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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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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蓝伊一回到办公室工作的第一天。
早上7点,警队里匆忙的身影一如往常。
“蓝法医早。”往来的警员看到她,向她点头问好。
“早。”蓝伊一点点头回应。
她推开法医实验室的玻璃门,扫了一眼光洁如新的实验室,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把包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推开了紧闭的窗子。
桌上没有灰。不知道是不是元舟打扫过。办公桌的右边,并排堆了高高的两叠文件夹。
她坐在桌前,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启动键,电脑的屏幕显示出文字。她抬起手,拿下来一份文件,哗啦哗啦翻动着内页。
敲门声传来。
“请进。”
门被推开,冯原的脑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伊一姐!你来了!”
“嗯。”蓝伊一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来叫你去大会议室开案情分析会。”
“现在?”
“对,现在。”
“好。”蓝伊一点点头,从桌前站了起来,从其中一叠文件下抽出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
冯原走在她前面,步速飞快。
听汤照眠说,她中枪那个晚上,冯原没有追到开枪的人,却第一个发现了那个血淋淋的装着5具尸体的集装箱。
蓝伊一只是看过那个集装箱里的现场照片,就已经隔着屏幕感受到了恐怖。那种恐怖不是腐败尸体的恐怖,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道的恐怖。汤照眠说,比伊万诺夫的现场还要可怕。
临到会议室门口,冯原突然蹲在地上系鞋带。
蓝伊一走过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砰砰砰”礼花声响起,彩袋飘在空气里。
“欢迎归队!”
会议室里,刑侦支队的大家面带笑容地看向了她。
“谢谢!谢谢大家!”
冯原蹦跳着跟了进来,拧响了一个礼花。
“谢谢!”蓝伊一连声感谢。
“在举办派对?”林千卉的声音从蓝伊一的身后响起。
蓝伊一回过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林调查长。”
“今天是蓝法医归队的第一天,”汤照眠走上前,把手搭在蓝伊一的肩上,“蓝法医可是中过弹的警察了!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汤照眠把手握成话筒,伸到了蓝伊一面前。
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不多耽误大家时间了。”
“好好好,”汤照眠摆了摆手。
“局长,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人一齐看向了冯文章。冯文章接过话头,赞美了一番蓝伊一的勇敢和真诚。大家一边听一边点头。讲话的最后以掌声结尾。
“好,我们准备开会吧。”
“散了散了,该忙忙去。”
蓝伊一笑着也要抬脚往会议室外面走,汤照眠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伊一,留下开会。”
会议室的门被合上。林千卉和两位探员入座在了会议桌前。会议桌的另一边是冯文章、汤照眠、冯原、蓝伊一还有贺倩。
冯文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不到7点20分,“哟,距离会议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呢。”
“准时就是迟到。”林千卉笔记本摊开,戴起了眼镜。
“你们喝咖啡?”冯文章问。
林千卉看了看桌上白色马克杯里已经倒好的茶水,“茶水就可以。”
“好的,那我们抓紧时间,”冯文章看向了站在投影布前的汤照眠,“小汤。”
“好的局长。”汤照眠手里拿着红色激光笔,点开了一张海港市立医院的三维示意图。
“各位,领导、同事,我先汇报一下11.12海港市立医院爆炸案侦破情况……发生爆-炸的住院楼,从结构来看,1到5层的通风管道互相联通,但6层的通风管道因早年损毁,后期改造时更新了空气过滤系统,并且搭建了独立管道,进而打造成了VIP病房。”
六个红点出现在了3D示意图上。
“这是6处爆-炸物位置,其中1到5层的4处□□在引爆前遭到破坏,只有6层的两处爆-炸物被成功引爆。”
屏幕上出现了简易爆-炸装置的照片和通风管道的照片。
“根据爆-炸物处理小组的分析,这种装置是根据烟花爆竹等材料制成的简易装置。谈不上高科技,而且,非常不稳定。在未被引爆的装置上,我们取到了两个DNA痕迹。
“经过对医院工作人员、住院病人、外包公司员工、以及在案人员的DNA比对,在案件早期,锁定了两个嫌疑人,分别是自由撰稿人吴缺和一个叫黄龙的清洁公司员工。
“根据后续的侦察,我们确认,是黄龙制造并且安置了这些□□。”
汤照眠点下按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他的镜片发糊,有些油腻的长发梳起在脑后。
“这间医院最近的一次清洁工作发生在两星期前,由黄龙所在的外包清洁公司负责进行。
“他今年35岁,未婚,独居,本科学历,不是海港本地人,通过考学来了海港。在海港市大学读化学专业,后来从事化妆品研发工作,去年3月,他在的化妆品公司因为舆论风波倒闭,公司偿还股东债务以已经所剩无几,他没能拿到裁员的经济赔偿。他的新工作找得并不顺利,在海港的出租屋里躺了半年,后来去了一家清洁公司做基础清洁工作。我们在他的住所发现了大量的鞭炮、爆竹……”
几张图片出现在了屏幕上。
“还有这个。”红色的激光点指向了一张装在证物袋里的棕色笔记本和几张内页的照片。
“这是他通过网络学习制作简易□□的笔记。根据他的供述,他多次从黑市上购买了鞭炮和爆竹,通过拆分这些易燃易爆物品当中的成分,组合其他电子原件,制作了可以遥控的简易爆-炸装置……黄龙目前没有供述自己受到谁的指使,或者是有任何同伙。”
“虽然他是这样供述的,但我们仍然没有掉以轻心。”冯文章说,“请小汤把后续调查也讲一下。”
“好的局长。”汤照眠往后翻了一页屏幕。
“根据往年经验,火人节前3个月,进入海港的烟花爆竹类产品会骤增,体量甚至会超过年节。所以我们今年提前做了准备,重新严格审查了批发零售资质,在流通环节也对商户进行了实名登记和流通量限制。
“根据局长的指示,在□□正式被□□处理小组确认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进行摸排了,市面上现有烟花爆竹类产品库存已经被查封。也正是因为提前做了登记,所以我们成功计算出了缺口。”
汤照眠往后翻了一页,4个数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第1个数字是3个月内,流入海港的烟花爆竹类产品总量,第2个数字是我们查封的总量,第3个数字是我们预估火人节当日及此前已经被消耗掉的数量。最后1个数字,是它们之间的差额,也就是缺口。”
“30吨?”
“是的,30吨。还有30吨烟花爆竹类产品没有被我们追溯到去向。”
“目前我们的人正在继续排查更下游的销售记录,”冯文章说,“我们希望可以通过排查,逐步减小这个数字。毕竟维护公共安全不是搏概率,一旦引爆,就是0和1的问题。”
林千卉点了点头。
“你说,1到5层的简易□□被破坏了,”她转过头,看向了放在侧面的白板上的吴缺的照片,“是这个叫吴缺的人做的吗?”
蓝伊一也看向了投影布旁边的白板,白板上,吴缺的照片被复杂线条嵌套着。
这张照片是在调查王雪案时拍的。
照片上的吴缺泪眼婆娑,像是一只被猎人的枪声吓坏的小鹿。
蓝伊一想起了那个夜晚,她们在浴室里,电路被剪断的夜晚。
那个夜晚,吴缺的身上散发出的超乎寻常的冷静。在巨大的危险面前,普通人会轻易被恐惧占据心灵,进而失去行动的能力。可吴缺不会,她不仅不会,而是反倒透露出了可怕的冷静。就好像,她根本就感受不到恐惧,又或者说,她已经对恐惧脱敏。
蓝伊一看着那张泪眼婆娑的照片,她无比确信,照片上的样子只不过是她的伪装,甚至只不过是她所有伪装的一种。
那真实的吴缺呢?
真实的吴缺似乎是缥缈的,空白的,不可琢磨的。可是她又无比真切地感受过吴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滚烫的皮肤、带着占有欲的吻,她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她想起汤照眠跟她说的话。
她爱吴缺吗?或许是爱的吧。那她爱吴缺的真面目吗?可她还不知道吴缺的真面目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有三个面目,一个是吴缺,一个是R,还有一个是她触摸到的她。
吴缺是爱她的吗?吴缺是爱她的。可,爱她的是吴缺,还是她触摸到的她呢?
早在她第一次在射击场见到她,见到她的那双眼睛时,她就应该有所警觉。那个眼睛里饱含的血腥、欲望、暴力都是她没有见过的。
又或许,仅仅是或许,正式因为那个危险的对视。她才爱上了她。
她承认,“爱”与“暴力”,这两者是那么类似,它们都是一种难以抵挡的外在冲击。
吴缺带着热烈的“爱”,没有经过她的丝毫同意,就如风暴过境一般“袭击”了她,“袭击”了她的生活。并且,毫无意外地,吴缺用这份热烈的、滚烫的、带着暴力味道的“爱”战胜了她、占领了她,占领了她的心,占领了她的生活,把她的生活变成了写着她名字的废墟。
现在,她独自坐在废墟之上,看似完整,看似自由,看似仍旧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但实际上,她早就已经从内到外地,被吴缺带给她的浓烈的,如同暴力一般的爱所“奴役”。
“我们目前是这样认为的,”汤照眠说着,点下了屏幕,几张看不到正脸的电梯内的监控摄像截图出现在了屏幕上。
“在我们走访调查时,医院里有一名值班护士回忆说,值班当晚凌晨4点半左右,她在1层的自动售卖机前遇到了一个眼眶周围有伤痕,头戴网帽的家暴受害者。经过指认照片,她遇到的这个人就是吴缺。”
“对方说自己手机没电了,出于同情,带回六层的值班室休息并给手机充电。她说自己在值班休息室时突然感到头晕,在床上躺了一下,很快就睡着了。6点钟,因为换班被同事叫醒,醒来看到床头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有炸弹,报警。她认为是恶作剧,没有理会,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爆炸后现场损毁严重,已经没有纸条相关痕迹。”
装在物证袋里的棕色的笔记本和那张纸条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根据护士回忆,这张纸是从她放在值班室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因为笔记本她随身携带,所以保留了下来。经过检测,纸页内和笔记本上没有吴缺的DNA和指纹痕迹,我们目前也没有找到可以比对笔迹的证据材料。还不能证明留下纸条的人是吴缺。
“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吴缺具有一定的反侦察和伪装能力,再加上我们先前对她的画像描述,她一定受到过专业的枪械、格斗训练,甚至包括排爆训练。”
林千卉点了点头,看向汤照眠,“可以翻回到三维示意图吗?”
“好。”汤照眠往前翻动着PPT。
林千卉看着三维示意图,摸了摸下巴,“除了这个护士以外,有其他人目击到吴缺吗?”
“没有了。”
林千卉若有所思地看着示意图。
“林调查长,您有什么疑问吗?”
“我在想吴缺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之所以出现在医院的原因。我们目前只能模糊做出三个推断,第一因为蓝伊一,第二因为姜然,她们两个当时都在这间医院住院,第三,可能是因为那个代号是I的人。”
“对了,”冯文章看向了冯原,“姜然怎么样了?”
“姜然目前还在重症里。”
“我们在医院的摄像头里拍到了I的身影,从北湾1030汽车爆炸案来看,I非常擅长使用爆-炸-物。但从爆-炸-物种类来讲,有明显不同,汽车爆-炸案采用的爆-炸-物和在火人里的爆-炸-物是一样的,都是高-爆-弹。所以我们目前研判,认为暂且不做并案调查。”
“第三个原因可以排除。”林千卉说,“这些自制装置极其不稳定,想要在与医院内其他人员接触的情况下破坏这些装置,从三维示意图来看,只能是从楼顶进入管道。难度非常大,不仅需要在管道内爬行很长的距离,还需要面对在排爆过程中随时炸掉的风险。她这么做一定有必须要这么做的原因才对,而不仅仅是来追踪I。”
林千卉摸了摸下巴,看向了会议室的白板。白板上,有一张蓝伊一的照片,她跟吴缺的照片之间用红线链接着,上面写着“恋人”两个字。
林千卉看向了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蓝伊一,“她是什么样的人?”
蓝伊一的脸上掠过迟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林千卉一起看向了蓝伊一,她仿佛坐在了熄灯以后的舞台中央,一盏明晃晃的聚光灯照在她的脸上。
“根据你对她的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林千卉又复述了一遍问题。
“她……她很聪明,非常有活力,很有魅力……她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事情非常专注,甚至有近乎纯粹的目的性。她不喜欢遵守规则。喜欢冒险,喜欢极限运动。她不可预测。控制欲很强,在很多层面,在生活里,在……”
蓝伊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很孤独,不仅仅是说她更习惯一个人生活,而是,她身上有一种疏离感,一种不在当下的感觉……”
空气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听完了蓝伊一的发言。
“我……讲完了。”蓝伊一说。
林千卉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所以你认为她完全有能力在已知条件下拆除1到5层楼的4处□□。”
蓝伊一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林千卉在笔记本上一边飞速记录着什么内容,然后抬起头,问汤照眠:“还有什么内容要共享吗?”
“没有了,林调查长。”汤照眠说。
“好的,”林千卉合上了她面前的笔记本,摘下眼镜,放回了眼镜盒里,扫了一圈会议桌。
“从现在起,HSA会最近发生的三起存在□□的案件,包括1028火人案,1030汽车爆-炸案、1112医院爆-炸案,开展后续调查。会后,还请局长安排同事在今天内交接完所有相关卷宗、资料,嫌疑人押解转运也请在3天内进行完毕。”
冯文章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局长,”林调查长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和口水。你仍然可以继续排查下落不明的30吨烟花爆竹,但是在我看来,30吨、20吨或者10吨没有任何区别,这些案件的性质已经不是单一的公共安全事件了,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恐怖活动。所以,我其实是帮了你一个很大的忙。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冯文章黑着脸,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林千卉,转过头对汤照眠说,“小汤,你负责安排交接。”
“好的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