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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公历九月七 ...

  •   公历九月七日,天晴。
      那一天天气晴朗,秋老虎仍在垂死挣扎,偏西的阳光穿过扭曲的空气落在白嫩的手臂上,有一股灼痛感,小小的手迅速从阳光下逃回到阴影中,望向远处广阔的天际的眼中,清澈的眸光暗淡下来,微微垂下的脑袋显得失落。
      小小手掌贴在玻璃上,矮小的身子有些吃力的推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随着一声清响,落地窗关上了,小孩儿推来一张椅子摆在落地窗后,又抱来一条矮凳放在椅子边上。
      小孩儿踩着矮凳,吃力爬上椅子,随后又扶着窗户站起身,踮着脚尖给落地窗拉上锁,面对上锁的窗户,小孩儿露出了开心笑容,似乎是在自豪自己的成果。
      “滚!我风家没有你这种不知人伦廉耻的混账!”
      一声怒喝兀然传来,吓得小孩儿一个颤栗敛了笑,稚嫩的脸上迅速被害怕占据。
      小孩儿吸吸鼻子,含着眼眶里翻滚的水汽,颤颤巍巍爬下椅子。
      房门并没有关上,小孩儿小心地拉开门,从楼下传来的叱骂更加强烈,像一阵暴风吹在小孩儿脸上。
      小孩儿畏惧地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向外边,走廊上空荡荡的,有一丝冷意。从走廊西边的窗户里洒进来的光落在木质的楼板上,光芒中的尘埃飘在半空,随着一句句传来的愤怒,尘埃在光芒离晃动,像是和小孩儿一样在害怕。
      老人暴跳如雷的愤怒,女人苦苦哀求的执着,混杂的话声纷纷飘入小孩儿的耳中,扒着房门的小手紧了紧,小孩儿突然转身跑开,爬上床,从枕头下掏出一颗钻石拿在手中。
      钻石个头不小,外形成锥形,尖锥部分被抹了棱角,但依然能感觉它的尖锐。
      钻石仿佛给予了小孩儿勇气,她拿着钻石拉开房门,小心翼翼踩着步子往走廊南边走去。
      走到楼梯边,走廊南边的一间门开了,从房间伸出一根木质手杖,小孩儿看到这根手杖,猛地打了个哆嗦,清澈的瞳孔里凝聚起一道畏惧。
      紧随着拐杖,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门内走出,老人看到小孩儿,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不近人情,隐隐能感觉他眼里的厌恶。
      “哼!”老人冷哼,用力哚了下手杖,吓得小孩儿又是一个颤栗松了手,手里的钻石倏然落地,顺着楼梯滚下,倒立在楼梯的缓台上。
      滚落声清脆而微小。
      “你在这做什么!还不回你的房间去!晦气!”老人怒斥,拄着手杖往孩子走来。
      孩子怯畏地往楼梯的转角墙上贴去,低着头眼里泛着委屈的雾气,小孩儿倔强,没让泪水从眼眶里滑落。
      手杖点在走廊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小孩儿绷紧的身子因为害怕微微颤抖,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一双腿,小孩儿知道那是谁的,将背死死贴在墙上。
      被害怕侵占的脑子里突然传入两声哚响,小孩儿不知所以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中隐约看到一张对她而言疑惑不解的惋惜。
      “你为什么是个女孩!”
      老人叹了声,小孩儿瘪瘪嘴又低下头,这话她听过好多遍,她也想变成一个男孩,这样子,爷爷就不会讨厌她了……
      虽然她并不明白男孩和女孩到底有什么区别,姑姑也没给她解释过。
      “爸!”
      一句急切从敞开的门后传来,小孩儿欣喜的看过去,模糊的视野里一个身影快速接近,小孩儿擦了擦眼,愣了。
      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披头散发,发丝凌乱,清丽的容颜上留着狼狈的泪痕,她跪在老人身边,抓着老人的手苦苦哀求,“爸……我求求你……我不要嫁人……别把我嫁人好不好……”
      “放手!”老人用力甩开女人的手,看女人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厌恶的东西,怒目圆睁瞪着女人,“当初就不该放任你不管,让你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不把你嫁人,难道还纵容你对你嫂子不容人伦的觑觎不成!我风家,丢不起这个脸!”
      老人拂袖,拄着拐杖欲离开,女人连忙起身再次抓住老人的手,“爸,我去国外……你把我送国外也行!就送国外……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啪!
      老人盛怒下甩来的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女人偏着头,捂着脸颊落下不甘的眼泪。小孩儿看着一切,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泪水无法控制的从眼眶里话落。
      老人对此视而不见,声色俱厉指着女人:“你给我住口!你还想丢脸丢到国外是不是!别说喜欢你嫂子,你就是喜欢别的女人,我也不会同意有辱我风家门风的感情!!”
      “为什么!国家都认可了,为什么你还抱着歧视的眼光看待同性之间的感情!”女人不甘的反驳。
      “国家认可不代表我认可!别人喜欢谁和我风家没关系,你是我风家的女儿,我不同意就是不行!”老人厉声叱喝。
      “爸!”
      “滚开!”老人随手一推,力道将毫无准备的女人向一侧推开。
      那一侧,就是楼梯。
      “啊!——”
      女人从楼梯上像一张纸片坠下。
      砰!
      一声闷响,女人瞠大着眼,痛苦的在倒在楼道转角处的缓台上。
      老人面露慌色,旋即便冷下了脸。
      “哼!”
      老人哼了声,无动于衷离开。
      小孩儿不知所措看着下方,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白嫩的脸颊上滑落,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她看到了一迹殷红从女人身下蔓延开来。
      小孩儿擦了擦眼,愣愣看着女人声下越来越多的红色液体,她认得那个颜色,姑姑说那是血,是人活着必不可少的液体组织。
      小孩儿不明什么是组织,但她明白没了血,人就会死。
      姑姑说,人死了就再也不能陪在亲人身边。
      会死……就不能陪身边……就再也没人要自己……
      小孩儿慌忙转身跑去找老人,老人就在一间房子里,房门紧闭。
      小孩儿敲响了门,小小的拳头雨点般落在门上。
      小孩儿的力道太小了,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姗姗打开,门后站着这一张不耐的脸。
      “爷……爷爷……”小孩儿鼓起勇气喊了声爷爷,在老人冷眼注视中,怯怯指着楼梯方向,“姑……姑姑她……爷爷……姑姑她……”
      小孩儿吐字不清,来去半天只有几个字。
      小孩儿急得拉住了老人的裤腿,老人重重敲响了手杖,吓得小孩儿触电般迅速将手收回,泪眼汪汪看着老人。
      “管她做什么!摔死了也好,省得传出去叫别人笑话我风家!”
      老人气头上的话寒了小孩儿的心,被泪水迷蒙的哀求渐渐淡去,留下一抹小孩儿自己不能明白的恨意。
      房门又关上了,这次的声音显得有些重,像一把锤头,狠狠砸在小孩儿弱小的心上。
      小孩儿擦了眼泪,迈着小腿踉跄地跑向楼梯,扶着楼梯扶手的立柱,一步一步小心下了二楼。
      蹲在女人身边,小孩儿刚擦去的泪水再次涌出,断断续续对女人哭着声:“姑姑……不、不要……不要潇潇……”
      女人虚弱地抬起手,苍白的笑着将手落在小孩儿脸上,身下灼眼的殷红愈发猖狂,血腥味刺激着嗅觉。
      “潇潇……不哭……”
      “姑姑……对不起……”
      女人无力说完一句话,手陡然落下……
      “姑、姑姑……”
      小孩儿忘了哭泣,愣愣看着那张眼睑轻阖的容颜,唇角犹挂着一抹轻笑。小孩儿推了推女人,女人纹丝不动,像是深睡了一般。
      小孩儿不知所措,呆涩的蹲在女人身边,直到脚心感觉到一股湿润。低下头去看,殷红不知何时蔓到了脚边,血色将双脚包围,小孩儿才恍恍回过神来。
      “姑姑……”
      小孩儿轻轻唤声,却得不到回应,小孩儿害怕,害怕再也没人喜欢自己,一边推着女人垂落在地的手臂,一边哭着喊她,一抽一抽哭着说:
      “姑姑不……不要……不要潇潇……不要……”
      小孩儿哀伤地哭泣着,大声哭着,希望能让身边沉睡的女人醒来。
      可是,渐渐的她失望了,女人没有醒来,她还在睡,睡的安详,唇角的笑意依然漾在她脸上,歉意,无奈,不甘……
      小孩儿的哭声终于引来了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佣人,她端着个摆满水果的盘子,脸色显得不是很情愿,她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女人,惊愕的落了手里盘子。
      啪的一声惊响仿佛打开了尖叫的开关,只见女佣人一脸惊慌拉起嗓子:“啊——!!”
      “来、来人呐!快来人呐!阿雅小姐出事了!快!快叫救护车!!”
      女佣人惊慌地嘹着嗓子,慌不择路跑下楼梯,没一会儿,来了更多人,他们从大门外匆匆跑来。
      就在之前,豪宅的主人将他们都赶到了外边。
      在女佣人的指引下,一群人慌慌忙忙跑上楼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蹲下身,颤颤伸出手在女人的鼻下探了探,脸色刷的一白,连忙又将手伸到女人脖颈处查探。
      这时他脸色一喜,忙转身对身后人喊去:“还有脉搏,快!救护车呢!叫了没!”
      “叫了!叫了!”先前的女佣人连连点头,躲在人群后不敢踏前。
      年轻男人点点头,双手分别从女人腋下和双膝下穿过,一把抱起女人。
      一样小东西掉了下来,谁也没注意,他们都被女人的情况吸引了去,手忙脚乱为她止血。
      闹哄哄来,闹哄哄走,谁也没理会蹲在一旁的小孩儿,他们都在有意无意的忽视她,包括在二楼问讯出来的老人,他拄着手杖,颤颤巍巍走下楼,看也不看还蹲在血滩中的小孩儿就往楼下走去。
      小孩儿也没理会老人,看着从女人身上掉落的小东西,泪,流不出来了……
      后来,房子里来了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却始终没有小孩儿期望见到的人,也没人理会躲在门后,傻傻看着门外的小孩儿。
      小孩儿去见了她害怕见到的人,老人向她发出了野兽般的愤怒:“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个丧门星!你给我滚!!”
      小孩儿被管家的侄子,也就是抱走女人的那个年轻男人从老人面前带走。小孩儿想哭,泪水却怎么也流不出来,可能在那天都流光了吧……
      在那之后,小孩儿总能在一个人的时候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声音充满了悲伤,总带着厌世的憎恶,她每一天都在和小孩儿抱怨这个世界的残酷,说活着很累。小孩儿因为她的抱怨,情绪越来越低落,也越来越沉默,但是,没有人在乎……
      后来有一天她沉默了,再也没出现……
      她走的那天,小孩儿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个沉默少言,很少与她说话,但总会像姑姑一样笑着安慰她,她说她不喜欢这里,不想再留在这里,想离开这里;她说她不想看到那些人,记着会难过。
      一个是充满了乖戾的声音,他不会在小孩儿难过的时候安慰她,总爱在脑子里喋喋不休。
      他们是小孩儿唯二的说伴,因为除了他们,没人愿意跟她说话。
      ‘就交给我吧,我是男孩,我会干坏事,我会让他们都讨厌你,我也会讨厌他们,讨厌所有人,讨厌不要你的人……’
      那个乖戾的声音总是这么说,正是小孩儿想做的。
      她想,是不是变坏了就会有人在意自己?
      她想,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那自己也不喜欢他们!
      她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该多好,爸爸妈妈就不会不要她,爷爷就不会讨厌她是个女孩,姐姐也不会丢下她离开,姑姑……就不会不回来……
      她想,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个家,如果她只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又想,如果从开始就没有自己……
      “我想睡觉……”
      ‘那就睡吧,永远的睡吧,梦里有姑姑在,她会一直在你身边。’
      “梦里……有姑姑……”
      ‘……’
      小孩儿捧着那颗钻石,将它放在一个盒子里,钻石上的血液早已凝固,颜色却还是那样的鲜艳。
      小孩儿又把盒子和许多照片都藏进了保险柜,保险柜是女人教她怎么开的,小孩儿很聪明,总是一学就会了,然后女人总会笑着夸奖她聪明,就如被藏进保险柜里的照片上一样笑着,笑得很美,很迷人……
      只是以后,再也没人会这么夸她了……
      小孩儿关上了窗,将窗户锁好,又关上了门,将门锁好,她爬上床,拉过被子给自己盖好,被子里有姑姑的味道,闻着从姑姑身上留下的味道就睡了,到梦里去见唯一喜欢她的姑姑。
      一睡,就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年后突然闯入了一个陌生人,她将小孩儿从梦里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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