并非吾的胞妹,而是友人临终所托。只是吾终于还是食言了。”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这狐狸和江落白关系那么好,他要是死了,江落白一定很伤心,“你不是揽月楼楼主吗,天下那么多珍奇异宝,都没有能够帮你挡住天劫的?”
有苏离摇了摇头:“吾尝试过很多办法了。”
“阿寺。”鹤霄许久才开口,“有时候,人的一生里总会有那么几道劫。迈过去就迈过去了,迈不过去……那便是他的命数。”
“修道之人,只能顺应天时,逆天而行,是要付出代价的。吾的尾巴就是一个例子。”
苏寒寺没有说话了。
他已经过了中二的年纪,也知道,在苍茫天地间,普通人只能顺着滚滚洪流往前行,有多少人可以打破命数的桎梏,那太少了,沧海一粟。
哪怕是像有苏离这样半仙的人物,在天道面前,也不值一提。
“那桑榆城怎么办。大家好像对城主大人非常尊敬……”
“小兔子。”有苏离笑着打断了苏寒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少了某个人,时间就会停止的,一座城市不会因为少了他们的城主而分崩瓦解,因为会有另外一位城主去接手。因为有了城,才有了城主,而不是因为有了城主,才有的城。”
“不是这样的。”苏寒寺急得摘下了斗笠,“每个人都很重要,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士兵和将领,如果一个军队没有了将领,那么就会军心涣散,就打不了胜仗。”
“但是他们会推举新的领头人。”鹤霄出声,“只要他们想赢,没有什么办法是赢不了的。”
苏寒寺紧紧捏住斗笠的边缘,没有说话。
他很难过,他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有苏离。虽然一开始对那狐狸抱有偏见,但是这几日接触下来,哪怕有苏离偶尔有点作作的,但江落白都那么喜欢他了,说明他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再加上他稍微了解到的居民们对有苏离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城主。
“告诉你这些,其实后面也有事情需要你帮助。”有苏离将斗笠从苏寒寺的手里抽出来,给他重新戴好。“你是真正有仙族血脉的妖仙,吾死后,这仙主之位让你来做,足以让那些老家伙闭嘴。”
“什么?”
“只是一个虚名而已,卿卿会帮你的。”
那一夜,揽月楼起了大火,火光冲天,像是盛放的火莲,所幸无一人一妖伤亡。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晨光熹微,火势渐弱,那巍峨的九层高楼只剩下断壁残垣,不见往昔的恢弘身影。
“该走了。”鹤霄戳了戳苏寒寺的肩膀。
“嗯。”
然而刚迈出没两步,鹤霄脚步一滞。
“怎么了?”
下一秒,鹤霄突然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