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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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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新婚
长生
我结婚了,我的丈夫比我小十四岁,虽然年轻了些,却是个相当迷人的美男子。
无论在希腊的纳夫普利翁小城,还是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被他相貌吸引的女孩们都会毫不羞愧的忽视我的存在,在他面前或妩媚或假意矜持的卖弄各种风情。
但我已经三十四岁,虽还不甘心承认是那些年轻女孩口中的“老女人”,却也对自己与她们之间的区别一清二楚。
不说我身上早已褪去了那种年轻女性才有的粗鲁却不自知的傲慢,也不说我比她们对自己身体更为精细妥当的保养,只光看我对男人的理解。
倒不是说我如今又多么了解男人——即使谈过一场耗费我过往二分之一生命的恋爱,我也不敢说我如今又有多么懂得男性的心理,否则我也不会在那场恋爱中败下阵来。
但,我绝不会同那些年轻女孩那般,光是盯着对方那无可挑剔的外表,便心神荡漾的妄想着去“征服”对方。
选择一个能让自己毫无防备的人,而不是选择那个让你需要全副武装的去征服的人。我要是对她们这么说,一定会被嗤之以鼻,认为我必定没什么人格魅力——否则长着这么一张脸蛋,怎么也不该有这种失败者才有的颓废论调。
所以,我不会告诉她们。直到几年后——
她们中最漂亮且富有财势的女孩,用华而不实的骄矜面容掩饰着一段看似光鲜实则灼烧心肝的婚姻之时;
她们中最有主见且才华横溢的女孩,还在与某个出色的男性纠葛不清从而蹉跎了年华之时;
她们中最为实际且虚荣的女孩,在搂着丈夫的胳膊却依然不安分的私下逡巡更有财势的男人身影之时;
她们或多或少就能领悟到我此刻所处的这种心境。
但,我这么一个对爱情毫无自信的女人,又为什么会在热情激发的冲动之下选择与一个小我十四岁的年轻男人结婚呢?这又是什么道理?
原因很简单,我不是一个守着自己脑海中一堆哲理便能过活的僧侣。
我抵抗不了某些最为直接的诱惑。
视觉在人类的生活中占领的地位至高无上,但在两性的吸引中,嗅觉却发挥更加不可思议的作用。
毫不夸张的说,顾谜毛孔中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传说中神秘岛屿中产生的兽类精血更加芬芳——第一次靠近他,我便有种神魂被夺的眩晕感。
找一个灵魂和身体都契合的伴侣,且互相秉持着忠贞信念的伴侣。这样的事我根本不再考虑。
我只想在我的□□尚且还算年轻的时候,选择一个我本能上最想亲近的——无论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品性。
不过,本以为和小自己那么多岁的男孩相处起来难免会有代沟,却意外的发现我根本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任何不愉快的妥协。
我和顾谜在个性上,着实是有不少共同之处。
我是个业余小说家,从没拿到过稿酬。他是个半吊子画家,却从没参加过展览。但我们对美的东西有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也坚信自己的一生终将奉献给艺术和诗。
像我们这种无可救药的人,要是落在普通家庭,多数会令家人痛不欲生,有苦难言。但我们两偏又同样幸运,虽没什么赚钱的本领,却从不需要为金钱发愁——我的生父给我留了一大笔遗产,足够我挥霍好几辈子。顾谜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也因此,我们游手好闲着,籍籍无名,却对“出名”与否着实没有所谓——追名逐利的人大都缺钱。
而正是我们这种类似的秉性,注定了我们命运的相遇。
从少女时期第一次阅读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我就常常感动的不能自已。而每读一遍荷马的《伊利亚特》,更是能激动的晚上睡不着觉。因此,三十四岁这一年,我已经沿着希罗多德的《历史》把爱琴海沿岸的岛屿和城邦遗址都走了个遍。
在十七岁到三十岁的这十四年人生中,我被一场足以与古希腊悲剧相媲美的爱情折腾的死去活来。那时候的我忽略了自己少年时期曾有过的理想,除了我用尽生命爱上的那个男人和他的世界之外,我看不到任何其他值得我感动的事物存在。
幸运的是,花了三年时间,我终于从那段令人精疲力竭的纠葛中走了出来。
抵达梯林斯遗址的那天恰好是我三十四岁生日,也是我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那是傍晚,紫色的黄昏云霞将古老的城垣映照的仿佛梦境里的颜色。
我站在遗址废墟上,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石墙,思绪漫长而空旷,如同一具早已死透的尸体,又如同一缕难得回到人间的游魂。
这时,顾谜出现了。
我记得,他戴一副紫色镜片的眼镜,穿着宽松显旧的黑T恤,及膝的牛仔短裤有点破破的,趿着一双大概从当地集市上淘来的仿古系带鞋,胳膊下夹着一只造型奇特的水壶。
他很高,体格精健,因此即使是有些古怪的造型,却依旧显得时髦。
不过一点都不像是我喜欢的男人类型。我一直比较欣赏那种风度翩翩的、有某种爵士时代旖旎风流的年长男人。
但当顾谜专注又安静的站在离我不远的石堆上,对着我拍照时,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明明前一秒还在忧郁的掉眼泪,因此笑声骤然发出后,居然把他吓了一跳——可怜的男孩踩空了石阶,把脚给崴了。
我自认是罪魁祸首,主动担负起了照顾他的义务,把他送回下榻的旅馆。
他一路上也没吭声抱怨,还笑嘻嘻的给我看他拍的照片。
他的摄影技术很棒,把我那蜷缩在角落的小小影子拍的意境悠长。光看那个身影,我都要自恋的以为那是从吕底亚或者忒拜跑出来的落难公主了。
但真正打动我的却不是那些照片。
而是他的味道。
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一种天生吸引我的男人的味道。
因此他靠近我的那一刹那,我便感觉自己完了——
我是个脆弱的人,实在抵挡不住顾谜身上那种强势而天然的性吸引力。
我们两待在旅馆里,像是磁石的两极,一旦贴在一起,不费点功夫简直舍不得分开。
不过除了□□和吃饭,我们也进行了必要的语言交流——不多,彼此对话所花费的时间在我们相处的那几天里几乎只占很小一部分。
我们回国后就决定结婚,而且我怀孕了。婚礼办的很仓促,但也算得上体面豪华。
总之,虽然年龄相差了十四岁,虽然彼此认识才短短两个月,虽然参加婚礼的人中大部分并不看好这段婚姻,我和顾谜还是顺顺利利的缔结了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契约。
新婚后,我们之间的热情并没有如我原本想象中那般快速褪去,相反,我与顾谜如同一对沉浸在蜜恋之海的鱼儿那样,在彼此的吐息之间,难分难舍。
顾谜虽然年轻,但他像是一个从小就接受严格训练的城堡统治者。在我们家,他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外头,他也游刃有余的应付着我们婚后愈加复杂的人际关系——
两家的亲戚,彼此的朋友,那些人大概被我们的结合打乱了原本算计妥帖的生活,因此又开始马不停蹄的通过顾谜来结交新的利益纽带。
我呢,偶尔和阴楚一起出去划个艇或钓个鱼,有时去市里的各大美术馆和博物馆消磨一下时间,或者去个什么新开的餐厅替人捧场,其余时间,都在家没心没肺的写我酝酿许久的一部悬疑小说。
阴楚在我结婚前还郑重其事的劝说我要谨慎一些做决定,但这几个月下来,她却不得不用羡慕的语气说:“本来觉得小顾不靠谱,谁知道你倒是真捡着一个宝贝。”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始终对自己如今拥有的平静生活感到有那么些不安。不过,顾谜却总能用他那坚定而滚烫的拥抱让我相信:这一切幸福,绝不会脆弱的不堪一击。
午睡到一半,我被敲门声惊醒。因为怀孕,顾谜把我们两的卧室暂时安置在一楼。
遗爱小小的身子从卧室门外探进来,奶声奶气的说:“姨姨,阿伯让我告诉你,有客人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朝遗爱招了招手,他进来,阖上门,似乎在我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害羞。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粉嘟嘟肉呼呼小脸,“阿伯有说是什么客人吗?”
“是个叔叔,有点烦人的,他刚刚在说姨父的坏话。”
他才四岁,但说话已经很流利,是我最喜欢的小侄子。遗爱的父母——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和她的前夫,在离婚后各自出国,遗爱便被丢给了他的爷爷奶奶。在我婚礼的时候,两位老人和他们的儿子——遗爱的叔叔,见识到了顾谜和我那奢侈挥霍的做派,因此便找机会把遗爱抱到我面前来,让他当着我的面背了一段曹子建的《洛神赋》。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却成功的让我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当时从他那漆黑的毫无杂色的眼瞳,我捕捉到一丝与孩童不符的忧郁。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因此,我对遗爱产生了一种对别的小孩不曾有过的母爱。
我隔三差五的接他来我家小住。次数多了,遗爱的爷爷奶奶便没再说要接回去。不过,我知道顾谜给遗爱的叔叔介绍了几个做投资的朋友,为他那单薄的创业根基提供了一些助力。
遗爱对爷爷奶奶似乎也没表现出任何眷恋,在我们家,反倒逐渐变得活泼起来——这无疑是受顾谜的影响。
顾谜虽然是画家,但个性上丝毫没有艺术家给人的某种“阴郁”、“寡言”、“内向”的印象。他经常带遗爱去家附近的沙滩游泳,附近几栋别墅的小孩虽然年龄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的被顾谜那极具说服力的笑容所吸引,跟着他们一起玩。
从遗爱口中,我得知顾谜俨然成为了那群孩子的领袖,他发明了一种牌类游戏,模拟特洛伊战争,一会儿便指挥着那群孩子们分阵列队的打水仗,一会儿又同他们一起用沙子筑“城堡”,让那帮小孩也迷上了古希腊的英雄传说。
到了如今,遗爱对顾谜倒是比对我更加亲近。我若是没主动找他,他就窝在自己的卧室或者顾谜的工作室玩耍,而顾谜一回来,他就兴奋的缠着他有说不完的话。
作为信使的任务一完成,遗爱便有些不大愿意和我待在一起,虽然碍于我的面子乖巧的任我抚摸他的小脸,但眼睛里闪烁着急于离开的渴望,这让我有些失落。
我松开手,揉了揉男孩柔软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去玩儿吧。”他便毫不客套的立刻闪没影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最爱自己的母亲吧。”
换了衣服洗了脸,我才懒洋洋的去接待那位在夏日的正午时分登门拜访的不速之客。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裴炼正在门厅前给厨房的工人要采购的新鲜食材做说明。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子,他的目光正好投向走廊出口,与我的视线碰个正着。
他马上站起身,有些拘谨的从一旁的手包里摸索出一张名片,待我走到他对面的时候,就用极其礼貌的姿势呈递给我:“夫人您好,冒昧上门打搅,实在是没有办法。”
我接过名片,轻扫了一眼,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裴炼匆匆的把工人打发走,大步走到我身边关切道:“把你吵醒了吧,饿了没有,要不要给你弄些点心?”裴炼是管家也是顾谜的长辈,他同顾谜两人把怀孕的我当成精致瓷器似的伺候着,一点不敢疏忽。
对面的男人正一脸期待的盯着我,似乎指望我能够忽略这些琐事,专心致志的与他谈话。我却放下名片,对裴炼说:“我想吃红豆豆腐,最好有点冰的。”
“红豆豆腐啊,那个厨房里倒是还有,不过你不能吃太多凉的,只能一小盏。”
我笑着点头说好。
裴炼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显然有些不大瞧得上,但还是让不远处正在擦窗户的阿姨帮他添了些茶水。自己却亲自去厨房替我捣鼓红豆豆腐去了。
“韩律师,说说吧,您的来意?”我开门见山的说。
他原本文雅的举止瞬间透漏出一些僵硬,抬起头,毫不掩饰自己蓄谋已久的野心:“您既然这么直接,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其实我选择在这个时间过来,是为了能见到您本人,如果你先生在的话,他一定会阻挠我。”
我有些愕然,“为什么?”
他有些懊丧的抓了抓头发,目光又恢复了冷静些,对我说道:“因为这件事情本就是关于你先生的,本来应该直接找他解决,但这件事我还是必须得告诉您,因为,大概也只有你才能帮助那个可怜的女孩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找您的理由也很简单,您是童夏女士的朋友,而我说的这个可怜的女孩正是童夏的女儿。童夏一直是我的重要客户,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但在一年前,她却因为贿赂罪被判处有期徒刑进了监狱,而如今,她唯一的女儿也要进监狱了,那个孩子才十五岁,而这一切却都是你的丈夫顾谜一手促成的!”说到后面,这个年轻的律师就抑制不住有些激动,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关心童夏的女儿。
童夏这个名字会在如今以这种姿态闯入我的生活,也是令我意外。
她曾是我高中时代的朋友,当然我的生命中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曾经,我的眼里只有一个男人,其他人对我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虽然称作是朋友,但我也不曾觉得自己和她们在心灵上有多么靠近。想必她们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在那时候,童夏才能把欺负我和背叛我的事情做得那么理所当然。
她是个诱人堕落的坏女孩,漂亮而张扬,用那双永远笼罩着烟雾的深灰色眼睛勾引着身边的所有异性,不少男人为她如痴如狂。甚至有个傻小子曾偷偷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只为了在夜场搏她一个吻。
她不知疲倦的盛放着她的美丽和那早熟的禀赋,在十八岁那年辍学去了日本——她最后选择的男人是个日本人。前些年,我再次与她相遇,她还是一如我记忆中一般美的毫无瑕疵,却再没了少年时期那种莽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神采,但她还是危险的,那种用金钱和心计培养出来的优雅使她的笑容淬了毒液,稍不留神,便落入了她精心设计的圈套当中。
我那时便听说有不少重要人物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只是不知道原来她的魅力真的能所向披靡,以至于连一向不曾把除我以外的女人放在眼里的他也对她破例。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在我读高中时,他就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与童夏实践着我当时不肯妥协的快活。
对面的男人还在那边一厢情愿的控诉着顾谜的冷酷。
我心不在焉的听着,大概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因她母亲童夏的缘故结识了顾谜,便从此迷上了他。自从她母亲入狱后,她不仅毫不伤心,还在身体上更加放纵了自己的野心。而顾谜对她的态度也是暧昧迷离,令女孩的喜怒哀乐全被他对她的态度所主宰。
但顾谜去了一趟希腊,回国后却迅速与我结婚,这个消息让那个尚且只能在学校准备升学考试的少女愤怒嫉妒的发狂。她向顾谜表白,并费尽心思想改变他的决定,但顾谜对她的态度无比冷漠。她爱恨交织,学着成人世界的一些传言,先是在他饮用的水中掺入了不知从何处偷到的安眠药,打算同顾谜一起烧炭自杀。
顾谜原本住的公寓虽然不大,裴炼却也偶尔会过去照顾他的起居,这才发现女孩未遂的意图。
我这才想起,在结婚前一个礼拜,顾谜似乎以要回老家见一些亲戚为由消失了整整三天,想必是因为这件事进了医院。
如今,女孩刚从自己差点酿就的死亡危机中回过神来,却又面临着故意杀人未遂的指控。于是,她母亲的这位忠诚可信赖的律师朋友,便为她四处奔波。
韩律师大概也知道,女孩那一厢情愿的愚蠢“殉情”之举会令人对她的同情大打折扣。于是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顾谜曾经是如何与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女维持暧昧的,正是他不检点的行为,酿成了一切祸患。
我恨不得立刻缝上他的嘴,不过恰好裴炼从厨房回来了。
他把碗盏端到我面前,冷冷的朝着年轻的律师说道:“在别人的家里,享受着别人的款待,却还大放厥词的侮辱这个家的主人,用伤人的言辞困扰怀孕的女人,你和你的委托人一样没有教养!”
裴炼一开始没有将这位不速之客轰出家门,这是他最大程度的容忍和修养。但此刻,对于这么一个口无遮拦的客人,他也却毫不留情的予以讥讽。
“我本以为,宣致律所的人不至于这么没有分寸,看来是我高估了。夫人,您还是回房休息去吧,这里就交给我吧。”裴炼平时也不会叫我“夫人”,他同顾谜一样亲切的称呼我“阿生”。
这时,他显然是真的动怒了,要用他那护短且不容变通的态度去教训那个家伙。
我却按了按他的手背,轻轻的说:“不该听的话也都听了,不让我亲自把事情解决,我心里也不舒服。”
他大概也怕我因此对顾谜产生什么芥蒂,但似乎又怕那个男人还会说些什么不入耳的话来,因此踌躇了一会儿,才表示同意由我来打发这个客人。但他在我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神色冰冷的盯着对面的人,给对方施加压力。
年轻的律师咽了口唾沫,他又抓了抓头发,这才有些勉强的对我说:“抱歉,夫人,我并不是有意伤害您的情感。但是这些事情我却必须得告诉你,时雨(那个女孩的名字)完全可以不被起诉,只要您先生肯同意,未成年人有个附条件不起诉的制度——”
他说到这里,我便打断了他:“我有一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有些紧张的盯着我,“请讲。”
“是童夏告诉你我和她是朋友?”
他又是一怔,口齿没有方才伶俐:“呃——是,可以这么说。”
“究竟是还不是?”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他抿了抿唇,故作镇定的喝了口茶,才说:“其实是时雨说的,她说她在她母亲的手机上看见过你的照片,还有你们曾经的合照,她知道顾谜要结婚的对象是你的时候,也吃惊的不得了。”
我心头涌上一种比刚才更不愉快的感觉,童夏手机上居然有我的照片,这是什么原因?总不可能是想时不时拿出来思念一下这种理由。那个可怕的女人,我只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用再与她打交道。不过她如今在监狱,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把她给送了进去。
“她被判了几年?”我继续问自己比较感兴趣的问题。
“十年。”律师显然搞不懂我的心情,又想继续把话题扯回到那个女孩身上。
我摆了摆手道:“你能保证那个女孩以后不来打搅我们的生活吗?”
他瞬间领会我的意思,赶紧说道:“如果这次能够不被起诉,附条件考察期一过,她就去日本。”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试一下让顾谜与你们达成和解,但他会不会同意,却不是我能保证的,我累了,今天就奉陪到这儿。”
他也不介意我此刻冷淡的态度,听我答应,面上一喜,再次露出刚才初见我时的那种文雅微笑:“真是太感谢了,我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很没礼貌,但这回您能帮时雨这个忙,日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报答你。”
我重新拿起他的名片看了看,不由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以怨报德。”我将他的名片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看着对方羞恼的神色,又觉察到一丝有趣,“当然,真的有这么一天,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韩子翘说话算话!”他的回应鲁莽而天真。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捧着我的红豆豆腐,一边笑着,一边离开了客厅,只留下裴炼的那张冷脸对着年轻律师目瞪口呆的表情。
吃完了凉丝爽滑的豆腐,我原本的睡意也消去了大半。
于是便靠在长榻上看书,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时分。
我走出房间,正打算去旁边的树林里散散步,刚走到门厅,顾谜回来了。
他今天陪他大爷爷钓鱼去了。顾谜的父亲已经过世——他对此只是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提了一下,但那种刻意的神情反倒说明了那位父亲在他内心所占据的分量,而他却从没提过他的母亲。在我们婚前婚后这五个月以来,他提的最多的反倒是这位与他实际并无血缘关系的大爷爷。
据说是他父亲的养父的兄长。
这么曲折的关系丝毫不影响顾谜对那位长辈的孺慕之情。就像我之前说的,顾谜像是一个从小就被训练的十分优秀的城堡主,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孩,他在精神上还没有完全成长为一个能够独自面对任何压力的成熟男人。因此,他对那位长辈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倚仗。
那位长辈自然也出席了我们的婚礼。顾谜虽没有特别说起过,但他应该是一位很有身份的官员。我忘不了,婚礼上一些自恃高贵且衣冠楚楚的宾客们在看见他出现时自然流露出的惊讶与随之而来的或谄媚或谨慎的姿态。
我在顾谜的牵引下向他敬了酒,他穿着中山装,发丝强盛而茂密,像是散落着雪花的森林。我被他那张常年身居高位而显得淡漠无情的脸所震慑,倒是充分的发挥了小媳妇似的羞怯。他却淡淡的点了点头,只说让我好好照顾顾谜。从他的语气中,我能听得出来,他对于顾谜娶这么一个比自己大十四岁的女人也是不怎么满意。
不过,大概是我怀孕的缘故,又或者是顾谜在他面前持续不断的灌输了各种关于我的好话(我知道他会这么做),他倒是经常会请我们夫妻两一起去他们家吃饭,还时不时的派专职管理他健康的医生来照顾我。裴炼在这位医生的指导下,对我的饮食愈发的苛刻和仔细了。
顾谜把手里拎的水桶连带里头胖乎乎的鲟鱼和鱼竿交给厨房的工人,紧接着便舒展了一下那六英尺三英寸长的富有弹性的健康躯体。
他一上来就揽住我的肩,小狗似的在我脸颊边啾了两下。
“你应该跟我们一块去的,今天西府那边的湖水是蓝色的,别提有多漂亮了。”他说着又蹲下身子,将耳朵凑近,如同孩子般的跟我用窃窃私语的口吻说道,“他今天有没有乖一点?”
我从一个礼拜前开始感到胎动,本来忍忍也就好了,可是我身体从小就不强健,折腾一会儿就足以令我呼吸不畅,冷汗涔涔。直到前天晚上才逐渐适应些。
“嗯,今天很乖。”在顾谜那黑白分明的关切眼神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软,“其实胎动不要紧的,我只是一开始不适应而已。”说着,我情不自禁的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我们两之间总会有各种情不自禁的小动作。
“痒!”他笑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站起来,抓住我的下巴开始亲吻。
他的唇瓣是玫瑰色的透着亮泽,舌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果般的甘甜。而他身上那种奇特的味道每在忘情的时候更加浓郁,湿漉漉,暖融融,却让人联想到澈蓝明净的海岛森林——他一定是那种神秘森林里栖息的神奇动物。
顾谜的脸无疑是漂亮的。他的笑容像是朦胧雾霭中突然呈现出的一片澈蓝海水,明亮的与背阴的光线交织,漫不经心的散发着这种阴晴不定的光彩。
看见他的人——心脏,就在那一瞬间跟着海面上的云朵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