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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为什么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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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千山滚了,连身上的外套都没脱,气急败坏地滚了。
滚回自己屋里后,她大哭一场。
明明感觉一切都在往上走,怎么关系毫无征兆就恶化了呢。
她幻想陈舟渡是那种包容和引导型年上恋人,却忽略了他所经历的挫折,远比她的更加复杂和痛苦,他表象上一切如常,可紧绷的情绪早已岌岌可危,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活火山。
他们本就是两只刺猬,内里是柔软的,背上却布满尖刺,小心翼翼地向对方袒露柔软,一旦风吹草动,一只刺猬应激,缩成一团,另一只同样也会如此。
想明白这一点,越千山哭完,渐渐消气了。
陈舟渡说的那些略微嘲讽的话,有时未必是挖苦讽刺,而是单纯调侃,只不过越千山没有追过人,内心敏感高自尊,所以一听到就会破防,觉得他在看轻自己,无端地激化矛盾。
仔细想想,评价一个人应该更关注他做了哪些事,而不是说了哪些话。语言具有欺骗性。
他那么不爱出门的人,都能冒着大雨去接她,这还不够看得起她吗?普通朋友都未必能这么给面子,何况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呢。
而且,他最后叫她“滚”的样子,不是单纯的轻蔑和鄙夷,而是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哀伤,有种莫名的性感。
额……或许她有点受虐倾向。她自制力一向很差,确实蛮需要一个人来管教她。
只是,虽然心里想通了,可要让她老老实实,找他低头认错,这很难。她和赵霞吵架时,几乎很少会当天吵、当天和好的。
她在对话框反复输入、反复删除,道歉的话,迟迟发不出去。
两人就这么冷战一周。
期间,越千山的状态变得很差,她又开始了熬夜,心神不宁地整宿玩手机,天快亮了才睡,过了中午才醒,醒来后点外卖解决温饱,刚提起兴趣填坑的小说,文档也一次都没再打开过。
生活中没了陈舟渡做支点,她马上回到了原先的混日子状态,整个人特别的颓丧和焦虑。
她快要窒息了。
越千山一直刷陈舟渡的视频主页,这周他一条视频也没更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始终拉不下脸联系陈舟渡,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打破僵局,可再这么痛苦地熬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猝死了,哪怕每晚听他的ASMR视频,都难以入睡。
她想和好,特别想,和陈舟渡关系不错的时候,她焦躁的内心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抚平了,每天都有憧憬的事,连睡眠和皮肤都有所好转。
然而这一切都毁了。
当前的主流思想提倡:人得自救,能千百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只有你自己。可是对越千山而言,这是一句无比正确的废话,她根本就做不到,她一个人的时候,只会胡思乱想,反复内耗,求死比求生的欲望更加强烈。她既不勇敢也不乐观,当前的她太过羸弱,就像一株菟丝花,必须要寄生于另一个生命,从中吸收能量,否则她就会枯萎死去。
她也想扎根于大地,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独自撑起头顶的一片天空,可长久的挫败感,早已让她习得性无助。
这一天,越千山因睡眠不足,心脏又开始难受,一种濒临猝死却又死不了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企图再睡一觉,缓解心脏的不适。
门外忽然传来躁动,越千山挣扎着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门口,想看一下发生了什么。
她在猫眼里看见了曾经来闹事的人——张恺真。
只是这人之前出现时西装笔挺,当前造型却没那么规整,头发凌乱,穿着也很随便,透着一股疲惫沧桑感。
困意瞬间清醒,心脏砰砰狂跳,这人究竟要来做什么?越千山赶紧换上衣服,全副武装,准备战斗。
不管当前她和陈舟渡关系如何,她都看不了陈舟渡再次被打,他脸上的伤痕刚刚消散呢。
越千山环顾房间,几乎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只好握着一根晾衣杆,企图能发挥一点作用。
她悄悄打开门,张恺真这次直奔陈舟渡,完全略过她,看见她开门,也当成没看见。
他重重砸门,见陈舟渡没开门,甚至一脚踹上了门,就跟狂躁症发作似的。
“你找他什么事?”越千山鼓起勇气,与他对峙。
“他人呢?叫他出来!”张恺真一拳砸在门上,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
越千山被他的样子吓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知道,可能不在家,他不至于这么怂,故意躲着不见你。”
“你,现在,立刻,联系他!”张恺真指着她,凶神恶煞地发话。
越千山怕他胡来,只能联系陈舟渡。
越千山:你在家吗?之前那个穿西装的人又来找你了,你要是不在家的话,暂时别回来。
越千山希望通过通风报信,让陈舟渡提前躲避风险,然后由警察出面,把张恺真劝走。
陈舟渡很快回复:你先别和他起冲突,我马上到。
越千山:别,你千万别回来,快报警吧。
陈舟渡:别怕,我心里有数。
张恺真一把抢过她手机,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冲着瑟瑟发抖的越千山呵道:“想报警?”
越千山忙摇头,小心翼翼地伸手:“不报,不报,麻烦你把手机还给我吧。”
张恺真嘴角一咧,表情怪渗人的,“等陈舟渡到了,我再还你。”
越千山小声嗫嚅:“你俩有矛盾,别牵扯上我啊……”
“上次来没看到你,我当你搬走了。”张恺真嘲讽地扯了下嘴角:“想不到也是个拎不清的。”
原来她回老家的时候,这人还来过一趟……太吓人了,陈舟渡居然骗她没人来找过他。
“这个地方是我先租的,要搬走也是他搬走啊。”越千山试探性问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啊……差点成了我妹夫。”张恺真啐了一口。
璇真……是他妹妹。
越千山还想继续问些什么,走廊出现了一道清俊的身影,颀长挺拔,逆光而来。
越千山看过去,发现他右臂上的厚石膏卸下来了,换成了轻护具,手里还拿着医院装X光片的袋子。
他去医院了?之前他们明明约定好,她陪他去医院的,结果吵了一架,他就忘却了约定,独自一人去医院复查了。
越千山心里一阵失落,以及心疼。
陈舟渡走到张恺真面前,径直越过他,开门。
张恺真这一次似乎有些忌惮陈舟渡,没有一上来就拿拳头招呼他,越千山高高提起的心脏稍有回落。
等陈舟渡开完门,张恺真跟在他后面,一起进去。
门随即被关上,越千山被拒之门外,她趴在门边,偷听里面的动静。这种关键时候,她怎么可能放心离去。
陈舟渡把从医院带回的东西放下,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张恺真:“上一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怕和你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张家同归于尽!”张恺真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后怕的情绪像一条蛇爬上后背,他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妈自杀了?”
陈舟渡身躯一震,嘴巴颓然张了张,没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塞进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被堵住。
张恺真上前提起他的衣领,看着他仓皇失措的面容,恨声道:“陈舟渡,你满意了吧?把我家害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吧!”
“老师,她……”陈舟渡艰难挤出声音。
“闭嘴!你不配喊她老师!”张恺真呵斥道:“幸亏发现及时,保住了一条命,否则我今天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
陈舟渡闭了闭眼,听到恩师钱敏健在的消息,缓缓流下眼泪。
“收起你那鳄鱼的眼泪,你真让我恶心!”张恺真道:“如果死的人是你,如果你能早点下去给璇真陪葬,我妈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寻死呢?可怜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为璇真的死亡付出应有的代价!她就这样白白的死去了,那个司机只有短短几年牢狱之灾,而你呢?更是什么代价都没有!”
手腕伤残,前途尽毁,但这些代价和失去生命相比,似乎都太轻了。
“我、我很抱歉……”陈舟渡心中悲痛,耗尽力气才开口。
张恺真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指着窗外说:“如果你真觉得抱歉,你敢跳下去吗?!”
越千山听到这里心惊肉跳,她疯狂地砸门,大叫。
“车祸又不是他单方面造成的,你不能逼他去死!”
陈舟渡慢慢走到窗边,热浪自窗外袭来,炽夏的燥热好似一头凶兽,能一口将人吞噬。
他目光放空地望向窗外,迟迟不语。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越千山已经开始撞门,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决绝的,孤注一掷的。
“不要跳!千万不要跳下去!你没有罪!你也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要这样逼他!”
门外的声音撕心裂肺。
陈舟渡猛地回神,他朝后退了一步,沉静地直视张恺真的眼睛。
张恺真继续逼迫道:“不敢了是吗?你根本毫无悔过之心!”
“对于璇真的死亡,我有责任,但罪不至死。”他缓缓开口。
“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张恺真上前,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按着他的后颈,用力把他往窗外推。
陈舟渡左手死死按住窗框,两股力道僵持了几秒,陈舟渡抬腿朝后猛踹一脚。
张恺真裆部受创,哀嚎一声,捂着下方朝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陈舟渡关上窗户,移步伫立在他面前,眼神冷冷垂下,“车祸过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不是没想过去死,只是……”
他停顿了下,接着说:“总之,我无法如你所愿。如果刚才我真的坠楼,你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我想钱老师和张院长一定不愿意看到这样。”
下一秒,门被硬生生撞开。
越千山没收住身体惯性,跌了进来。
肾上腺素压制住摔倒的痛感,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陈舟渡完好地站在房间中,张恺真则脸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嘴里“哎呦哎呦”的直叫唤。
见到这一幕,越千山终于安下心来,太好了,陈舟渡没死……
陈舟渡眉头紧锁,满脸担忧地朝她快步赶来,左手一把攥着她的胳膊,仔细检查摔倒的地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被他一关心,痛感仿佛被唤醒,争先恐后地涌现,越千山嗅了下鼻子,微微哽咽:“胳膊肘,手掌还有膝盖疼……”
陈舟渡细心查看她说的几处地方,全都泛起红痕,微微肿了起来,好在地板光滑,只是擦破了最浅层的表皮,没有流血。
他松了口气:“没伤及真皮层,不会留疤。”
“那就好,幸亏你没事,不然我白摔这一跤。”越千山嘟囔一声,劝道:“你千万不要被他的话影响,警察都没拘留你,他凭什么来定你的罪?你不是车祸责任人,你活下来并没有挤占掉她生还的机会,你只是运气好幸存下来,仅此而已。”
张恺真这时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疼得冷汗直冒,“你TM好阴毒,害死了我妹,差点还害死我妈,现在又想让我断子绝孙!我们张家真倒了八辈子血霉,资助了你这么条白眼狼!”
陈舟渡神色闪过一丝自责和尴尬,对于这份控诉,他无言以对。
张家于他有大恩,他刚有能力偿还,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若是钱老师也因此离世,他这一生都难以弥补。
“你到底想怎样?你就算把他逼死,时间也不会倒流,车祸也不会重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越千山说。
张恺真:“我就是看不惯那天死的人不是他!”
“所以,你这纯粹就是个人恩怨,不是他真的该死。”越千山:“你越不想让他好过,就越应该让他活着,永远活在悔恨中,日日夜夜承受煎熬,对于道德标准高的人来说,活着远比死去痛苦。”
“悔恨?我看他跟你打得火热,早把我妹抛之脑后,煎熬个屁!”张恺真讽刺地盯着她。
他气势骇人,越千山心虚不已。
陈舟渡忽然把她往身后拉了一把,挡在张恺真面前开口:“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我再说一遍,她和我没有关系。”
看见他在维护自己,越千山的小心脏不受控制地跃动,然而听到“没有关系”四个字,又悄然熄火了。一上一下,好生折磨。
张恺真像是被气笑:“好好好,没关系,你给我好好记着!要是哪天被我知道,你两个搞在一起,对不起我妹妹,我非送你去见她!”
“你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越千山在身后弱弱地开口。
“我已经从单位离开了,以前受到的张家资助金额我也还清了,请不要再来找我。”陈舟渡说:“我很清楚钱老师和张院长的为人,想必你三番两次来找我这事,他们应该不知情吧?再有下次,我们不如当着二老的面对峙。”
“威胁我?你真把自己当他们儿子了?”张恺真呸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才是和他们血脉相连的人,你不会以为他们会站你这一边吗?”
陈舟渡不卑不亢地说:“是,他们自然更在乎你。正因如此,他们更会介入这事。毕竟,总不能让你的未来毁在我这种人手里吧?”
越千山适时帮腔:“对啊,你总不想同归于尽吧?冤冤相报何时了。”
张恺真停在原地想了想,方才最容易下手的机会已经没了。陈舟渡似乎突破了某种心理承压界限,他已经不可能单靠言语逼死他,就算再想陈舟渡死,恐怕一时片刻也找不到机会,只能先放他一马。
“你这条贱命还不配和我一换一,杀你只会弄脏了我的手。”张恺真走前,凶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狠狠地搜刮了一遍。
待他离开后,越千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人可真难缠,光这两次,就把她吓得不轻,真不知道陈舟渡在车祸发生的这么长时间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人在乎他的伤势和恢复情况,没有人关心他的心理健康状况,没有人惋惜他的工作和前程,只有无尽的怨恨和诅咒:为什么那天死的人不是你?
就算他聪明优秀,吃了无数苦、洒了无数汗,到头来还是摆脱不了命运的安排,一个意外就能将前半生的努力全部摧毁。
她忽然很同情他,很想抱抱他。
陈舟渡很累,很累,这种疲惫感不源于筋骨,而发自于内心。
“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他朝一旁的越千山轻声说。
越千山脚步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挨过来,试探性张开手臂,企图给他一个拥抱。
陈舟渡视线微垂,他耻于在外人面前袒露脆弱,她的好意让他心慌。
“我没事。”陈舟渡定在原地,生硬地开口。
越千山用力上前一步,大胆地抱住他,头轻轻抵在他锁骨处:“我有事。”
陈舟渡僵住,右手臂微微抬起,瘦长的手掌在她后背虚拢着,不知该不该落下。
这样炽热直白的善意,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了,他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他的心永远是封闭的、阴冷的。眼下,突然出现一个人,笨拙地叩击他紧闭的心扉,企图从中撕开一个裂口,让阳光洒进来。
他的视线落至门口那把破损的门锁上,它摇摇欲坠,正如此时此刻,他的心,啪嗒一下摔了下去。
他收紧左臂,拥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