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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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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答应着要走,又被高云苍叫住:“郡主的脚伤怎样?”周平道:“重新上药包扎了,大夫说三天之内不能走动。”高云苍点点头,挥手让他去了。谢庭芳善解人意地说:“郡主和拙荆想是在后堂叙话,咱们去看看吧。”陪着高云苍一路过去,忽地有个衙役追了来:“大人,大人。”谢庭芳回过头,拍着手道:“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颇有懊悔之意,“杜李氏招了?”那衙役道:“没招,笞刑杖刑拶子都用过了,再打下去她明天恐怕就上不了堂了,请大人示下。”谢庭芳苦恼不已:“她还真是痴情,居然死都不肯说那个奸夫是谁。”心中一动,“年兄,这次可得帮小弟一个忙。”高云苍摆手道:“这是贵县辖内的事,年兄自行处措为是,免得上司说话。”谢庭芳笑吟吟地道:“我当然自行处措,只是烦请年兄审问几句,让她把那个奸夫招出来。”高云苍仍是不肯,耐不住谢庭芳恳求:“杜李氏的事闹得太大,明日必然要审,若是审不出奸夫,传出去叫我面子往哪里搁,本县乡老面前也不好看,”又打包票,“你私下审问杜李氏,绝不会传出去。”只得应了。
谢庭芳顿时眉开眼笑,便要当先引路:“女牢在这边。”高云苍道:“杜李氏的家人都带了么?”谢庭芳笑道:“带来了。对,杜李氏不招,她家人未必不肯招。”当即令人提了杜家的人到书房问话,路上将案情详说了一遍:杜李氏婆家境况平常,依着两亩薄田度日,家主杜老汉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杜李氏亡故的丈夫,次子今年才十六岁,因是个傻子,无人肯嫁。杜家老两口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厚道老实,从不与人结仇生怨,不像有人故意报复。杜李氏守寡后,平常就在屋子后面种种菜在家里绣绣花,等闲不出门,更不和男子说笑,极正经的一个人,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高云苍听完点头不答,王墨笑道:“这杜李氏还真是个不生缝的鸡蛋,怎么就招来了苍蝇呢。”谢庭芳摊手道:“她要是不生缝的蛋,我就省了事啦。”说着,有人敲了敲门:“人带来了。”
杜老汉同妻子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低眉顺目,一看就是个本分的,那个傻子虽未成年,已长得高高大大,进来被母亲拉着跪了,还兀自抬着头乱盯乱看。高云苍从头问过,他们的答话和谢庭芳说得差不多,谢庭芳着急,恐吓道:“你们说得不尽不实,先拉下去打几板子。”杜氏夫妻忙叩头说:“青天老爷在上,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不敢欺瞒半句。”谢庭芳道:“实话?你媳妇那么个大活人,跟人私通你们能不知道?你们都是瞎子聋子?”杜老汉哀声道:“老爷,媳妇偷人,丢的是我杜家的脸,装的是我死去儿子的幌子,我们要知道奸夫是谁,恨不能活打死了他,还能包庇他?请老爷明鉴。”谢庭芳知他说的在理,只是急怒难消,气哼哼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问:“高兄以为如何?”高云苍缓缓道:“他们确实没有包庇奸夫的道理。”
绕了一圈,还是只能从杜李氏身上着手,她受刑太重,趴在地上起不了身,露在衣袖外的手指扭曲无力,显然是被拶断了。高云苍在门口站了站,迈过地上斑斑血迹,和谢庭芳一起在前面坐了。谢庭芳喝道:“杜李氏,你受朝廷褒奖封为节妇,却与人私通身怀有孕,犯下如此大罪,竟还想包庇同伙么?”杜李氏抬眼看了看他,有气无力地说:“民妇有罪,甘愿一死。求老爷成全。”谢庭芳也被折腾得有气无力,向高云苍道:“不管怎么打,她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句。”高云苍叹道:“到了这份上,想来她不管受什么刑都不肯说了。”缓和了口气,“杜李氏,你能忍得了这等重刑,必然心志坚强,不像是水性杨花熬不住的妇人。”杜李氏原本就是忍辱求死,听了这句话,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泪直直滚了下来。高云苍道:“你若是被人逼迫以致失贞,只管说出来,谢大人定会为你做主。”杜李氏伏在地上,埋着脸呜咽出声,双肩抖个不停,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老爷,民妇有罪,情愿一死。”谢庭芳气得几乎吐血,连声叫:“拿拶子来。”衙役悄声道:“她十根手指都断了,拶也没用。”高云苍度其神色,多半另有隐情,施刑无用,当以攻心为上:“杜李氏,你可知节妇私通如何处置?”杜李氏神色木然,似乎在说:不过一死。高云苍道:“依例应将失贞的节妇游街示众,再带去亡夫坟前,焚烧祭文纸钱,告慰他泉下清名为妻子所辱,”顿了一顿,“而后行绞刑。”杜李氏抬头瞪大眼看着他,突然挣扎着往前爬:“老爷,求你可怜可怜民妇,让我死了算了,别去游街示众,我丈夫已经死了,不要再去打搅他。”被衙役们按住了。谢庭芳暗道:游街示众倒罢了,不过没有祭奠其夫这条啊,杜李氏被那么打都不怕,还怕去她丈夫的坟上?高云苍和声道:“你或许有你的苦衷不能言说,但你也该想一想九泉下的丈夫,想一想你的公婆,你一死了之容易,却留下顶万人嘲笑的绿帽子,让他们如何抬头做人,你对得起他们么?”
杜李氏满脸悲愤,嘶声道:“我就是为了他们……”自知失言,连忙闭嘴。谢庭芳一拍大腿,怒道:“有人用你公婆胁迫你么?谁敢这么大胆,你说出来,就算他是皇亲国戚,我也敢拿他归案。”话一说完,登时醒起杜家三人都在衙门,安全无虞。高云苍微微睁大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兄,你就成全她吧。”谢庭芳满头雾水:“成全她?成全她什么?”高云苍道:“成全她一死全大节。”为什么男子犯下的罪孽,要一个弱女子承担?可怜你我竟无力相救。扭头不忍心再多看一眼。谢庭芳摸不着头脑:“高兄,你好歹说清楚啊。她私通有孕不肯供出奸夫怎么还变成全大节了?她哪里贞节了?”这种人伦惨事,高云苍实不愿提,不过既归谢庭芳主管,也瞒他不得了,拉他到了角落,屏退左右,低声道:“谢兄,她守了十年寡,难道九年守住了今年就守不了了?”见谢庭芳仍未醒悟,“杜李氏足不出户,外人往来有左邻右舍看着,你说,没有内鬼,何失家财?”谢庭芳啊的一声,半天合不拢嘴:什么比节妇有孕更丢人?是节妇因公公或小叔有孕。那时,是私通还是□□反倒无关紧要了。
高云苍整了整衣襟,上前向杜李氏拱手长长一揖,径直走了。
当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更衬得绿树茵茵,生机盎然,高云苍一气走出牢房,才停下脚步,王墨跟在后面,莫名其妙地说:“公子,你不是正问案么,还没问完就出来了?”高云苍不答,仰起头不知望着哪里。王墨茫然不解。谢庭芳跟着出来,叹了口气:“这也是她的命。”令衙役请大夫来瞧瞧杜李氏。
顾永宁跟着高老夫人到了县衙,下车没走两步,乌梅惊叫起来:“郡主,你的脚……”众人低头看去,才发觉她身后几个浅浅的血脚印,高老夫人唬的慌了,一叠声令人去请大夫,又让顾永宁把鞋袜脱了来看,顾永宁痛得麻了,反不觉得,说:“婆婆放心,我不疼。”那边谢夫人闻讯来接,见状忙叫丫环用软兜把顾永宁抬进厅里坐下。高老夫人催促道:“你先让我看看伤得怎样。”弯腰要给她脱鞋。顾永宁扭身不肯,泽兰道:“老夫人,还是我来吧。”蹲下身,尽量轻柔地把鞋取下。其时鲜血已有些凝固,顾永宁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恰好泽兰又脱袜子,痛得立时清醒,因在别人家里,不好意思哭闹,咬紧下唇把眼泪逼了回去。高老夫人见她脸色发白,急道:“轻点,轻点。上次云苍脱鞋郡主可没疼成这样啊。”好容易大夫来了,包扎妥当,高老夫人问:“是不是旧伤复发,要紧么?”大夫道:“伤倒不要紧,只是三天内不能走动。”留了伤药,正待要走,顾永宁叫道:“等等,请问先生,若是中了乌头的毒,但分量轻微,要不要吃药解毒呢?”大夫道:“乌头的毒性一天即散,若不致命,难受些罢了,熬过去就好了。”高老夫人拍手道:“还是郡主想得周到。”从大夫处拿了清毒的丸药令周平送去。
忙乱了这一阵,顾永宁才跟着高老夫人与谢夫人见礼,坐在一起说些闲话。谢夫人笑道:“老夫人真是把郡主当亲女儿一样疼,郡主脚伤了,比郡主还着急。”高老夫人摇头道:“是我看顾不周,害得郡主伤了脚,谢夫人这么说,真叫我不好意思。”顾永宁道:“与婆婆无关,我逞能才砸伤的。”谢夫人笑道:“你们都太谦让了。”谈笑了一会儿,高云苍和谢庭芳一齐进来了,顾永宁扶着桌子要起身,被高老夫人和谢夫人一左一右按住,并劝说:“大夫说了你不能行动,伤口裂了可是大事。”谢庭芳拱手道:“都是下官治理无方,教郡主在辖内受惊了”。顾永宁道:“不……”她不善言辞,求救般望向高云苍。高云苍道:“吴昱身有功名善于伪装,我们也被他骗了,与年兄何干。”彼此客气了一番。
顾永宁身边的凳子正好空着,高云苍上前坐了,侧过脸问:“郡主的伤疼得厉害么?”顾永宁道:“还好,也不怎么疼。”高云苍目光一动,低声说:“你唇上还有咬痕。”顾永宁啊了声,伸手想摸,又不好意思,傻笑着不知怎么回答,正好丫环送茶上来,忙转身去接,迎面看清那丫环的脸,吃惊道:“秦姐姐?”高云苍闻声抬头,也微微一怔,端茶的丫环眉眼端丽,竟与秦如岭有几分相似。谢庭芳奇道:“郡主认识她?这丫环姓王,不姓秦啊。”顾永宁盯着那丫环道:“我不认识她。可她和秦姐姐长得好像。”谢夫人笑道:“这丫头叫娴儿,郡主若是喜欢,就带去使唤吧。”那娴儿容貌极好,谢庭芳颇有纳她为妾的意思,谢夫人心里吃醋,乐得趁机送人。
顾永宁吓得连连摇手:“不用了不用了。”谢夫人打定主意想把此女送出去,劝道:“她的女红做得不错,郡主带去打结子也好。她能服侍郡主,也是她的造化。”顾永宁一呆,笑出了声,更是不肯:“不,我看见她就想起秦姐姐,让秦姐姐给我打结子?我可不敢。”高云苍素来老成持重,也忍不住笑了。高老夫人笑道:“天天听你念叨你秦姐姐,到底是哪家的小姐,云苍你只笑,难道你也认识么?”顾永宁道:“安素见过啊。就是静国公府的秦姐姐,哦,她已经进宫了。”谢庭芳顿时醒悟:“原来郡主说的是宁妃。”京城的消息传得快,他早听说宁妃亡故今上称病不朝,不禁想:既然娴儿和宁妃生得像,若是送到宫里,必定荣宠非常,虽不图为此高升,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也好啊。高云苍也省起此事,怕顾永宁知道多生事端,岔开话说:“刚才谢兄提审了那个吴昱,他是个惯犯,在路上就盯上了我们,那一车书,他都当成财物了。”秦如岭女扮男装之事,顾永宁以为高云苍不知道,自觉说漏了嘴怕他深究,也附和着转开话题。
吃完饭,谢夫人陪着高老夫人和顾永宁闲聊,谢庭芳请了高云苍去书房,笑道:“年兄,你一向体察圣意,依你看,陛下对宁妃是不是宠爱得很?”高云苍一点即透,不动声色地说:“圣意宽宏,为人臣子不过尽心办事罢了,何至体察。至于宠爱与否,乃是陛下的家事,不好过问。”谢庭芳仕途不顺,动了心想走捷径,但朝臣一向忌讳以酒色财气得到升迁,传出去多为人不耻,他不好意思明说,尴尬地咳了一声,支吾过去:“那是,那是。”高云苍装作不懂,顾自端起茶喝了一口:“杜李氏的案子明日过堂,其中内情虽然你我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于众,可奸夫审不出来,恐怕无以服众啊。”谢庭芳登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高云苍道:“我倒有个法子,既可了结此案,又可保全杜李氏的性命,只是凶险了些,要叫谢兄担些干系。”谢庭芳双眼一亮:“高兄请讲,只要两全其美,我担些干系又何妨。”高云苍笑道:“我进清河县以来,一路尽多庙宇,似乎本地人颇信鬼神。”口气一转,“就叫杜李氏一口咬定,是她的亡夫夜来入梦,说不忍杜家无后,要留下子嗣继承香火,因而有孕。”谢庭芳吃吃道:“这……有人信么?”高云苍摊手笑道:“不信?不信就看她的孩子生出来像不像她丈夫?”谢庭芳一怔,拊掌大笑:“好,好。”笑完后,诚恳地说:“多谢年兄今日指教。”高云苍拱手正色道:“谢兄,当年入闱之时,一砚之恩,不敢或忘。指教二字,恕不能当。”谢庭芳茫然许久,才想起当年入闱考试,高云苍在路上失脚摔了一跤,砚台在地上砸成了几块,那时天才微亮店铺未开,想买也买不了,自己恰好多带了,就借了一方给他,日久月深,自己都快忘了,他还记得。一时气血翻腾,慨然道:“不,还是要谢高兄点醒我不以讨好君上获得升迁,保住一世清名。”高云苍失笑道:“实不相瞒,你就是把人送进去,也未必有用。”为君者,岂会任臣子拿准自己的喜好,再说,今上自负,宁可收个绝色,也不会收个替身。
两人对视一眼,一笑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