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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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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谜
晚饭后,阿生又懒猫儿似的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可爱,比平时显得更加娇憨淳朴。虽然她在我面前总是表现的散漫随和,但我知道她的个性很是好强。
明明是个身娇体弱的女人,但每次碰到什么灵感,便没了平时那娇憨小猫似的懒散,反而像头受伤的母狮,目光深沉而痛苦,她捕捉着虚空世界的猎物,却忽略了现实周围的存在,无论如何都要把作品一鼓作气的完成。
阿生说写作不为取悦别人或是得到任何奖励,只是单纯的同世间一切可逝去的法则较劲。她说,□□会消亡,精神却能超越其载体。在对美的追求上,我只能用自己尚不算腐朽的观念和天赋取得与阿生之间的共鸣,我没有阿生那样纯粹的热情。
这时候的她其实有些可怕。
而当每次从一场痛快焦灼的发生在不朽灵魂与腐朽身体之间的斗争中走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又变得恍恍惚惚,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悲伤,她在伤心什么?我从没有问过她。如同她从不问我内心的隐秘,我们紧紧的贴着身体,没有将时间浪费在互相试探上。
我洗了个澡,便同裴炼一起到了二楼书房。
踩上那张宽阔结实的桃心木椅子,我满意的将自己刚从一个画廊经纪人那里得来的版画替换掉原来在墙面上呆滞了许久的那个墨西哥部落少女。
裴炼交代着下午发生在家里的那个“意外事件”,他端坐在沙发上,对我新挂上去的那幅画似乎不怎么欣赏,漆黑有神的眉毛微不可见的拧了拧。
这幅画是一百多年前一位落魄的意大利画家的作品。画中的模特是一个赤裸着身子天真的坐在书桌上的褐发少女。黑暗的幕布中,一袭深红色的袍服上缀着镶嵌了宝石的十字架,一只苍老的手轻轻触碰少女的肩,她像一只幼嫩的白鹅那样伸长脖子回头仰望,却被对方那种威严之下的淫邪意图给惊呆了……
裴炼虽然暂时替我和阿生管家,却绝不是我的雇佣,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他更是我为数不多能够倚仗的朋友。
不过他今天的做法令我有些不高兴,我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淡淡的说道:“你为什么要放那人进来?否则哪有那么多事?”
他目光沉沉,没计较我的语气,交叠着双腿,手指不自主的摸索着沙发扶手——这是他惯常动脑筋对付人时候的姿态,显然他也不愿意就轻易放过那个冒失的年轻律师。
沉默了半晌,他还是给了解释:“那个韩子翘说童夏和阿生是朋友,我想知道她和那个女人的关系,这才擅作主张让他们见了面。”
我感觉自己心头上的经络突地一跳,像是有一个关押在内的魔鬼突然嗅到了猎物的腥甜香气,开始蠢蠢欲动。其实这正是我听完裴炼的叙述后,有些在意的地方。
世界总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小,我怎么也没想到阿生竟然和那个女人是朋友,据说那个女人的手机里还有她们在读书时候的合照。
这个事实让我很不舒服。我最爱的妻子,竟然和我最厌恨的人有瓜葛——这让阿生在我心目中原本纤尘不染的地位出现了一丝令人不悦的瑕疵。
在梯林斯古城见到阿生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会爱她。
她那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鬈在额头,褐色的柔软的发丝松散的盘在右耳边。她抚摸着城墙——纤细的如同蜂蜜质地的手腕,美丽的脊背弧线,肩膀单薄如同少女,在夕阳下像是被历史磨洗的神圣的雕像,就连膝盖上那些黄里带紫的淤青也没能损害这种古老壁画般的美感。
我爱她,不是因为她的美,却是萦绕在她周身的那种看不见的光芒——
这是一种只有我能体会到的柔弱微光。在我小时候,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见过,不过她后来死了,我甚至来不及再见她一面。这种光辉大概只有极少部分人能够体会到,这些人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精神病人、癫狂的诗人、病态的艺术家,所有曾经为了心灵上某个永恒的缪斯而发过疯的人:维吉尔、但丁、波提切利、艾伦·坡、波德莱尔、兰波、菲茨杰拉德……
这种病态的、疯狂的、忧郁的体弱多病的人,能在某一时刻从某个人身上获得那微弱的被遗忘在尘世记忆之外的天国圣光——如同柏拉图所记述的苏格拉底所说的那样。
这种光束的来临没有预兆,却也不需要更多证据。反正我看见她,我就知道,我会爱她,如果可以,永远爱她。
她会永久的鲜活在我的生命当中,因我这固执而坚定的热情在阿生本人的身体以外获得了生命——我本来这么以为,我不用太在乎阿生本身对我的情感。这也是我能够迅速决定与她结婚的原因,只要她现在是我的女神,她赐予我的在爱欲上的满足,足以令我在个人精神世界里永久珍藏。
可现在,这份天然浪漫的情感被人破坏了,洁白圣洁的雪国闯入了一只丑陋肮脏的野兽。
裴炼见我沉默,便猜到我在想什么,他说:“你也别太在意,我看阿生当时的表情,似乎不那么喜欢童夏。”
我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那点几不可见的灰尘,“让那个讨厌的律师受点儿教训。”
晚上陪遗爱去找他的小朋友,他近来在附近的孩子中间很受欢迎,这让阿生很高兴,我也很高兴。遗爱的出现令阿生对肚子里的宝宝更加期待了。
之所以收养遗爱,只是想让阿生提前练习一下怎么做一个母亲。这也不是瞎操心,我早就发现阿生骨子里的冷漠。她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时也没见多高兴,不过碍于我的面子表现出一些在意。难得她对一个孩子表现出了一些兴趣,我当然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我不介意她的这种个性,在决定与她结婚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包容她的一切,但还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好母亲,给予我的孩子我自己从未获得过的那种母爱。
遗爱和小Edgar很投缘,用我们大人的话来说,有些一见如故。小Edgar家也是今年才搬来这附近,与我们家一样。他父亲Edgar是法国的外交官员,本人是中法混血,太太也是中国人。小Edgar已经六岁,但也不上幼儿园或任何其他学前机构,每天在家不是看书就是练琴,小小年纪就沉静内敛。
小Edgar拉着遗爱上楼去他的房间玩,我便同外交官夫妇寒暄了几句。
夫人对阿生一直很感兴趣,但阿生很少出来交际,她却依旧热情不改。
“前几天去静·美术馆的时候碰见你爱人了,她可真漂亮,什么时候有机会请她一起来我们家喝个下午茶吧?”
“好。”我含笑应着。
她用羡慕的语气继续感叹道:“当时那么多贵宾等着合影,那个艺术家却只顾着和她说话,美人真是到哪儿都有特权啊!”
阿生经常去各大美术馆和博物馆,这些是她日常为数不多的消遣。我偶尔也会陪她一起,但她有时候似乎不太愿意我跟着去,只说自己和阴楚约好了,我一直也没太在意,可如今想起来,竟让我有些不快。
回到家,她捧着一本腥红麂皮封面的笔记本在写东西。
怀孕后不能用电脑和手机,她便每天捧着本子写她的小说。她碰到思绪凝滞的时候便会咬住笔头,像个在教室里冥思苦想的女学生,我上前拍了一下她的手,像家长教育孩子那样纠正她的坏习惯。
她的神情有些恍然,似乎才意识到我回来。扔了笔记本和笔,一把搂住我的腰,温热的呼吸弄得我痒痒的,我抚摸她白皙的如同牛奶质地的颈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年轻身体的欲望。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她说,用一种心有余悸的语气。我便温温柔柔的问她做了什么样的梦,她不肯再说,只有些伤感的抱得我更紧了。
阿生虽然冷漠,但也同样极富感性。绝对的冷漠和绝对的温柔在她身上完美的融合,柔雾般虚弱的微光再次出现,带了六翼,颤颤巍巍的羽毛,遮蔽着她脆弱的身躯。
我顺着她的颈项轻捋着她的脊背,她发出舒服的轻叹。
“我去洗个澡。”我有些僵硬的说。
她笑了笑,松开环抱住我的双臂。
早晨,露水打湿了我的眼睫毛,我躺在花丛里,泥土的味道包裹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株新生的植物。园丁在不远处给这片盛开的玫瑰锄草松土,鉄锄铲进泥土的声音像刀刃插进敌人胸膛那般令人愉悦,我听着就有些入迷,便放纵自己在这泥地花堆里多躺一会儿。
我又梦见她了。
那个在我十岁那年出现的贝雅特丽齐。
她褐色的长发编了个辫子,如同波提切利画中的女神,古典样式的裙摆散开在草地上,裙摆下是她的小腿,系带的凉鞋使她的小腿显得异常圆润好看,修长的脚趾露出来,调皮的互相摩擦着。
阳光打在她的身体上,把整个场景晕染成一种感人的色调。我在梦里蹒跚着身体,仿佛还是个幼嫩的孩童。
我早就忘记了她长什么样,但这一次,我走近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让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阿生。我欣喜的抱住她,一阵玫瑰花露的清香渗进我的鼻腔,我咳嗽着醒过来,眼前不是我同阿生那温软馨香的卧室,而是院子里的玫瑰花丛。
回到卧室,阿生还在沉睡当中。我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让她知道我的这种奇怪病症。
这几天,她并不曾同我提过有关童夏和森山时雨的事。我不由松了一口气,见她总是没心没肺的看书睡觉,心脉中蠢蠢欲动的魔鬼总算平息下来。
我真不想和她之间产生任何矛盾。虽然打算对她的一切予以包容,但如果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我却不愿妥协。到时候,可能不得不伤害彼此之间的感情。而这种神圣的感情一旦被破坏,我大概再也不可能获得如今所拥有的这种快乐了。
这让我更憎恶那个女人。当初把童夏送进监狱的人是我,但我始终无法做到像我父亲那样狠毒,否则她早该接受更残酷的刑罚,而不是每日像个被豢养的猪狗那样在监狱的囚室和操场里进进出出。如今她人在监狱,却还能给我的生活带来无形的危机。
但阿生不提,却还是有人无知无畏的来试探我的口风。
下午的时候,阴楚捧着一幅画来我们家。她特地赶在阿生午睡的这会儿赶过来,是为能与我单独谈话。
她说到童夏的名字时,我才醒悟过来。阴楚和阿生是从小学开始的朋友,和童夏也是旧识。
阴楚这个人有几分圆滑,她自以为奉上一张巴尔蒂斯的画就能让我改变主意——当然这画价值不菲也是有价无市,她能投我所好,如此大的手笔,也算是表达了十足的诚意,只可惜,她对我残忍的决心毫无所察。
不过我并没有立刻拒绝她隐晦的请求,反而饶有兴趣的问她:“你和童夏关系很好?”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阴楚故作幽默的眨了眨眼睛。
我按捺住心头的一抹厌烦,扮演出一个年轻丈夫的角色好奇道:“其实是听说阿生以前跟她关系不错,现在你又为了她女儿的事情来‘收买’我,所以想知道一些和她有关的事情。”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垫上,轻晃着脚,矫揉造作的发出促狭的笑声:“我说呢,原来还是想打听阿生的过去啊!怎么,她没跟你说过吗?”这个女人,说到这里居然还卖关子。
我静默着望着她,一言不发,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不过被我盯了几秒,就红了脸,目光闪了闪,为了掩饰尴尬,将手环抱在胸前,故作淡定的说道:“好吧,既然你想知道,跟你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高中的时候,阿生算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女神级人物。不过她个性比较孤僻,不怎么喜欢参加集体活动。”
我闻言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想到尚且处在少女时期的阿生就是如今这种个性,不免有些高兴,看来她一直都没有变。
“喂喂,说到你老婆就那么高兴啊?”阴楚在那边故作熟络的调侃,她笑着伸了伸懒腰,肢体动作丰富的像是一只患了多动症的壁虎,“但也正因为她这种性格不怎么招人喜欢,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还是童夏。她头脑聪明,文艺全能,而且又是那个年代绝对少见的坏女生,阿生是女神,她就是女王,一个眼神就能使唤一个班的男生。”
我心里冷笑,却不在面上表露,怕这个女人毫无目的的偏离主题,只得引导着问道:“那你们几个关系怎么样?”
她大概本来还想提一下自己,但被我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才继续道:“我那时候是班长,跟童夏经常一起组织班级的文艺活动,两个人就先成了朋友,阿生和我是发小,也因为我的关系和童夏渐渐有了交流,我一开始也很奇怪,她们两个人一开始并不怎么说话,但有一回咱们一起出去夏令营回来后,两人的关系就近了许多,好像是阿生一个人违反营规溜出去玩,童夏帮忙给打了掩护才没被老师发现,所以阿生从那时候开始就把她当朋友了吧。”
“阿生一个人溜出去玩?”我原本正漫不经心的抚摸着桌上的一个木雕——一个八英寸高的裸体的女神像,是阿生亲手刻的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喜欢的东西无不彰显着孤独者的特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共同之处,此刻难免诧异。
阴楚故作神秘的抿了抿嘴:“这可是她的秘密,那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说是去了电影院,但我总觉得她那段时间是在谈恋爱。”她说着挑了挑眉毛,“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我说这个,你应该不至于吃醋吧?”
我歪了歪头,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漫不经心的手势,“那要看有没有值得吃醋的理由咯?”
阴楚又如一只多动症壁虎似的,轻轻颤抖着肩膀笑出了声:“千万别!老实说,我本来以为阿生会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那段恋情里,不过看来她这一回是真的放下了,她跟你在一起之后,整个人变柔和很多,眼神也不一样了,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你,所以你可别跟她说我在你面前提了这些陈年旧事,否则她又要抛弃我这个朋友了。”
“什么叫又要抛弃你这个朋友?她以前抛弃过你?”我笑嘻嘻的再度盯住她的脸。
这一回,她居然止住了笑,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其实也是童夏的原因,几年前,我们三个人难得再次聚在一起,童夏那时已经混的很开,也结过婚有了小孩,比起我们两个,自然气势更胜一筹。不过,大家毕竟是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后来,阿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和童夏闹掰了,我那时候,因为家里的生意都赖童夏的人脉帮忙,所以就——阿生个性很强,知道我为难,就没再来找我。后来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她家里出了事,就赶过去帮她处理她妈妈的丧事,两人的关系渐渐又恢复到从前。”
从阴楚口中一得知阿生和童夏之间的关系早就破裂,我便得了一种莫名的慰藉,像是沙漠中被灼伤的旅人瞬间被沁凉的草药所治愈。
甚至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之外,我最后决定收下阴楚送来的那幅画。这表明我同意与森山时雨达成和解,让这个未成年的蓄谋杀人者得以享有法律对其施与的额外宽容。
裴炼问我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我抚摸着阿生送给我的那座女神木雕,微微笑了笑,没告诉他原因。
阿生还是一如既往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随着身子越来越重,她甚至都不怎么出门了。纵使是待在家里,也是发呆的时间居多,就连小说也不怎么写了。
看着她愈发窄小的脸庞,我有些心疼。我怕她心里有什么郁结——孕妇很容易患上心理疾病,又怕她是因为发觉了什么才这样,所以不敢直接问她太多问题,只是叮嘱遗爱带着小Edgar多来家里走动。家里有孩子的时候,她就会显得精神些。
这一天,Edgar又带着夫人去参加一个作为外交官不得不应付的酒会,小Edgar便被放在我们家同遗爱一起睡。刚好这天阿生少见的一个人在房间里发脾气——她从不会对别人恶声恶气的发泄自己的情绪,只会冷漠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我让小Edgar和遗爱一同去唤阿生吃饭。果然,阿生无法拒绝这两个孩子,很快就跟着出来了。遗爱迫不及待的跑到我身边的时候,小Edgar还在阿生身边问她一些问题。
他悦耳的童音带着几分迫切的说道:“索福克勒斯的那一部分我都看完了!我知道你上次为什么讲一半就不讲了!我简直没听说过比这个俄狄浦斯更倒霉的人了。”
经过这段时间与我们家的相处,我发现小Edgar比遗爱更贴阿生的心。他小小年纪已经能流畅的阅读不少书籍。家里玩牌类游戏,惩罚输家的时候,小男孩已经能当着大人的面演讲一些古希腊神话故事了。每当这个时候,遗爱听得也很入迷,便不断要求他讲更多。他搜肠刮肚,神话故事讲完了,就干脆在阿生的推荐下读起了古希腊悲喜剧。
遗爱听说,忍不住问:“什么倒霉的人?”
小Edgar拉着阿生的裙摆,小大人似的摇着头:“不能告诉你,这个故事太惨了,而且有点——”
“有点什么?”遗爱的好奇心反倒愈加被勾起,他睁大眼睛,见小Edgar抿着唇不肯说,就撒娇式的看向阿生,“姨姨,你给我讲故事,我要听这个故事!”
阿生拉着小Edgar的手,上来摸了摸遗爱的脑袋,“好,吃完饭就给你讲,看你听不听得懂。”
我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四岁的孩子竟然要听俄狄浦斯王,而且另外一个六岁的孩子居然看懂了。但当阿生在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几个大人和小孩就像众精灵坐在森林的溪流边听诗神的吟诵,被那柔和的嗓音所吸引。而我,即使深知那些故事的来龙去脉,却还是感觉心灵深处的干涸由此变得润泽。比诗更令人眷恋的,是她此刻带我一切喧嚣被洗濯后的宁静。
“王后说,别理他的话了,他说的都是废话。她已隐隐猜到了俄狄浦斯的悲哀身世,但俄狄浦斯却非要追查到底,于是他派人找来那个老牧人,也是曾经国王的仆人,老人恳求俄狄浦斯放他回去,他知道的可怕秘密让他怕自己活不成,可是俄狄浦斯非要知道真相,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城邦,老牧人不肯说,俄狄浦斯就要惩罚这个隐瞒事实的人,老牧人只得告诉他,你就是那个孩子,就是当初被预言会杀了自己的生父,玷污母亲婚床的那个婴儿,是王后亲手将你送到我手上,她令我杀了你,可我怜惜幼小的生命,将你转送给了他,那个报信人,后来柯林斯的王抚养了你。但命运之神从未出错,你为了逃离福波斯的预言而逃离柯林斯,生怕犯下杀父娶母的罪过,却不知你逃离的那对好人不过是你的养父养母,命运将你带回了忒拜,你在道路上杀了那个无礼的人,却不知道他正是你的父亲,你用机智将城邦从那个说谜语的狮身女妖下拯救,却因此结了荒诞的婚姻,继承了王位,你沉浸在幸福中,却不知道不幸的命运早已降临……”
阿生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而嘹亮,但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遗爱还是迷迷糊糊的,显然并没有体会到悲剧之中的巨大悲哀。
故事结束,遗爱看阿生流眼泪了,也不敢多问,小Edgar在我眼神的示意下带着遗爱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阿生两人,她望着我,眼神淡漠且哀愁,她问我:“为什么找人去打听我以前的事情?”
我早有预感,她今天下午发脾气想来正是知道了我这些日子以来的小动作。我叹了口气,上前用手指轻轻的拭去她颊上的泪珠子,“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阿生心痛而无辜的瞪着我:“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
我本应舌灿莲花的哄她,但却被这句话堵得讷讷无语。曾在我决定同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阿生结婚时,裴炼提议我要先全面调查一下这个年长我十四岁的未婚妻。那时的我自大的否决了他,我以为,我同阿生之间是命运之神安排的最完美的一场相遇——如同但丁与他的贝雅特丽齐。我不想用任何世俗的防备眼光去破坏这一神赐的恩典。可如今,却同样是我,亲手破坏这种堪称完美的默契。
我不说话,阿生哭的更厉害了。我手足无措的搂着她,却无法用平日里那嬉笑的脸说出任何甜蜜的情话来挽救她此刻对我的失望。
可我了解她的个性,她此刻能在我面前掉眼泪而不是选择用冷漠而礼貌的表情拒绝我的任何殷勤,表明我还有机会能获得她的原谅。
我于是抱着她回到我们的卧室,我像一个决心医治疑难杂症的医生那样,小心翼翼的行动,底气不足,却还是大胆的选择了最冒险的方式。我告诉她我有多么痛恨童夏那个女人,又是如何谋划着让她接受比牢狱之灾更为严酷的刑罚。我还告诉她,童夏曾经如何勾引我的父亲,如何利用了我父亲对她的信任背叛他,使他死在了仇人的手里。
阿生一开始还赌气似的回避我的目光,她倔强的拨弄着床幔,却怎么也不肯如她往常那样懒洋洋软乎乎的靠在我的腿上。可是渐渐的,随着我情绪的激动,随着我自己都无法抑制的一种自怜的伤感,我已经忘记了要揣度她对我的言辞可能做出的反应。直到,我感受到那只冰凉的,却异常柔软的手轻轻按住我的脑袋,她抱着我的头,让我得以重新呼吸她胸前那永远香甜酣美的气息。
我反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委屈的说道:“你是我最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会对任何人残忍却也不可能伤害你,但我怕你,我怕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却不得不与你成为敌对,最后失去你。”
我再次抬头,在一片朦胧的泪雨中,看见阿生用一种此前都未曾有过的惺惺相惜的眼神看着我,“好啦,我明白,以后再也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我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就这样,我与阿生顺利的度过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危机。我没有再找人去调查阿生的事。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