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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天,卓 ...

  •   第二天,卓夙恭果不其然没搭理宋岂问。
      季老觉得奇怪,但没敢问,宋岂问也不说,季老看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不开心,反而是有点开心。
      “将军,刘公公到了。”一个门人走进来。
      宋岂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往外走,刘三问站在前厅,看着宋岂问出来,脸上的笑容更深,行了个礼,“大将军。”
      宋岂问点点头,“何事?”
      刘三问笑一笑,“奴才传陛下口谕,召将军即刻入宫。”
      宋岂问道,“还劳烦公公稍等片刻。”
      刘三问道,“将军不必匆忙准备了,陛下的马车就在府外候着。”
      皇帝召见这么急,宋岂问让季老回房取了披风过来,披上就往外面走。
      季老跟到大门边,问了一句,“将军今日几时回?”
      刘三问笑着说,“陛下已经为将军准备好寝殿。”
      宋岂问上了车,一只手撩起帘子看着季老,“好好看着人。”
      刘三问心里揣测着那个人是谁,他早听说了,眼前这位大将军刚回都,就直接跟皇帝要了那个讨人厌的琴师,并且一直将人藏在家里。
      季老道,“将军放心。”
      宋岂问放下帘子,马车掉头驶出这条巷子。
      进了宫,宋岂问本来想往乾阳殿走,刘三问笑眯眯地拦住他,“将军,陛下在承鹤宫等着将军。”
      宋岂问看着刘三问满脸笑出来的褶子,心里不太舒服,转身往承鹤宫走去。
      还没到承鹤宫,道路两边的禁军就密了起来,看到宋岂问往这边走,禁军们视若无睹,宋岂问径直往里走,刘三问却停在宫门外的巷口,看着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禁军,他扯起脸皮笑了笑,稍稍往里看了几眼后,转身离开。
      大老远就有宫人看到宋岂问,飞一般地跑进殿通报。
      等宋岂问跨进殿内,就见皇帝仍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旁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专心下棋的人。
      那个人宋岂问从未见过,但听说过。
      正是那个两年前令天子御前降阶,重修文清宫作寝殿的人。
      见宋岂问看着身边的男人,李昭胤悠然开口,“爱卿,你来了。”
      宋岂问收回目光,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李昭胤感受到身边的男人放下执子的手,微微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岂问。
      “起来吧。”
      宋岂问站起身,感受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朝那边看去,两人对视。
      这个活在宫中传闻中的男人,一头白发,连睫毛都是白的,一双浅得像茶水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地直视着自己,甚至带着审视。身上披着皇帝的明黄色大氅,双腿盘坐,椅子边缘边露出一截白色衣衫,是个不好接触的人。
      宋岂问忽然想起卓夙恭,但卓夙恭眼里有他的影子,眼前这个男人的眼里,什么人也没有。
      李昭胤点了点棋盘,白衣白发的男人默默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才刚开始下的棋局。
      宋岂问同样挪开视线,看着皇帝,“陛下匆忙召见臣,是有何急事?”
      李昭胤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宋岂问坐下,张顺礼从皇帝身边走过来,替他沏上热茶,又走回去。
      “仲秋节那日,朕听说朕的大将军在平安街上杀了人?”李昭胤慢慢转着左手的扳指。
      宋岂问道,“陛下今日才召见臣,想必是已经派人了解清楚了。”
      李昭胤沉默一下,又说,“你好不容易回都,先后遭遇两波人行凶,爱卿,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宋岂问道,“他们不是朝我来的。”
      “哦,那是朝谁?”李昭胤等他自己讲。
      宋岂问知道皇帝想说什么,没有开口。
      李昭胤眼睛微眯,看着他,“看来爱卿对自己要的人是一无所知,朕不知朕的大将军办起事来原来这么靠谱。”
      宋岂问没说话。
      李昭胤端起棋桌上的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两口,继续道,“朕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寻找传说中能和神交流的奇人异士。”
      宋岂问没接话,等皇帝继续说。
      李昭胤见他一直不开口,也不生气,“你知道那个琴师是何出身么?”
      宋岂问知道再不说话,皇帝要动怒,就接着他的话头道,“是何出身?”
      李昭胤轻哼一声,“他是百代琴首边鹤衣的门人。”语罢忍不住又接一句,“真不知你那些探敌情的本事都哪去了。”
      宋岂问心想卓夙恭不是敌人,但也确实承认,自己这种贸然接纳没有调查过背景的人的行为失了分寸。
      “他只是个琴师。”宋岂问道。
      李昭胤抬眼,眼中已有怒气,“边鹤衣的传人,能只是个普通人?你该不会连那些传闻都没听说过吧?”
      宋岂问下颌绷紧,“传闻都是边鹤衣的,不说明卓夙恭他也会奇门异术。”
      李昭胤道,“你又怎知,他没有对你隐瞒呢?”
      “不会。”宋岂问道。
      李昭胤为他否定得这么干脆略感不悦,而后舒展了一下姿势,“为何不试试?怀姝的尸首,也不是永远不腐败的。”
      提及宋怀姝,宋岂问脸一沉。
      看着他脸色不佳,李昭胤缓缓道,“你在潮州的人不也没有找到?如今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朕知道,你不是会放弃机会的人。”
      宋岂问乌沉的眼看着他。
      李昭胤同样看着他,语气很轻,“边鹤衣门下的人,不会连师祖的神遇也不知。”
      “他不是还有个师父么?”宋岂问突然道。
      李昭胤突然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然后勾起嘴角,“他师父已经死了。”
      宋岂问皱眉,“死了?”
      “没错,死了,两年前就死了。”李昭胤道。
      一直在旁边安静下棋的白发男人忽然开口,“聒噪。”
      李昭胤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对宋岂问道,“你先到乾阳宫坐坐,朕待会儿还有事和你商量。”
      宋岂问站起身,似不经意地朝那个白发男人看了一眼,对方眼帘懒懒一撩,浅褐色的眼睛像玉一样冰凉。
      等宋岂问走了,李昭胤侧头看着旁边的人,“你似乎对他很有敌意。”
      男人看向他,“我以为陛下看得出来,在下看人向来如此。”
      李昭胤摸了摸下巴,“那倒也是。”
      转而又道,“你放得下心让那个卓夙恭去做那些事?”
      男人闻言,面色稍缓,轻声道,“他做得到。”
      “嗯……朕真的对他起兴趣了。”
      男人轻哼,“陛下感兴趣的,不应该是长生不老之药么?”
      李昭胤闻言敛容,仔细盯着他,“所以还希望先生动作快点。”
      男人语气变沉,“也希望陛下赶紧做到我要求的事。”
      李昭胤慢慢坐直,眼珠往他那边一转,“朕已经加大力度搜寻了,你放心,等你为朕取来长生不老之药,朕一定将你要的人和朕的心头血一并交给你。”

      宋岂问在乾阳宫坐了半个时辰,才听见外面传来皇帝进宫的通报声。
      殿前宫人纷纷拜倒,“陛下万岁。”
      宋岂问起身行礼,李昭胤从他身前走过,坐到正殿上的龙椅上,抬了抬手,“爱卿请起。”
      宋岂问从地上站起身,在皇帝的示意下又坐了下来。
      “怎么样,爱卿想好了没有。前几日北域节度使传了封信回来,北冥寒冰出现了融化的迹象。”
      宋岂问瞳孔微缩,“怎么可能?”
      李昭胤叹道,“传得再神,也终究是块冰。”
      很长一段的沉默过后,宋岂问开口,“古书上说,复活需要神的聆语者用血献祭,过程很危险。”
      李昭胤道,“这个,彼岸先生自有办法保他。”
      “彼岸先生?”宋岂问眼中含有疑问。
      李昭胤道,“正是方才你见过的那位。”
      宋岂问道,“他如何保证?”
      李昭胤盯着他,“用朕的名誉保证。”
      宋岂问被触动,皇帝声誉,不是一般的承诺那般重。
      李昭胤语气又放缓,“爱卿别太担心,在卓夙恭动手之前,彼岸先生还需要找到一个人。”
      “谁?”
      “不悔道人。”
      宋岂问眉头微动,心想那不正是自己一直在找的人么?之前听说不悔道人有办法救怀姝,自己便一直在寻找。
      “那正是臣要找的人,不过,”宋岂问看着皇帝,“找到他之后,就不需要卓夙恭献身。”
      李昭胤挑眉,“如何?”
      “不悔道人有救怀姝的方法。”宋岂问道。
      “哦?”李昭胤搭在龙头上的手指点了点,“爱卿从哪听来的传闻,彼岸先生深谙玄道术法,也不能救,那个不悔道人有何方法?且按照彼岸先生的意思,是要借不悔道人的术法维持卓夙恭献祭时的神志,他并不能救怀姝。”
      宋岂问心里对那个彼岸先生充满怀疑,但考虑到皇帝对他十分信任,没有直接说。
      “那陛下现在,是和臣目的一致了?”宋岂问道。
      李昭胤知道他以为自己一直暗中阻挠他找人,无奈摇了摇头,“潮州那边消息是真,人确实不在,朕晚了一步传信,便让你心中生疑了?”
      宋岂问道,“臣不敢。”
      李昭胤也不去追究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你与朕君臣二十载,朕希望你除了臣子的本分,再多点其他感情。”李昭胤有时也将宋岂问当做友人看待,这对于君臣而言,实在难得,无奈在宋岂问心里,算得上他朋友的屈指可数。
      “陛下对长姐,一直关怀备至,臣感激不尽。”宋岂问会错意。
      宋怀姝两年前死后,一向不关心臣子家事的皇帝对此关心至极,甚至拨兵北上,设北域节度使,劳师动众地凿取坚硬无比的北冥寒冰,来保怀姝尸身不毁。他很难不觉得皇帝对怀姝有意思。
      李昭胤笑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去,“爱卿多想了,宋家两代都为祁国出生入死,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如果连这点忙都不帮,朕死后,岂不是要当个不仁的名声。”
      不等宋岂问开口,李昭胤抬手,张顺礼弯腰听着吩咐。
      “准备些鱼肉,朕要和大将军共同用膳。”
      “是。”张顺礼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贵妃娘娘昨儿个来过一回,带着些精致饭食来探望陛下。”
      冯灵玉昨天特地带着饭菜过来,但李昭胤人在承鹤宫。
      “哦,是么。”李昭胤只应一句。
      张顺礼见皇帝对此没什么表示,便没再多言,立马退下去吩咐御厨去了。
      宋岂问道,“谢陛下美意,但臣还是想回府用膳。”
      李昭胤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朕可不想见朕的大将军整日食素,到了战场上连拿枪的力气都没。”
      皇帝连卓夙恭只食素都知道,看来他也并不是完全不管这个厹国琴师。
      宋岂问不太喜欢有人对卓夙恭调查得这么彻底。
      “以为朕真只想让你吃顿好的?”李昭胤奏折后的嘴角弯起,“你又是三年未归,朕就不能和你叙叙旧?聊聊战事?”
      宋岂问只好留下。

      夜里,一匹快马扬起一路尘灰,到达鲸城城外,城门正要关闭,马上的人立马叫住。
      守城将士拦住他,“什么人?下马搜身。”
      那人越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穆贵妃急信。”
      守城人一看,那块金闪闪的令牌确实是穆贵妃的,连忙让行。
      马匹一路疾驰,直往鲸城太守府奔去。
      看了女儿的亲笔信之后,冯嗣年摸了摸修饰得很好的胡子,一双布满皱纹的眼仍明亮如炬。
      一旁的美貌妇人推着他拿信的手,催道,“灵玉说了些什么?你也做点反应啊。”
      冯嗣年按下妇人催促的手,“哎呀你别急,女儿就是太思念你我二人,寄封信回来问安。”
      年纪近艾的冯刘氏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可见年轻时的美艳,此时一双杏眼泛着水光,抹了口脂的嘴微微撅起,“灵玉孤身一人在那深宫里,哪能不思亲,我让你向陛下承奏,请求入宫探望,你也不动笔,女儿你就这么不心疼么。”说着两行泪滚落下来。
      冯嗣年将信收回怀中,轻轻揽着她,“夫人,你这是什么话,鲸城上下谁不知道我冯嗣年最疼的就是小女灵玉?之前不是应陛下谕旨,充裕鲸城粮草往边境送才没时间抽身入都的么?”
      冯刘氏抬起泪眼,嗔道,“你什么时候有过时间?”
      冯嗣年叹一口气,“我是鲸城太守,整个鲸城都得靠着我来治理,再者,去年陛下亲口指了几个地区要加严整治,鲸城就在内,我哪里能放松手中事务?”
      冯刘氏想起小女还是哭个不停,冯嗣年皱着眉赶紧让丫鬟将夫人送回卧房。
      等哭声渐弱了,冯嗣年起身走入书房,将怀中书信重新拿出来。
      灯火摇曳下,信中内容展现。
      “哎,灵玉这是要干什么?”冯嗣年看着信,眉间沟壑更深了。
      前一阵子,一直跟在祁国大将军宋岂问身边的赵折戟突然出现在鲸城,还带着一队士兵,说是回都途上受将军命令来这边调查些事。他只好迎进城,将人安置在府内。
      赵折戟虽然是副将,但他的功绩和手段也是不能忽视,还不知道宋岂问派他调查什么事,自己也没有明着问,赵折戟带着个小兄弟在自己府上住下了,其余将士都汇到鲸城的军卫处中。听下人的禀报,赵折戟还找到城西范家去了,问起,他也只笑着说是慕名去拜访一下铸剑世家,顺便为大将军打造一把趁手兵器。
      但从范家那边来的消息,却是赵折戟单独找了范家小公子范不臣谈了许久,出门时脸色不太好,不知道宋岂问要查的事是不是和范不臣有关,如果有关,冯嗣年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这世侄到底做了什么,让祁国大将军的副将都过来调查。
      如今灵玉写信过来让自己派人护送范不臣进都,灵玉此举,会和赵折戟此行有关么?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他印象里,自己这小女可是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万分乖顺的,怎么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冯嗣年皱着眉,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赵折戟在这里,自己怕是送不出范不臣,但想到自己女儿在信尾对自己的乞求,他又不忍。
      “这事,看来还得想点办法。”

      “赵副将。”乔季商趴在桌边看着正在写信的赵折戟,眼睛清亮,还带着点少年气。
      赵折戟漫应一声,手中毛笔未停。
      “我们明天还去不去那个范家?”乔季商这些日子已经充分感受到赵折戟对自己格外的宽容,言行也开始放松。
      “去。”赵折戟蘸了蘸墨。
      “可是那个范不臣好凶。”乔季商回想起第一次去找人时的场景,眉头往中间聚拢。
      赵折戟轻笑一声, “那也叫凶?”
      乔季商撑着脑袋,眨了眨眼, “也对,他凶不过赵副将你。”
      赵折戟停笔,看着他,“我又不凶你。”
      乔季商已经敢和他对视了,“确实,赵副将对下属格外宽容温和。”
      “是吗?”
      “是呀。”
      “那就是吧。”
      赵折戟放下笔,将信纸折了两折,又卷成细条,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一只白鸽落到窗前,将信放入细杆之中后,赵折戟把鸽子放飞。
      一点白色在夜里快速朝北飞去。

      小六钱被敲门声吵醒时,没想到还能看见将军回来。
      “将军?”小六钱瞪大眼。
      宋岂问一身酒气,推开他往里走。
      小六钱还在犹豫要不要通知季老。
      宋岂问摆摆手,“别吵醒其他人。”
      小六钱关上门上前几步,“将军怎么喝了这么多?”自家将军酒量虽大,但不会湖饮海喝,今天身上这味道大得,保守估计得两坛。
      宋岂问脸通红,眼睛却还清明,“你睡去吧。”
      小六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
      宋岂问突然回头,夜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像狼一样,小六钱立马不跟了,只说了句“将军好生走路”就赶紧跑了。
      宋岂问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脑子里浮现起李昭胤坐在他对面举杯说,“连朕的御酒也留不住你了,你真是被那琴师套牢了,罢了罢了,回去睡着去。”
      宋岂问走到假山鱼池旁,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明亮皎洁的月亮,俯下身用手掬了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又用水醒了醒,才站起身往北苑走去。
      站在卓夙恭房门外,宋岂问看着门,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敲了敲。
      “笃笃笃——”
      敲门声在深夜里格外明显。
      “笃笃笃——”
      没人应。
      宋岂问抬手抹了把冰凉的脸,放下手。
      正转身,门开了。
      卓夙恭披着烟青色披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岂问转过身看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卓夙恭扭头进了房间,门半开着。
      走进房间,宋岂问将门带上。
      卓夙恭走到床边,将身上披风取下,挂在床边的木架上,然后躺上床,背对着宋岂问。
      宋岂问走过去,窸窸窣窣地脱掉衣物,将衣服随意扔地上,把被子掀开一个角,钻进去,手搭在卓夙恭腰上。
      被卓夙恭拍开。
      宋岂问又去抱。
      卓夙恭又拍开。
      又抱。
      又拍开。
      宋岂问猛地用力,左手牢牢扣住卓夙恭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卓夙恭皱着眉睁开眼,啧了一声,“今天不是不回么?一身这么大酒气,难闻死了。”
      宋岂问炽热的呼吸就在他脖子后面,“夙恭。”
      卓夙恭没理,手还在挣扎着掰宋岂问铁焊住似的手。
      “夙恭。”宋岂问又叫一声。
      “夙恭。”宋岂问双眼望着前方空虚处,嘴唇似是无意识地一遍一遍叫着这两个字。
      卓夙恭拧着眉闭上眼,呼吸间全是身后人的酒味,没有搭理他唤着自己的名字。
      “夙恭。”
      在宋岂问叫第二十遍时,卓夙恭愤怒地睁开眼,恶狠狠地回答,“干什么?”
      宋岂问闭上了嘴,眼睛慢慢聚焦,看着眼前的脑袋。
      卓夙恭见他不鬼喊鬼叫了,又闭上眼。
      谁知身后人又开口了。
      “你是边鹤衣的传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卓夙恭睁开眼,“那又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
      “你会术法。”
      卓夙恭没说话。
      宋岂问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起身将怀里的人翻了个边,让他面朝上看着自己。
      “你会术法。”他重复一遍。
      “是。”卓夙恭如他所愿。
      宋岂问盯着身下人平静的脸。
      卓夙恭不喜欢这个姿势,动了动身体。
      “你不会。”宋岂问突然道。
      卓夙恭看着他,神情怪异。
      “你不会。”宋岂问又重复一遍,翻身躺下,面朝上,看着床帐顶。
      卓夙恭觉得他现在很奇怪,但奇怪归奇怪,他还是受不了那熏人的酒气,“去洗漱。”
      宋岂问突然又坐起身,束好的头发此刻散落几根下来,“那日,马车被砸毁,你可以避免吗?”
      卓夙恭看着男人不寻常的表情,迟疑地开口,“可以。”
      “客栈遇刺那次,你受伤是故意的?”
      “不是。”
      他说的是真的。
      他只是会些阵法移物,观天测运的术法,他只知道当晚会有危险,想到那人会反手刺伤自己。
      “那仲秋节那次呢?”宋岂问沉声道。
      卓夙恭心里很不舒服,他不喜欢宋岂问用这种眼神和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像是在质问,他慢慢坐起身,看着宋岂问,“我知道那天会有危险。”
      宋岂问双拳握紧,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卓夙恭看着男人可怕的表情,嘴唇嗫嚅了一下。
      我以为是你有危险,但是我会保护你的。
      卓夙恭的心这样说。
      宋岂问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卓夙恭忍不住皱起眉来。
      “那你还答应出门?那天那个情况,如果我让马车过去呢?你怎么办?!”宋岂问表情不可控制的阴鸷,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透着狠,“你故意的?我对你的心思是你算好了的?”
      卓夙恭眼睛渗出点泪,他眨了眨眼,心里升起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很难受,酸胀又疼痛,不知道是他的心让他流泪,还是肩膀的痛让他流泪。
      他张了张嘴,发现对于最后一个问题,他不能反驳,因为他的确在初见宋岂问时,就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心。
      但他不是故意的,他看到的是天机,是命运,他无法故意。
      “……不是。”但他对于宋岂问从来没有刻意算过。
      宋岂问眼睛通红,里面满是血丝,这样看着,表情真的十分可怕。
      卓夙恭声音有点抖,“你弄疼我了。”
      宋岂问掐着他肩膀的手劲微松,但手上的青筋还是暴起,足以见他忍受着多大的怒气。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久到卓夙恭上半身都冷得开始微微发抖,宋岂问才有了动作——气急攻心加上饮酒过度,晕了过去。
      看着晕过去的男人,卓夙恭犹豫了一下,将宋岂问身体摆正,下床披上披风,走出门。
      过了半天,卓夙恭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倒进浴桶内,又出门提回来一些冷水,倒进去调温。等温度正好了,卓夙恭又费着力慢慢将浴桶推到床边,取来毛巾丢进浴桶,浸湿了之后拧得半干,然后低头仔细给宋岂问擦着脸。
      宋岂问生起气来是真的像催人命的阎罗,但是睡着了又没有一点攻击力。
      卓夙恭之前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宋岂问睡着的脸,因为以往总是他先宋岂问一步入睡。
      又重新拧好毛巾,卓夙恭给他擦着脖子。
      顺着脖子往下,卓夙恭将男人里衣脱掉,认真地擦,像擦濯素一样认真。
      常年行军打仗的人,身上的疤数不尽,一身肌肉紧实梆硬,没有一点软肉,卓夙恭连伤疤的褶皱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再往下,卓夙恭看着宋岂问的裤头,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耳廓发热,没有给宋岂问继续往下擦,给他盖好被子后,将毛巾洗干净挂起来。
      站在床边看着梦里忍不住蹙眉的男人,似乎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卓夙恭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濯素前,坐下,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垂眸抬手,食指抹弦,奏响濯素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声。
      卓夙恭披着烟青色的披风,身后是皎洁的月光,竹节一般的手在濯素身上勾挑拨抹,吟揉绰注,宫商角徵羽五音连绵回响,余音绕梁,琴音似深山寒涧中的淙淙流水,如有实质般荡漾开,具有清静人心的作用。
      床上的宋岂问紧缩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神情不再痛苦,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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