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当自强》小叉

60、相王李旦

　　他的父亲是皇帝，他还是他最小的儿子。
　　他母亲虽然出身寻常，智计却不逊于任何男人，何况生下他时已经封后多年。
　　不要说异母的，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都有三个。
　　从他呱呱落地那一瞬间起，不要说吃用都是最好的，便是旁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勋贵爵位，也是随随便便就拿了一堆。
　　他这一辈子，只要别去肖想至尊之位，就算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也依然能荣华富贵到他被人搬进棺材那一天。
　　什么样的美人，能叫这样的他痴迷动心？
　　所以他之前所说的没有心思，的的确确是真心话。
　　他会将她带回府，是因为知道事情的起因在于他身边人听信谗言。
　　所以他会直奔东市而去是想要挽回身边人的错失，至于抱她回府并且传唤太医诊治，首先也是因为不想身边人造成什么恶果。
　　其次才是因为到底相识一场。
　　李旦缓缓走入在后花园里的小院子。
　　他的府邸，自没有他不可以去的地方，所以虽然等他意识到好歹应该使人说一声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应该躺在床上，就算不伤心痛苦，至少也该是彷徨无措的人。
　　而她……
　　正在窗边梳妆。
　　屋子里自然比外头暗些，于是坐在窗边的她自自然然就能吸引任何人的视线。
　　李旦驻足远望。
　　她半垂着眼眸，偏着头让乌黑的秀发垂在胸前，轻轻地梳理着。日光勾勒出她的下巴，虽然略嫌尖了些，到底肤色如玉雪白无暇。柔柔软软的嘴唇血色浅淡，明明白白一股子病弱的味道，偏那一双眼角微挑的眼睛却水润润的，眼眸流转间仿佛春水潋滟。
　　李旦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亏得出身世家。
　　如此容貌姿色，但凡出身差上那么一两分，就连他都要忍不住出手强抢一回良家妇女了。
　　李旦漫步走了过去。
　　而她应该是听见了声音，抬眼朝他看来。
　　有一瞬间，李旦有一点点的气闷。
　　他实在是太知道旁人一旦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但显然今天是不同的。
　　窗边那人看着他好一会，怔愣一瞬之后显然就辨认出他是谁来，随后她似乎第一反应想要蹙眉的，但是眉尖只是轻动就平复下去。一瞬间她就回复成再寻常不过的表情，甚至没有低头，只是低垂一下眼以为示意，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凤莲叨扰郎君。”
　　她姓谢名谨，自称的“凤莲”应该是她的表字。
　　叨扰，通常是在受到款待后说的客气话。
　　而郎君虽然用得客套生疏，却与迄今为止每回见面的称呼都一样。
　　仅仅六个字，就让这个容色殊艳的女子迥然相异起来。
　　李旦仿佛有点不认识似的再度打量着她，但即使他那双见惯了各种小心翼翼，各种伎俩的眼睛却依旧没能发觉多少如获至宝的喜悦。
　　她居然，还是与之前一样对他。
　　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没有算计、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她居然还是和过去一样表现。
　　明明按照这人一贯的表现来看，绝不是那种蠢到不知道接近和讨好他能得到什么，又或者是那种直肠直肚、不是嗟来之食的人。
　　怪不得连狄仁杰都对她赞誉有加。
　　“我在家中行八。”所以李旦听见自己这么对她说。
　　他们见过几回，就算没有人正式介绍过他的身份，想必只要她不是个聋子，就该知道他姓李，且家中行八。
　　所以他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介绍自己。
　　她果然微微瞠目，但是在过了仅仅是一瞬后，她便顺了他的意思，“八郎。”
　　果然玲珑剔透。
　　“凤莲脚伤不重，倒是肩伤麻烦些。”李旦说，“若是没个妥善的去处，不如就留在这里养伤。”
　　如今这天底下养伤能比他这里还好的地方，真真是屈指可数了。
　　“我的肩……”谢谨面色有点发白，她抬手想要抚肩的，但是手却只是悬在肩上并没有按下去，“伤得很严重？”
　　“说是骨头裂了。”完全不觉得面前这人像是寻常女子，因此李旦说得极是直白，他略顿，补了一句，“那人虽不是御医，但是医术却还信得过，至少宫中就很仰赖他。”
　　“只是骨头裂了？”谢谨果然松了口气，“这就好。”
　　这就好？
　　李旦有些新奇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不要说她嫁到李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但凭陈郡谢氏这四个字，下帖子到哪个衙门大概都不敢慢待了。更何况被守门的打进泥水地里肩伤脚又伤的，主官不把那衙役吊起来打个几十棍子，旁人戳都能戳烂他的脊梁骨。
　　“你就，不生气吗？”所以李旦忍不住就问了。
　　“生气？”而与他隔窗而立的女子反而有点奇怪，她抬手按压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用心感受一下似的，然后缓缓地对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生气。”
　　然后她缓缓地将右手移到自己的左肩上，仿佛抚摸什么珍贵物什似的抚摸着她因为敷药所以包得大了好几圈的肩膀。
　　“但是我会记住这种感觉的。”
　　她缓缓的语声里，却仿佛隐隐流窜着一种令人觉得背后生凉的感觉。
　　真的是，不像一个女人。
　　不。
　　不对。
　　其实她有点像一个人。
　　一个……
　　他至亲的人。
　　这一刻李旦突然间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人这么在意。
　　因为她……
　　有点像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