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长生(1) ...
-
第二卷:预言
长生(1)
一夜没睡着,顾谜也一样。他一大早就起床离开,这让已经习惯了在清晨享受他悉心照料的我感到异常失落。但我也明白,即使如今他愿意依然那样对我,我却也无法继续接受这种亲昵。
我们的生父是彼此的仇敌。
以为这种事只出现在一些天花乱坠的言情小说中?不,恰恰是这种带着“命运”标记的现实在人类历史上最不缺实例。
一个人在这个世间占有的财富和名望越多,他的生命便越是如同一粒蚕茧,千丝万缕,缕缕都能牵引到不可预测的未来。做人上之人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再也无法摆脱命运女神的狩猎。这就是自古以来,贵胄王孙与生俱来的悲剧之源。
有赖于卫忍恋给我留下的情报网络,我听说过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譬如一个知名北美政客所在的家族,是如何通过阴谋暗杀夺取了原属于另一个家族的财富,而这两个家族原本却是姻亲,那位嫁入该家族的联姻贵女在不久后便拉着丈夫殉情。又譬如,英国某个伯爵的女儿,在社交网络上是人人称羡的美人,实际上从小遭受生父的性虐待,而该事实在他们家族内部却是共所周知。还有一些人,他们虽然不是王孙贵胄,却因为本身继承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因而也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在埃及,在叙利亚,在土耳其,这些人守护的秘密让他们不得与外族通婚,却因为遗传病,有大半活不过三十岁。还有诸多此类悲剧我不便一一列举。
由此可见,悲剧的命运往往青睐于占有太多优势的宠儿。
但这也间接说明另一点,由于漫溢的安康和资源的充裕,生命中唯有艰难、恐怖、险恶,以及能够造成一切不幸的问题才有可能成就这些人的生存。命运本身害怕的就是一成不变的逻辑和过分安逸的逻辑化秩序,只有敌人,越是尊贵而混乱的敌人,越是能成就这些宠儿们的力量之极限。
所以,别再质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解释发生在我身上这些的常人难以理解的混乱。任何妄图用世界之逻辑来反驳他人身上的故事,都是浅薄且孱弱的——孱弱也可能是没有打破理性的勇气。
我请裴炼帮忙把之前从顾谜书房借来的书都搬回去,他笑问:“这才没几天,这么快就看完了?”
我没空去揣度他卫忍恋和顾承旸之间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只尽量维持与平日一样的疏懒笑容,“意大利文的看起来比较费劲,还是算了。”
“要帮你拿些别的书吗?”他问。
我摇头,他收拾好书本,离开前却突然问我:“你昨天还好吗?受了那么大的惊吓,需不需要看一下医生?”
我正在整理自己用来写作的笔记本,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转过身冷冷的问道:“你说的医生是上次提议过的那位精神病学专家吗?”
裴炼捧着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担忧,就好像一个医生劝慰自己的病人那般说道:“你自己难道真的没察觉到什么吗?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放任下去?阿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很多人起初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病症,直到他们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时,面临的却只有更残酷的治疗。”
说完,他也不等我给出任何反应,便阖上了门离开。
元拓前几日已经从美国回来,他联系我的时候明确表示要把遗爱接回去。我一早便打电话给元拓,让他尽量在午饭之前就接走遗爱。
魏岚说的没错,遗爱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可供解闷的孩子,如同我喜欢听某个歌手的演唱就会用钱将他收买过来,我喜欢某个马戏团的表演,就会让人将其买下,一旦我不需要他们了,他们的存在便是我的累赘,我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打发走。这种自私傲慢的本性大概是遗传自我的生父,这在我以前没有那么多财富的时候或许无处发挥,但在我继承生父的产业后逐步显露出来。
在美国的这两年让元拓变化不小,他黑了,但看上去很有精神。出乎我的意料,他见了我倒是比离开前客气不少。
“这两年多谢你的照应。”他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笑容,似乎带着几分自嘲,“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魏岚会那么轻易的就放弃我以前所珍视的一切,有了金钱和权势,生活中似乎再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拦我想要做的任何事。”
我听爱炆跟我提到过元拓在美国的情况,他在学业上很努力,但同时也花费不少时间出入名流派对。由于他在中国古代艺术品的鉴赏方面有极为扎实的功底,很快就成为了一些收藏家和画廊主的座上宾,并被几大拍行先后邀请担任中国古代艺术品市场顾问,不过这些他都拒绝了。显然,他的野心已经随着眼界的增长不断扩张,只是我不知道他如今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相比较之下,跟着朋友们四处挥霍度日的魏岚就没有同样的聪明和远见了。她交往过几个富豪,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从爱的死去活来的情感中回过神来后,男人们往往洗去了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幼稚,逐步被打磨成了一块坚硬且圆滑的石头,闪着愈发具有魅力的光泽,变成了感情和理智世界的双重主宰。而女人们依旧飘忽不定,重新憧憬着下一段感情,只不过她们期待中的男人有了些许变化。
当然并不是所有男人女人都如我所说的这样。总有些特别富于感性的男人和特别理性的女人。但事实往往证明,聪明的男人们总是无坚不摧的,聪明的女人们则要比平庸的同辈更加命途多舛。
我对元拓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向他承诺日后有什么需要,仍旧可以找我。
他耐心的给遗爱穿上了顾谜先前给他买的小靴子,淡淡的笑了笑:“你补偿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以后的路我自己会走。至于魏岚那边,请你让她也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她还有联系你?”我非常惊讶,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这一切也在情理之中,魏岚的个性从来都是色厉内荏,虽然是她抛弃了多年的夫妻感情,却难免会在自己感觉寂寞的时候重新找上元拓。
“在美国的时候,我们一直保持着□□上的关系,她只有在交上新男朋友的时候才会冷落我。前几日,你父亲邀请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拒绝了。魏岚后来单独约我见面,我也拒绝了,但她一直不停的给我打电话,我很困扰,希望你能转告她。”
“爸爸——”遗爱突然委屈的拉住了元拓的衣摆,“为什么不见妈妈?”
元拓低头对上孩子闪着忧惧的眼神,愣了一下,讷讷的看向我:“遗爱居然这么懂事了?”
“遗爱确实比较早慧。”我也没想到遗爱会在这时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么点大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是被我们下意识忽略的背景。
“爸爸和妈妈已经分开了,以后就不会再见面,如果你以后想念妈妈,可以让姨姨带你去妈妈那里住几天。”元拓甚至都没有选择任何哄骗孩子的言辞,这一点他比顾谜的做法要残酷的多。
遗爱虽然觉得难过,但他又无法理解大人世界的特殊规则,只能一言不发。
元拓于是又蹲下身子抚摸着孩子的脸问:“遗爱,你喜欢爸爸吗?”
遗爱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喜欢!我一直都想爸爸回来。奶奶说我最先会说的话就是‘爸爸’,说爸爸也很想我,所以我一直在等爸爸回来!”
元拓感动的目光几乎滴出水来,但他继续引导着问道:“那你愿意和爸爸一起生活吗?如果和爸爸一起生活,那么你就不能经常的见到妈妈,但同样的,你如果想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就很少能见到爸爸。”
这个残酷的选择题让遗爱终于明白了这个游戏规则:有爸爸就不再有妈妈,有妈妈就不再有爸爸。
以前每次从小Edgar家回来,遗爱都会同我和顾谜说起他在他们家是如何看见小Edgar的妈妈陪着他练琴,而他爸爸又是如何在一旁给他们录视频。他于是同我们描述他的小小愿望,他希望等他的爸爸妈妈回来后,他能和爸爸一起去玩特洛伊城堡的游戏,而妈妈在一旁铺好了餐布,把各种美味的食物拿出来分享给他那些小朋友——正如同别的孩子的母亲那样。
可他期待了这么久,最终面临的却是一个选择题。面对大人做的决定,孩子总是无能为力的。
“我要和爸爸一起生活。”他小小的声音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吞没,他虽然乖巧的任由元拓将他抱在怀里,却只能流着眼泪向虚无的空气表达自己的不满。
元拓带着遗爱离开后,我便找了个借口出门,由芝然打着掩护去了K会所。
按照情报交易规则,我若没能把枪交到顾承晖手里,我便也得不到卖方所说的那个有关我生父卫忍恋之死的绝密。但顾承晖的意外死亡让这个交易处在一个模糊的边界。
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卖家竟提出继续交易的请求,只是要求换一个履行条件:只要买家亲自与他见面,他便同意继续履行自己的义务。
卖家虽然这么要求,但芝然还是认为由人代我出面较为稳妥。但我昨晚已从顾谜那里得知,这个来会所交易的男人是他那未曾谋面的五爷爷周涣兮,因此毫不犹豫的选择答应对方的条件。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十有八九是知道背后与他交易之人是我。
果然,当我见到眼前这个男人时,他眼中透露的只是好奇,却并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我坐在壁炉前梳着头发。实际上,从他进来到现在,我晾了他足足十五分钟,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欢快的在钢琴师的指尖流淌,而他不曾流露出一丝不耐之色。
我把梳子递给会所的女侍之后,才微微侧过头去打量他。
从外表上看,即使到了这个年纪,眼前的男人也仍有资本使不同年纪的女人为他前赴后继。况且,他看上去也并不像个五十五岁的人,长年在外的考古生涯使他的体魄格外挺拔强健,肌肤虽然有些黑,却透着蜂蜜色的光泽。这个形象称得上卓尔不群,且因为年长,他从容不迫的气度中又蕴含着一种极富感染力的温和,正如同广袤无边的夜色。
而顾谜同我详细讲起过周涣兮的个人经历,我知道这个男人不仅看起来卓尔不群,在行事作风上也绝对称得上是“超脱世俗”,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异类”。
当年被送离顾家的时候,周涣兮才六岁。从教育经历看,他的养父养母对他的培养相当用心,并且也纵容着他变幻无常的喜好。他在美国读的是贵族预科学校,后来进入了耶鲁读英国文学,但他很快就辍学去了欧洲,在巴黎同一些纨绔子弟夜夜笙歌,还认识不少文化界名流,发表过几篇刊登在《大西洋月刊》上的文学评论,后来又到各处游历三年,直到他突发奇想的申请进入了西班牙的一所建筑学院。当他在建筑学院即将毕业前的半年,他却再度辍学,这一回去了非洲。他开始是在非洲的商人队伍里担任翻译,后来却加入了一个前往扎苏拉绿洲的探险队,那段探险经历使他成熟不少,他在之后前往英国重拾学业,并在牛津拿到了他的第一个文凭,从此以后开始了他的考古学生涯。
他曾经和同一个女人订过三次婚,也悔了三次婚。那个女人后来嫁给了他的弟弟。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人都算得上是“了不起”,简直让我忍不住心生膜拜,但他一开口说话,便轻易的打消我对其所抱有的一切幻想。
“你的头发很美。”他像个轻佻的浪荡子那样说道,一边毫不客气的上前,拿过女侍手中的梳子,替我梳起头发来。
我忙转过身,拉住自己的头发,制止了他的无礼:“谢谢您的赞美,只是不知我要怎么称呼您才好?周先生,还是五爷爷?”
他放下梳子,露出一抹遗憾的表情:“你对我有偏见?”
“我——”我还没有回答,他便用一种不满的目光看着我,“你居然想管我叫爷爷?你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吗?我刚刚看见你的那一瞬间,便忍不住幻想着自己或许可以追求你,而你却说这样的话!”
我忍不住动怒了,这个老东西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您是顾谜的长辈,请不要说出这种让自己难堪的话。”我冷言冷语道。
他却慢悠悠的走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女侍给他倒了一杯水,又问他要什么酒。他要了杯加冰块的白兰地,如沐春风的笑意让服务他的女孩紧张的脸都红了。
“我可不在乎这些。”他似乎想到什么微微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浅浅的堆起,却并不让人感觉苍老,反倒有一种古老时代特有的旖旎风流,“说起来,你比顾谜要大十四岁,我相信你心里也不在乎这些世俗的眼光。”
他言下之意居然把我引为他的“同道中人”,这种套路简直是我前所未见的。
我立刻转移了话题方向:“既然我们知道彼此的身份,也就没必要拐弯抹角,说说吧,您此次回来的目的。”顾谜说过,周涣兮此前去周丰兮家里的时候曾与顾承晖见面,而后就来了K会所抛出了这么个诱人的消息引我上钩。
他并不在乎我的调侃,恰好女侍给他倒了酒,他喝了一口酒,闲散的靠在沙发上,“这家会所的服务生都很漂亮,钢琴师也不错,我听说他们都是经过一个严格的训练系统删选出来的,想必都是你可以信任的人,不过接下来的谈话,还是单独留给我们两个人吧。”他说着居然朝我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这种情况下,我都不知道是该替自己担忧,还是替他感到害臊,但我还是挥手让侍者们离开了房间。
“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漫不经心的抚摸着酒杯,“希望你能够离开顾谜。”
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却将目光瞟向我的肚子,神色有些古怪,“顾承晖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他一直都想杀了顾谜,而顾谜所要应对的危险比这些要更残酷,而所有那些危险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你。”
我毫无善意的回应他那理所当然的眼神:“你觉得我会伤害他,所以让我离开他?”
“没错。你不是想要知道你父母的死因吗?我可以告诉你,那一切就是顾谜的父亲顾承旸一手策划的,甚至连你曾经的那场婚礼,你要结婚的对象,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极夜,名字可真好听,但那一切都不过是顾承旸的报复手段。”
这假惺惺的语气实在是可恨,而我更没想到周涣兮会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到那个名字。如果我的灵魂能够脱离身体,俯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一定相当悲怆,我竭力克制着,感觉有些麻木,却又因为刻意的克制反而使自己被心底埋藏的恨意所俘获。
我大叫了一声:“那又怎么样!”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得知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耻辱——十七岁到三十岁,我只喜欢那一个人,而他却不过是他人处心积虑报复我父亲的手段。
周涣兮却对我毫无怜悯之意,我瞪着他的时候,他也不再笑了,神情像是在一刹那间就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出一阵凌厉的光芒,在一种过分的光照下,他高傲的如同露出黑色下摆的审判之神,冷酷的声音如利刃刺入我的身体。
“你杀了他,因为你认定是他背叛了你,在他尚未有机会同你做任何解释之前,你就杀了他!可你知道吗?他并没有背叛你,他虽是顾承旸安排在你身边的,可他却真的爱上了你,他为了你,背叛了他与顾承旸之间的约定,他用他的方式保护你,不让人有任何机会伤害你。只可惜,他又怎么能抵挡的了顾承旸的愤怒,你父母的死与他毫无关系,而你却听信了别人的三言两语,自以为是的以殉情的方式选择结束你们两个人的性命,最后你活下来了,可你却毫无悔疚之意,如今又同顾谜结合,表面上扮演一个柔弱忧郁的女人,背后又不肯放弃卫忍恋留给你的权势,你这样的女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色,也因此,你必须离开顾谜!”
我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既有冷酷无情的自尊,也有咬牙切齿的仇恨。
“你说,他没有背叛我,你又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替死者代言!”
“我凭什么替死者代言——”周涣兮的语调突然又变得如同喃喃自语,他突然对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魏长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他的表情是那么奇怪,就好像一座雾霭中的高塔,其间闪烁着一束渺远的灯光,像是令人求之不得的希望,以至于我一时间忘记了质疑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可下一秒,我发疯似的站起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没有死?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是不是他让你过来的,你说!”
周涣兮垂眸,原本冷漠的表情带上了一丝怜悯,他握住我的手,手掌心蔓延过来的是一股熔岩般的热力,那种灼烫的触感几乎令我颤抖。
紧接着,他说:“他死了,什么也挽回不了已经发生的命运,但未发生的却还可以阻止。顾承旸是你的仇人,而顾谜还是个孩子,不应该为上一辈之间的仇恨纠葛付出代价。我不清楚你对顾谜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情感,但倘若你是真的爱他,就离开他吧。”
“不!”我激烈的否认他就像否认自己过去所遭受的一切不幸,“我不相信你说的,是他背叛了我!或者他还没有死!你带我去见他!”
“他已经死了。”他毫不留情的扯开我的双手,却一把抱起我,将我放在了沙发上,我身姿笨重,精神恍惚,毫无力气再去反抗,我再次抓住他的衣领,“求求你,你告诉我,他没死,你既然知道这些真相,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儿?极夜他没死,他一定也活下来了!”顾不上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卑微和乞怜,我抓着他就像抓着能带我离开地狱的天使,他身上耀目的光芒,不正是一个被上帝派遣来的天使。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眼中的怜悯消失,“魏长生,不要发疯,死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过来的,你能做的是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让你离开顾谜,正是为了拯救你,也是为了拯救他。他爱你,肯定会不顾一切的继续讨你的欢心,可你呢?你要如何面对他?将顾承旸所做的一切迁怒到他身上,又或者你能问心无愧的继续与他夜夜睡在同一张床上?你好好想想吧,离开他,结束这一段由你父亲引起的仇怨,不要再让愚蠢的仇恨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我不再哭了,就那样毫无眷恋的躺在沙发上,脑海中是十七岁的极夜那单薄笔直的背影——我如今回想起来,记忆最深刻的竟然是他的背影,这种印象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人会从我的生命中远离,再不回来。
“好啊,我可以离开他。”过了不知多久,我开口说话,嗓子有些嘶哑,却比我预料中的要响亮,“在此之前,你却也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你这次回来是出于谁的指使。你口口声声所说的一切看似关心顾谜,我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你隐藏自己真正企图的手段呢?据我所知,你和顾谜甚至都没有见过面。不要再用任何莫名其妙的问题妄想转移话题,我要听你的实话。”
“很好,你终于恢复了理智。”他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一开始见面时的那种目光,温和如同夜色,语气却也同样可恶。
我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他扶了我一把,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你提到极夜,不过是为了让我情绪失控,好让你掌控主导权。说吧!趁我改变主意之前,我曾经杀过自己的第一个爱人,同样能杀第二个。”
他面露一丝惊诧,喝了一口白兰地,里面的冰块已经有些化了,室内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让我受不了了,我感觉好热,额角和脖子上都有些汗意沾湿了头发。我请他给我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各自拿着杯子,目光交错。
“正如你所说,我是被人‘指使’来的,但我不能透露他是谁,因为就连我也不不是很清楚,我是在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村落里认识他的,他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并且知道关于我身边所有人的一切,他和我说起我的家人,说起了顾承旸的死,他提到了顾谜,提到了你,他告诉我,你和他之间注定会有一场可怕的悲剧。”
这个人果然是个疯子,我怒极反笑,嘲讽着问道:“不知道这位了不起的‘预言家’还给予了你什么样的指示呢?难道是他指引你去找顾承晖,这又是什么理由?”
周涣兮却轻轻的摇头,看我的目光竟带上一丝宽容和无奈,“当年圣·保罗前往大马士革的途中,也没想到过自己之后竟会成为基督最忠诚的使徒,我知道你现在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这些,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有关极夜的这一部分事实正是这位‘预言家’告诉我的,你刚才并没有否认不是吗?至于我为什么去找顾承晖,当然也是你不爱听的理由——我要向他求证一个事实,但他不肯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最后我以帮他在第二天的订婚宴上弄到一把微型手枪为交换条件,他才同意告诉我。”
我不善的盯着周涣兮,“是什么样的事实,值得你甘愿冒着风险替他来K会所交易?你难道不怕把这么一件可以杀人的工具交给这么一个疯子会发生意外吗?”
“小姐,据我所知,咱们两个可是做了同样的事情,你不也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接受了这个交易吗?”周涣兮毫无愧色的看着我,虽然没有多余的指责,却让我一时哑口无言。
“这不一样,你明知道顾承晖想杀顾谜,却还答应帮他弄到手枪。”我这么说着,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至少,我猜测到顾承晖打算拿枪做什么的时候,便打消了原本的计划。
“因为我知道他杀不了顾谜。”周涣兮撑着脑袋盯着我,“看来你很不了解顾谜啊!顾承晖曾对他动手不下十次,可没有一次能成功,他从小所受的训练可不是区区一个顾承晖能够得手的。”他一边说着,泰然自若的端起白兰地酒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我瞬间厌恶透顶!
周涣兮就像一团由黑色塑料薄膜包裹起来的奇怪液体,我不仅在其中感觉窒息,还隐约预感到自己似乎正如对方所期待的那样掉入思维的陷阱中。
我把杯子甩在地上,却因地毯太过厚实,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心头的怒火不得纾解,我再度发疯似的上前,抓住周涣兮的衣领,“你以为这就可以让我相信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吗?顾承晖死了,所以你要求证的事实得到答案了吗?”
他捏着我的手腕,我一连串的提问原本令他有些不耐,“这不关你的事,我可以保证与你的父母之死毫无关系。”他的目光再度变得高傲而冰冷,周身也似如环绕着闪电般骤然发出令人不敢侵犯的气息。
“那为什么他在得到我准备的手枪之前便已经有了另一把枪?那又是谁给他的?这些事,你又知道多少?”我却毫无惧色的继续厉声问道。
而这个变化多端、心思叵测的男人终于在听见我在我话音落下之际流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你说什么?他有另一把手枪?”
我冷笑着抽回手,即使对自己刚才失控的举动感到些许懊悔,却只能不动声色的找回自己的理智和端庄。但当我重新躺回沙发上,困意却如同一块巨幕突然降临。
“没错。你那位岛上的‘预言家’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说完,便感觉意识似乎正脱离我的身体,我抬了抬手,似乎想大叫出声,但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与此同时,周涣兮的声音却仿佛自我无法触及的虚空之处传来。
“他确实说过,顾承晖会死在你或者顾谜的手中。”
我像着了魔似的继续说道:“顾承旸,他还没死吧?”
这是我的声音,那振动的声带是我清晰感受到的,但其中所包含的意思,却是我不能理解的。
周涣兮目光复杂的看着我,伸手捂住我的眼睛:“睡吧,你太累了,其余的事就交给别人好了。”
于是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