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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按照上海流行的婚礼,我该穿上白色的什么……婚纱,但是刘钰堂准备了大红花轿大红西服和红盖头,说是要按照北边的习俗迎娶我过门。

      我倒是无所谓,红色的喜服也行,白色的婚纱也行,只要穿起来漂亮就可以。

      只是奇怪,结婚那天,就只有桃珍一人送我上花轿,爸爸和两位哥哥就只是在门前送了送我。
      唉……他们总说女大不中留,可他们连留都没有留我一下。

      端午时节,街上飘着艾草的苦涩清香味,家家户户粽叶飘香,喜轿从街上穿行而过,我甚至都能听得见街上还未婚假的小姑娘们的艳羡之声。

      轿子行得极慢,过了好久好久,坐在我身边的桃珍手心都出汗了,我擅自揭开红盖头,问她怎么回事,桃珍眼神有些躲闪,还不等我逼问,抬轿的男人说:“师龠小姐,下轿了。”

      我感到不对劲了,先是桃珍躲闪的眼神,然后是现在轿外的声音,不是说办中式婚礼?怎么一点喜庆的吹打都没有?反而却又隐隐的汽笛声?

      我带着疑惑下轿,果然,我身在火车站外,还穿着大红的西服,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十分显然。

      正好一列火车经过,轰鸣声震破耳膜,等那列火车开过,我看到轨道那边,爸爸和两位哥哥并列站着,后面还有厨房的厨师,管家司机等等。

      我不明所以,被轿夫请去那边,桃珍也跟在后面,带着小声抽泣。

      我神情冷了下来,快步走过去,问爸爸怎么回事,爸爸满面愁容告诉我说:刘钰堂悔婚了,就刚刚的事,爸爸和两位哥哥气愤非常,担心我的清誉从此被毁,但是刘钰堂的身份特殊,他背后的势力盘根复杂,爸爸和哥哥们都不敢得罪,所以只能哑巴吃黄连,不作声地离开上海

      我不相信,刘钰堂的身份特殊?特殊在哪里?
      不是也一样因为我被欺负了会在舞厅不分场合地暴怒,也会在和我跳舞紧张时满头的汗,一样会为了我煮一碗味道并不怎么样的阳春挂面……他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啊。

      而且提亲也是他们说的,悔婚也是他们说的,我却连刘钰堂的人影都没见着,刘钰堂不管是提亲还是悔婚,不可能不敢亲口对我说。

      就算是真的悔婚了,我不懂,我只是被人悔婚了而已,至于扯上“清誉”二字吗?即便会被人这样认为,为什么这样着急呢?连喜服都让我在车站换下来,连家门都没时间让我跨进去吗?

      我的鹦鹉,刘钰堂送给我的鹦鹉,还在家里呢!
      但我没有和爸爸说我想回家带上那只鹦鹉一起走,因为爸爸不会同意的:明明被人抛弃了,还要回去拿那人送我的鹦鹉,又不利于我的“清誉”了。

      幸好我戴着刘钰堂送我的镯子上轿的,不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桃珍带我去盥洗室换下这一身喜服,我注意到桃珍脸上若有似无的泪花,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桃珍突然跪下,一直摇头,眼泪哗哗的,“小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司令大人什么都没有和我说过,但是……但是刚刚抬轿的人,并不是钰堂先生家的人,他们是司令大人昨天新雇的,就只负责把你送到火车站来。”

      我脑子很乱,这样一来,就算刘钰堂悔婚,那也不可能是刚才的事,而是爸爸在昨天,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安排好的了。

      可是爸爸为什么这么安排呢?
      他一直不喜欢刘钰堂,除了觉得刘钰堂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也不止是因为刘钰堂挡了两位哥哥的商路,那么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新娘子都没有如约踏进新郎家门,新郎难道都不着急?都不来找新娘吗?还是说,新郎已经……

      我心急如焚,连喜服都没来得及换,在桃珍的掩护下从火车站逃走了。

      如果他还在,我必须要问清楚,关于悔婚,到底是他的本意,还是另有隐情。
      如果他已经……

      刘家虽然就只刘钰堂一人,但他声名显赫,我在街上随便拦了个黄包车都知道他家在哪里,只是他家极大,周围还有好几公里的铁围栏,我下了黄包车道过谢,拖曳着长长的喜服裙摆走进他家大门。

      一路畅通无阻,直走到他家大厅,我看到他穿着喜庆的新郎礼服,正跪在我们原本应该行拜堂礼的细桌前,垂头丧气。

      我的新郎官,是不是到我家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所以现在正伤心呢?
      我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回来得早,还能挽回,不至于让他戴上悔婚的帽子。

      “刘钰堂!”我送了一大口气,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满脸都是惊愕,“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心的确是从嗓子眼落下去了,可是却开始发冷:他这个表情,他这么问,所以……悔婚是真的?

      “所以你以为我现在应该在北上的火车上了是吗?你觉得你想娶我就娶我,想悔婚就悔婚是吗?”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站了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跑。
      沿着狭小的通道,他把我带到了他家的地窖,嘱咐我千万不要出去,说完他就要离开,被我拉住,“你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主动悔婚就算了,难道我连知道真想的权利都没有吗?”

      刘钰堂看着我,头低了下去,缓缓说:“悔婚是真的,但不是我愿意的。”
      “我爸爸的阴谋?”

      刘钰堂猛然抬头,“不关司令大人的事,是我央求他这么做的。”
      我的脑子更乱了。

      “送你镯子那天,我找司令大人商量的。”

      我往后跌了一下,幸好后面是堵墙。

      刘钰堂和爸爸商量好了,先定亲,广而告之,恨不得整个上海都知道黄司令家的小女儿要嫁给刘钰堂了。

      然后他再临时悔婚,爸爸好面子,就正好在悔婚当日举家北上,连北上的路线刘钰堂都替爸爸规划好了。

      为什么要搞定亲然后悔婚这一出呢?因为刘钰堂奉义父之命,来取爸爸项上人头,以及黄家所有人的人命。

      他向义父求情,不求别的,只是和义父坦言说爱慕黄家的小女儿,就算要那人的人头,能不能把他家小女儿留下?
      不过姓黄的视唯一的女儿为掌上明珠,怎么才能弄到手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过来就好了。

      先把姓黄的掌上明珠得到手,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掉姓黄的,到时候明珠无依无靠,只能依靠新婚的夫君了,她一个弱女子,不可能想得到为父报仇,就算想得到,也不会怀疑到自己的夫君身上。

      我都能想象得到刘钰堂向他的义父商量时的表情和语气,他一定是说:义父,让黄司令最爱的小女儿和她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一辈子,不是大快人心吗?两全其美,没有比这更好的计谋了。

      “可是……你没有娶我过门,花轿把我抬去了火车站,你们就不怕露馅么!”
      刘钰堂摇摇头,他当然有八抬大轿去接我,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接的“新娘”并不是我,而是那日他家送到我家伺候我的那个小丫头,是他的死士。

      “那你呢?违抗父命,你的后路呢?”
      刘钰堂笑了,“义父从小就疼爱我,他不会把我怎样的。”

      所以现在外人看来,黄司令的小女儿已经进了刘家大门了,这样一来,唯一能露馅的,就是穿着胸腹喜服从火车站逃跑的我了——爸爸和哥哥一定在到处找我,要是被刘钰堂的义父的眼线发现了,那之前所有的计谋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实在是笨,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听话,答应刘钰堂待在地窖哪也不去,刘钰堂带人出去放出口风,好让爸爸哥哥们及时躲起来。

      刘钰堂刚出去没一会儿,我听到了枪声,还有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我慌了,这可是刘家,刘家怎么会有枪声呢?

      爸爸和哥哥们已经被发现了?刘钰堂的义父带着人到刘家来了?可是刘钰堂刚刚还说,他的义父不会把他怎样,那这枪声?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打算出去看看。

      刚走出地窖重见天日,我就看到刘钰堂半跪在地上,正在艰难地爬向他家后院的那个池塘,爬过的痕迹是两道带着血的拖痕。

      “刘钰堂!”我喊了出来,同时一排排枪也指向了我。

      “师龠……”刘钰堂很轻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我看到了,他的左边手臂和大腿都中了一枪,原本左手上拿的那把枪也掉到了好远。

      一群持枪的人中有个黑衣黑帽黑墨镜的,我从没见过,这架势,也不是爸爸的作风,那么一定是刘钰堂的义父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也真的狠得下心!”我恶狠狠地看着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仿佛才发现我似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师龠小姐。”
      他轻蔑地一笑,“师龠小姐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既然我这义子大逆不道,连岳丈大人和内舅都不放过,我给他俩枪子儿教训教训,不过分吧?”

      我和刘钰堂对视了一眼,我知道,那男人是拿话激我,我努力地平静下来,压下心内的厌恶说:“义父,您该教训的也教训了,我现在要扶我的夫君回房休息治伤了,还烦请义父您的人让个道。”

      那群持枪的人没让,男人点了根烟,笑道:“果然大家都说,师龠小姐从小被黄司令捧在手心里长大,看来这话不假,师龠小姐还真是一点世故都不懂啊,被卖了还帮着人数钱呢!”

      又是激将法,我又向刘钰堂投去眼神,可是他这次没有看我,我多希望他能抬头啊,哪怕不说话,只是给我一个眼神,我就能相信他,可是他没有。

      “刘钰堂?”我开始动摇了,“他什么意思啊?”

      男人吐了一口烟圈,慢悠悠说:“师龠小姐,我替我的义子请求你的原谅吧,我这孩子没别的长处,就是深情,一眼相中了你,便说什么都要把你娶到手,哪怕是要付出让你家破人亡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呵,还在激将。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刘钰堂告诉我了,这都是刘钰堂和爸爸共同的计谋,爸爸和哥哥现在说不定已经坐上北上的火车了。

      男人仿佛能读心术,突然说:“师龠小姐,你到现在该不会还以为,你的父亲和两位哥哥还在人世吧?”

      我的心一颤。
      男人从怀内掏出来一块怀表,上面还沾着血。

      我顿时就站不稳了,那块表是爸爸的。

      我尽量压下怒气,“你把我爸爸和哥哥怎么样了?”
      男人轻抚着那块表,“这话,师龠小姐还是问我的义子,他知道得最清楚。”

      我再次看向刘钰堂,他终于抬起了头,对着我微弱地摇着头,眼神望向他前面不远处的池塘。

      在地窖里他和我说过,这个池塘最深处有一个水闸,打开闸门有一个出口,从那个出口游出去就能得救。

      我还是相信他,爸爸和哥哥们如果真的已经遇害了,也是面前这个戴墨镜的男人干的,刘钰堂人都还没走出后院,他怎会?

      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保全刘钰堂,然后再找机会,杀了这个人为爸爸和哥哥们报仇。
      所以我现在不能发怒,要先自保,我慢慢地靠近刘钰堂,一边想着怎么样才能把刘钰堂一起拖到那个池塘里,我们一起走。

      然而那个男人也慢慢地走近刘钰堂,在我之前高高在上地看着刘钰堂,“可惜啊可惜,我这孩子,虽然使得一手好反间计,就是太深情了,师龠小姐您也是,何必这么深情,中了我这孩子的反间计。”

      “反间计?”什么反间计。

      “师龠小姐,你呀,就是太在意我这孩子了,才给了足够信心啊,不然,他还不敢笃定你会回来找他呢!这样啊,又能得到心爱的女人,又能把岳丈大人的消息透露给我,你说,我儿子这招反间计用得好不好?”

      “呵,”我笑了一下,“你这么好的儿子,你也舍得这么教训?别再对我用激将法了,不管用的。”

      “哎?不是对师龠小姐用激将法,只是感叹我这孩子,宁愿背着杀父仇人的罪名都要和师龠小姐在一起,该说他深情呢,还是说他冷漠呢?”

      我还是不信,朝着刘钰堂递了一个眼神,他却突然立起来朝我面前扑了过来,把我一下按到,于是我一下就跌到了池塘边,只有两步之遥,只要我顺利落入池塘中潜入水底,子弹就对我没什么威胁了。

      但我跌倒的同时,耳边又响起了枪声,接着我看到刘钰堂腹部冒出一串血珠。

      “刘钰堂!”我终于忍不住了,对着那男人怒吼,“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该教训的也教训了,你还要怎样!”

      男人避而不答,反而另辟蹊径,“看来师龠小姐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啊,你该不会只相信你的夫君的话吧?这样吧,要不你自己问一问你的夫君呢,你敬爱的父亲和两位哥哥,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我打了个寒颤,之前不管他怎么激将,我认定了刘钰堂不会骗我,他明明在保护我,宁愿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为我争取一线生机,他怎么会骗我?

      可是那男人那么笃定,仿佛很期待我会不会真的问刘钰堂,我如果问了,刘钰堂会怎么回答。

      我不问,却不知道我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啪一声,有一把枪落在了腿边,是那个男人扔过来的,就像一颗炸弹。

      我都不敢去看刘钰堂,因为我问不出口,正僵持着,刘钰堂突然说:“是我。”

      我猛地抬头看着刘钰堂,用眼神表示疑问。

      刘钰堂冷笑着,“是我设的反间计。找黄司令商议这个计谋是不假,临时悔婚让他带着你们坐火车离开也不假,但是,我不能对不起义父,对我有培育之恩的义父,所以我没打算让你的父亲和哥哥活着走出火车站。”

      我疯狂摇头,刘钰堂是骗我的吧,他一定还是在替我争取逃跑的机会。

      可是他又说:“我的确是利用了你对我的爱,我很肯定,你知道我悔婚之后一定跑回来找我,我早就安排好了人,你一离开火车站,我的人就把他们包围了,我怕你跑到半路受影响,还特意等你跑得够远了之后才开的枪。”

      “刘钰堂,你在说些什么啊?”

      刘钰堂没有回答我带着哽咽的质问,他慢慢地爬向了他掉在地上的那把枪,拾起后对准了我,“是我对不起你,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想必也一定和杀父仇人不共戴天吧?给你一个机会,要么你给我一枪,我义父也许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要么我给你一枪,向我义父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我哭得没个人样,所以“对我深情”是罪,现在迷途知返,杀了我就是“功”?

      我把腿边的手|枪举了起来对准了刘钰堂的左边胸膛,不敢相信刘钰堂真的能这么做。

      “所以,爱过我是真的,提亲是真的,悔婚是真的,杀父仇人是真的,什么都是真的?”
      “是啊,”刘钰堂如释重负,“外界传闻我冷血无情,一直都是真的。”

      我心如刀绞,取下手上的那个镯子猛地摔到地上,从此以后,不管是不是阴阳两隔,都形同陌路吧,你我之间,如同此镯。

      扔完镯子,我的手指有些发僵,慢慢地扣动扳机,千钧一发之际,刘钰堂却笑了,我听到他轻声说:“虽然还是没有保护好你的家人,还是没有善始善终吗,但幸好,这辈子你没有把我想起来,幸好我们没有相认。”

      他闭上了眼不再看我,我听着这话感觉不对劲,什么叫做“这辈子”,难道还有上辈子和下辈子吗?我刚想问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声枪响,我亲眼看见他的左胸口颤了一下。

      也就是这颤的一下,我感到熟悉至极,一个名字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刘就卿,刘就卿……

      “刘就卿!”我喊出声音来,向他跑过去。

      我看到他睁开了眼,面上是笑着的,可是眼神里全是痛苦。
      与此同时我的身后此起披伏都是枪声,我的后背不知中了多少枪。

      不知道是被枪子儿推过去的,还是我自己跑过去的,我终于扑到了刘钰堂身边,可是我已经举不起手来抚摸他的脸颊了,那张梦里梦外都似曾相识的脸颊。

      “刘就卿……”我很微弱地喊了他一声。
      “哎,师龠,我的师龠。”他回应了我,还笑着,嘴角流出血来。

      他还有力气,还能拥着我,我们一起跌进池塘,鲜血把池塘染红。

      盛夏炎热,而湖水冰冷,我在清澈的湖水中看清了他的脸。

      对不起,刘就卿,我还是想起来了,我还是和你相认了,你还是在我面前死去了,再一次的。

      跌进池塘时我瞥到我掷在地上的那个手镯,完好无损,说好的形同此镯看来是应验了。那么,便生生世世都是这个结局么?

      不过这一世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至少我和他穿着喜服,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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