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25、第二十五章 “不要怕。

　　同霍衍青在一个寝房内相处多了，也就没了最初的不适应。但看到过六扇门所审之人的惨像，沈昭元还是做了噩梦。

　　她梦到浑身是血的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衣摆，央求她放过曾经害过苏府的人。她想挣开，却始终挣开不了。直到一剑划过，浑身是血的人被苏鬼顷刻间抹杀。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地上爬过，她觉得呼吸都跟着沉重起来。但挡在面前的苏鬼未曾后退过半分，只冷漠握着剑挡在她面前。

　　她听到苏鬼说——

　　阿妹，不要怕。

　　可下一秒，站在她面前的苏鬼就被一箭穿喉，像孙贵当初死的那样，紧接着又被一箭补在了心口。

　　梦里的她看到这一幕很痛苦，她趴在苏鬼身旁求已经没了气息的人能不能“不要离开”，但回应她的只有的滴血声。

　　梦里太过痛苦，她是被痛醒的。

　　沈昭元缓缓睁开眼时，她从床榻上茫然起身，一时分不清这里是梦里还是现实。她脸侧还有些湿润，待沈昭元回过神用手触摸时，就发现竟已满脸泪痕。

　　霍衍青推开门进来时，手里虽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留意着脚下，但他余光恰好看到沈昭元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泪痕。

　　将面放到桌上，霍衍青想靠近，但顾忌到两人身份，并未上前，“梦到了什么？”

　　沈昭元缓和片刻后，神情恢复成往日那般。她不能说出和苏鬼的关系，只闭上眼淡淡道，“梦到了夫君。”

　　霍衍青垂在一侧的手攥紧，片刻后，他别过视线安抚，“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眼下保证身体才是万全之策。”

　　沈昭元点头，“霍将军说得对。”

　　她走到屏风后，净过手，又用温水轻轻拂面，不多久便觉得活过来些。

　　霍衍青并未先动筷，等沈昭元从屏风后面出来，他才道，“不知你喜欢吃什么，若是看这面没有胃口，我再去做些别的。”

　　沈昭元微微一顿，她看向既有肉丝又有青菜的面，“如此便好，不用做别的。”

　　她坐到霍衍青身旁的凳上，用筷子轻轻挑起一缕面条，待吹了吹送到嘴边时，又回想起了做过的梦。

　　沈昭元微微垂手，方才吹凉的面条又落入滚烫的汤中，“今日可是只有你我二人去空悬寺？”

　　“只有我们。”

　　霍衍青留意着她的神情，“边疆需有人留意动静，苏大人藏着身份，暂且无人发现她并未返回京城，所以她得留在这儿。”

　　沈昭元轻轻皱了下眉，但想到不管是林七等人还是骆文云，他们在明处，苏鬼在暗处，探听到的消息会有不同，心底的顾忌又一点点散开。

　　她再次挑起面，吹凉后送入口中。霍衍青手艺不错，面的口感很好，即便是没什么胃口，她还是吃完了。

　　等收拾好碗筷，霍衍青目光又落在床榻旁边的食盒上。

　　他打算带走食盒，里面的东西都是从望湖阁里拿出来的，有毒之物不能落入有心人手中，但此番前去空悬寺，带着这东西未免太过显眼。

　　沈昭元同样在思索这问题，在不经意瞥见床榻底下时，她想到了马车底座通常会有放置东西的暗屉，“不如包下一辆马车。”

　　霍衍青闻言，觉得可行，“好。”

　　从边疆乘马车，马不停蹄赶到空悬寺需足足半日。但若是抄近道，仅需三个时辰便能抵达。沈昭元单手搭在扶手上，坐了没一会儿，便靠着车轿一侧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她便听前面的车夫正无奈叹气。沈昭元缓和一阵，待觉得清醒一些后才睁开眼。

　　她最先看到身上披着一件外衫，沈昭元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霍衍青在她睡着时披上的。

　　她握住衣裳想掀开归还，但刚有动作就被霍衍青按住了手腕，“不可，刚醒很容易着凉。”

　　沈昭元顿住，片刻后轻声道谢，“多谢霍将军。”

　　霍衍青不语，他并未挑开车帘，只听四周嘈乱的声音，也能猜到车夫方才是因外面堵满了马车而叹气。

　　沈昭元听着外面的动静若有所思，这里不乏有觉得堵着也是堵着，不如闲聊一阵的人。

　　他们大都在谈论苏离姑娘与霍衍青之间的恩怨，外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荒唐，连这两人其实有私生子一事都能胡编乱造，后面几乎要到了不能入耳的地步。

　　直到他们所乘的马车挤出去，才再也听不到那种污言秽语。

　　沈昭元稍稍侧眸，只看霍衍青神平静，眉眼间尽是从容。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他便也不将莫须有的事情放在心上。

　　车夫并没有带他们到空悬寺门口，只停在百米外的一个空地上，“再往里可就不好出来了，我在这儿等着可好？”

　　霍衍青掀开车帘一看，空悬寺外面站满了人，他们一个个踮着脚尖朝里望，不像是来供奉香火的，倒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顾忌马车上还有他们藏的食盒，沈昭元拒绝，“还请将马车停至空悬寺内，不论多少银子，这辆马车我买了。”

　　车夫怔了一下，“姑娘，并非是我不想将这卖给你，只是这是我养家糊口的东西，况且没了马车我还怎么回去？”

　　沈昭元同车夫四目相对，她安抚道，“还请放心，我会保你一家老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只留一个车轿，你可以骑马离开。”

　　车夫闻言，有些心动。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阵，觉得车轿没了还能再买，错过这次恐怕再难遇第二次，便道，“这样吧，你给我三百两银子，车轿便给你了。”

　　霍衍青先取出钱囊，将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递给他，“给你这个可行？”

　　车夫心底一惊，他双手接过，当着面有些不好意思咬来试探，便背过手咬了一口金元宝边角处。

　　咬下去的感觉的确是真的无疑，哪怕有掺假，成色也是九成以上。车夫将金元宝揣进怀中，朝他们笑了笑，“两位坐稳，我这便带你们进去。”

　　空悬寺外面虽围满了人，但进入里面的却并不多，因而有空地能停靠马车。

　　车夫也不再留下打扰，他也害怕霍衍青会突然反悔，带着金元宝就匆匆离开了。

　　霍衍青先从车轿上下来，他朝沈昭元伸手准备扶她下来，两人刚搭上手，不远处就走来一个尼姑和僧人。

　　尼姑先朝他们道，“两位施主，空悬寺乃是佛门净地，男女有别。”

　　沈昭元微微一顿，她收回手，就见尼姑朝他们这边走来，将手伸向她，“若是施主不介意，可以扶着贫尼的手下来。”

　　沈昭元没拒绝，回想马车进空悬寺前他们听到的那些话，她有些疑惑，“师太，这里是佛门净地，为何苏离姑娘和霍将军的闲话如此多？”

　　“阿弥陀佛，这场是非很快便会过去。”

　　尼姑合掌，她眼帘半垂，面色平静，“远离凡尘要摒弃杂念，待杂念消散后便好了。”

　　沈昭元大概听明白了，空悬寺的人之所以任由苏离在外面闹，恐怕是因她说过要“削发为尼”。

　　霍衍青若有所思，“这是第几日了？”

　　一旁的僧人回应，“第四日。”

　　话音刚落，他们便听外面慢慢静下来。

　　沈昭元疑惑看过去，就见一个红衣女子立在空悬寺大门外，她随意披散着长发，身形单薄，被风一吹就好似树叶一般摇摇欲坠。

　　沈昭元轻轻凝眉，“她可是苏离姑娘？”

　　尼姑侧身看去，“阿弥陀佛，她的确是苏施主。”

　　沈昭元点头，眼下四周很安静，许是所有人都在等苏离出声。

　　“我听闻，霍将军今日便会来空悬寺，但他身边带着一个女子。”

　　苏离说着，潸然泪下，“我绝不会记错，她是汪越岁的夫人，自她夫君遇害，便一直跟在霍将军身旁。”

　　这时有人大声问，“汪越岁遇害，霍将军受圣上之命带着她找凶手，也说得过去吧！”

　　苏离摇头，眼泪一滴滴滑落，就好似断了线的珠子，“现在是这样，可日后呢？若是能尽早破案，他们也许能早早撇清关系，这我也就认了。只望你们帮帮我这个可怜人，真相大白后，他若是还不要我，我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沈昭元听不出她语气中有害人的算计，外面的人大都被她一片痴情打动，但也有一些半信半疑的。

　　其中一个口快的人，先朝苏离问道，“京城那位姓汪的富商是在空悬寺遇害，你要在空悬寺削发为尼，世间这么多寺庙不选，偏偏选这一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霍衍青闻言，也扭头看过去。

　　苏离并没有犹豫，“那姑娘的夫君若是舍不得她，她到最后真同霍将军走到一起，那我便留在这儿，超度也好，祈福也罢，总归是为了一个人。”

　　此话一出，方才有意为难她的人也不吭声了。本就心疼她的人，忍不住安抚，“苏姑娘方才不是也说了，霍将军今日便会来，他定是不忍你削发为尼，特地赶过来的。”

　　苏离轻轻点头，“若是这样便好了。”

　　沈昭元听得真切，不远处的那个姑娘是真希望同霍衍青见一面。即便她所说的话大都是假的，但那份心恐怕是真的。

　　抛开别的，她倒是希望有人真能帮到苏离，告诉这人与汪越岁有关的事情，也好让他遇害一事早日破案。

　　霍衍青不打算再听下去，他朝一旁的僧人道，“可否带我们去见一下空悬寺方丈？我们有要事想找他，此事事关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