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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枝玉碎(1) ...

  •   晨起时,天色才刚亮,营帐里头没点灯,又冷又暗,并排睡着的姑娘们陆续被寒气冻醒。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早让她们被磋磨地没了生气,起床后连个声响也没,自顾自地找衣裳往身上披。

      “怎么好像有股子血腥味儿。”
      一言出,其他人也停下动作,吸了吸鼻子,而后转过头在营帐里头打量。
      “啊——”这营帐不大,两眼就看了个全,有人眼尖先瞧见了那台有些老旧的梳妆台后头似乎倒着个人,她们这视角只能瞧见一头披散开的秀发,还有……

      一地鲜血。

      “啊——”又是一声尖叫,胆小的已经伸手去扯被子。
      “我去瞧一眼。”有胆子大些的手忙脚乱系好衣裳扣子,可声音却也打着颤儿,“你们坐着别动。”
      玉蘅没吱声,但也迅速披了衣裳跟在秀娘身后下了床,两人搀扶着凑近了些,血腥味儿越来越浓,直往脑门冲。
      秀娘伸手拨开黑发,露出了一张早已失了血色的脸——是与她们一同被发卖到这军营的相希光。

      她们方才声响闹得大了些,外头的小卒也冲着里头扯嗓子喊:“怎么回事?大早上叫唤什么?”

      “希光?!怎么会……”玉蘅蹲下身去探人鼻息,根本顾不上外头的小卒。
      身后的几个姑娘听见希光的名字都偏头向左侧看去,原本希光是睡在左边最外头,这会儿,那里的确空空荡荡,根本没人了。

      玉蘅收回手指,心也跟着凉了。那根插在希光颈项间的素银簪子显得那么刺眼。
      昨天相希光还顶宝贝地将它插在发髻间,问玉蘅她戴着好不好看。

      “怎么会这样,昨晚怎么一点都没听见动静。”
      “怪我,都怪我,我就在希光妹妹的边上竟然没察觉她何时下了床去……”
      “希光姐姐……”
      另外几个姑娘也凑过来,俯在地上边说边哭,外头的小卒也又催促了一遍。

      “人没了,这事瞒不住。”秀娘年纪最大,比其他人镇定些,拍了拍玉蘅的肩,又回头望了眼另几位姑娘,“衣裳穿好,我去喊人进来。”
      玉蘅呆呆地蹲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接纳眼前发生的事,就被外头进来的小卒拖到一边站着。
      她亲眼看着死去的相希光被盖上草席,被人抬出去。这一刻,她好像终于认清如今真成了命如草芥之人。

      “等一下!”玉蘅扑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官爷,人没了好歹让她干干净净地走,求您让我们好歹给她擦擦身子。”
      那人一把拂开玉蘅,对着跌坐在地的玉蘅只有一声嗤笑,“少穷讲究。你们这儿平白死了人,还是等着待会被小将军们审问吧。”

      *
      平澜川的东侧,更靠近虞山的地方,这里才是支焉真正的大营所在。
      外头尽是练兵的哼哈之声,帐子里的贺照轩听得不耐烦,将手上的文书一丢,偏头去看正认真在案上写折子的杨信忠。
      “杨大将军,我这回都来您这十来天了,也差不多了,就放我回去吧。”
      杨信忠抬眼睨他,只一眼又继续写折子,“我放你走,你能老实地回西营?怕是又要跑进城里头寻快活去了吧。我啊,得帮你爹磨磨你这性子,年纪不小了,还这么不成样子怎么行。收收心,往后你是能有大作为的。”

      “我看您是看错人了。”贺照轩不以为意,“我其实和西营里头那几个公子哥没什么不一样,来这儿就是镀金、混日子的,等着回去皇上能赏个官封个爵。这支焉有您坐镇就够了,别太指望西营。”
      杨信忠都被他气笑了,撂了笔好生打量他,“你什么身份,皇帝的亲外甥,你爹又手握大权,身上的侯爵小十几年了吧,真想混个一官半职长公主到皇上跟前儿一句话的事,用得着费这番周折?你还是好好想想为什么来吧。”

      贺照轩屈指弹了弹袖口落的灰。他一时竟也恍惚,有那么一瞬好似也记不清为什么会来支焉。
      旁人都不知道他如何想的,他自己也不愿意提。好像这样,那段不愉快的过往就能随风散去一般。

      他铁了心想回去,杨信忠是拦不住的,才迈出营帐,就翻身上马,正要打马往北边朝着进城的方向去,身后有人急急忙忙朝他奔来。
      贺照轩勒了缰绳,听着那人气喘吁吁地说完,皱紧了眉头,“怎么死的?”
      来人朝着脖子比划了一下,小声道:“听说是拿银簪子自裁了。”

      贺照轩啧一声:“也怪可怜的。”
      “侯爷,西营那边您是话事人,这事儿您还是得露个面,料理一下。”
      他掉转方向,朝西去,听着不大情愿:“行吧。”

      马都没跑起来,就那么溜溜达达、慢慢吞吞地往西走,但离得实在算不上远,一会儿工夫也就到了。贺照轩翻身下马,摆手示意要进去禀报的人不必前去,自己往大帐走去,可临到要掀帘子,他又顿住了,勾勾手将一旁的一个小卒唤过来。
      “那死了的姑娘,尸首在哪,可是已经埋了?”
      “还没呢,小将军们说,等夜里让小的们将尸首丢到后头山上去。”
      贺照轩早就料想到会是如此,他掏出块银子丢过去,语气正经了些:“差人去城里买副棺木,你再带人去后山挖个土坑儿,好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让人家入土为安。”

      朝廷送来的几个罪女,三五日前就到了,但他一直还没见着,一来他先前几日一直在东边的大营,二来他也属实没这个兴致。虽说今儿这事他还没来得及问上头尾,但好好的姑娘家在军营里头寻了短见,其中原委他大抵也能猜到几分。

      帐子里,玉蘅跪在地上,膝盖一阵阵发凉,她的心也一样,好像被剥去了生气。耳边响起窸窣之声,而后是凉风阵阵,坐在上头的几个男人也有了动作,玉蘅知道,是有人来了。
      贺照轩一进来,就瞧见几个女孩子跪成一排,再去打量凑到他跟前的几个同僚,只见他们都面有忧色,求助一般地看着他。

      “都审问过了,她们说大约是趁夜里人都睡了,她自个儿偷偷抹了脖子的。没和任何人说,她们也是睡到一早上才发现。”
      贺照轩看着有些战战兢兢的蒙恂,没什么好气儿:“那人还能无缘无故的自个儿抹脖子?怎么回事自己心里头都有点数。”
      他绕过眼前人,径直坐到前头椅子上,面前那些姑娘见他坐下,把头又低了几分。

      贺照轩珉了口热茶继续吩咐着:“都是戴罪的人,死了朝廷应该也不会追究,但传出去对咱们支焉军营终归不好,就说是她来了之后水土不适应,得了急病,病死了。”
      那几人至少算是半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没异议,眼前跪着的,就算有异议估计也是不敢,何况她们也逃不出去。但贺照轩还是上心地提醒了一句:“你们也记着,将来即便是离开这儿,这件事也不能说出去半分。”

      姑娘们一个劲儿的点头,只有玉蘅没动。
      “行了,我的话说完了,接下来就你们说说吧。”

      几个小将军们面面相觑,还以为方才贺照轩安排这么一通,这事就算是过去了,没想到他还是要深究问个清楚。但他们瞧了一会儿才看明白,贺照轩根本没看他们,这话是冲着那帮姑娘说的。
      只是她们根本不敢随意开口,半晌也没见有一个人接茬。

      “这里我说了算,虽然不能让你们的小姐妹再活过来,但若真有什么委屈和我说了,我还是能帮着敲打敲打。说是不说,你们自己掂量,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等着。”

      短暂地静默后,玉蘅先开了口,但她仍是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
      “希光自打来那天从吴小将军的帐子里出来,人便不对了,精神很差,话不多,吃得也少。我们去问,她又不肯说。”
      一旁的吴旭安听了自然是急了,但贺照轩一记眼刀过来他愣是一个字没敢接茬。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贺照轩不仅有侯爵在身,还是个皇亲国戚,他着实是惹不起。

      忽然一旁的另一位姑娘哭出了声,有了玉蘅打前阵,她才像忽然来了勇气一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开口时只听得嗓子都有些哑了:“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回事。”
      李箩擦掉满脸的泪水,让自己镇静下来,“希光姐姐生得貌美,刚来的那一晚便被吴将军瞧上了,他将我和希光姐姐都带回去,希光姐姐不肯依他,失手用指甲划伤了他,之后吴小将军就将希光剥光了,让她跪在地上举着装满水的大木盆,说是水洒出来一滴,就要抽她鞭子!”

      李箩越说越恼,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其他的姑娘是头一次听说这内情,个个心有余惊,安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喘。玉蘅的心也跟着沉了又沉,青葱玉指被攥得失了血色。
      从谢家败落,到如今也三个月有余,但从没有哪一刻像今日这般让她觉得煎熬。李箩的字字句句不仅是在讲述死去的相希光悲惨的遭遇,也是在提醒着她往后的命运都将这般艰难和屈辱。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死,只是她觉得冤,明明无罪若是就这样死了,倒真再也没法子沉冤了。

      “我们白日里要做卖力气、做杂活儿,夜里还要受这样的屈辱……”李箩渐渐地说不下去,“换谁只怕也受不了……”

      吴旭安是眼看着贺照轩的脸黑沉了下去,心里一慌,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她们本来就是朝廷送来犒军的,还摆什么清高,我不过略施小惩罢了。”
      “你说得没错,但你既然这么需要犒劳,西营这苦地方不适合你,我等下回去便起笔写折子,调你回京。那儿有的是烟花之地供你快活。”贺照轩口气中的冷冽冷过北地冬日里的寒风,愣是唬得那几位小将军没敢出声,“这西营既是我管着,往后就不准再出这样的事。”

      玉蘅觉得好奇,她来了有几日了,那几位小将军她都见过,什么脾性一看便知,但此刻这位之前没见过的自称管着西营的人,却似乎有些不同。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向贺照轩。玉蘅能听得出,这人的话在这儿有些分量,认认脸,对往后行事总归是好的。
      只见这人确实生得比另外几个要好上许多,没有那股子轻薄之气,反而眉宇间颇有贵气。

      忽然,那人也转过头来,目光与玉蘅打个正着。
      个个都低头跪着,只有玉蘅抬起头打量他,贺照轩不免也多看了她两眼。这一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贺照轩喉咙一紧,竟是怔住了。
      玉蘅晃过了神,赶忙又低回头去,瑟缩地跪着。

      她瞧见一双青底描金靴在自己面前站定,吓得玉蘅大气不敢出,紧紧捏着身侧的裙角。她怪自己方才太冒失,兴许是触了这人的霉头了。
      忽然,那人挑起她的下巴,动作迅捷,玉蘅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与他仰面相对了。
      眼前人的神情玉蘅看不懂。似乎是有探寻、有审视、又有几分捉摸不透。她想,或许是方才她抬眼瞧人的举动让眼前人觉得被冒犯。

      “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玉蘅。”玉蘅低垂眉眼,小心应答,“谢玉蘅。”
      他闻声一愣,眼眸浮起一抹喜色,将玉蘅两个字反复在唇舌间品读:“玉蘅…玉蘅。是哪两个字?”
      “美玉的玉,‘步蘅薄而流芳’的蘅。”
      “好名字。”他忽然垂目笑了。

      玉蘅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在渐渐加重。她吃痛却又不敢出声。
      半晌,眼前人沉声道:“这个,归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金枝玉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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