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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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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有人走过来,环佩声清脆,树下久坐的老人缓缓睁开眼,朝那边望去。
同样花白了头发的故人手执拂尘慢慢从远处走过来。
雪璃神树下,站着憩息的白鹤仰长了脖子,长鸣一声,鹤唳声悠扬传开。
坐着凝神的老人终于缓缓站了起来,嘴角轻轻扬起,声音和缓,“子冠,你来了。”
秦子冠几步走近,停在边鹤衣面前,看着眼前苍老得和印象里那张年轻秀气的脸有些陌生的面容,也轻轻笑了笑,双手握着拂尘微微弯下腰去,“见过琴首。”
边鹤衣笑意淡淡的,“早听闻你飞升,只是料你飞升之后事宜不少,便没去打搅。”
秦子冠慢慢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不介意。”
边鹤衣看着他,秦子冠还是那次下凡见的样子,不过眼里没了见到自己的激动神情,白眉下的眼睛淡然不惊,平和温柔。
边鹤衣垂下眼,慢慢点了点头。
秦子冠垂眸看向树下站着的白鹤,开口道,“那只小鹤呢?”
眼前这只仙鹤,没半点特色,分明不是那个人。
站在雪璃神树下的白鹤偏了偏头,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叫了几声,似乎不满意他的打量。
边鹤衣转过身,看着那只白鹤,“他的灵根碎了。”
秦子冠表情未变,“你别告诉我,他真的变成一只野鹤了。”
边鹤衣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你不是他师父么?如何连徒弟也保护不了?”
边鹤衣终于回过头,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是他自己,不愿得救。”
秦子冠看着他,半张着口,一时哑然。
边鹤衣抬起手慢慢捋了捋胡须,“在我印象里,你不是一直不太待见他?”
秦子冠没有回答。
边鹤衣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半晌之后,秦子冠才再开口,“那他现在在哪里?”
边鹤衣背过手,慢慢踱步到白鹤身前,白鹤长鸣一声,振开双翅,边鹤衣坐上去,“跟我来。”
秦子冠随意托身于云雾,跟在其后。
西天有仙山,其名为翕合,终年覆雪,灵仙不居。
离开边鹤衣的空弦宝阁不多时,就能看见浓白云雾之中白雪覆头的翕合山。
翕合山气候寒冷,鲜少有活物,乘着边鹤衣的白鹤刚靠近,就受不了了,边鹤衣只好让它先在下面等。
他和秦子冠顺着万层山阶慢慢往上,一路冰枝剐衣,松雪抖落,寂静万分,没有看到任何鹤的影子。
快到山顶时,秦子冠不由得轻声道一句,“他怎能忍受这般严寒。”
边鹤衣没有回应,只是在前面开道。
山顶有一座仙宫,传闻是早已经灰飞烟灭的东辰仙君为北海龙女建造的,但龙女无意于他,几万年来求不得,东辰仙君心中郁结,最后在他的星辰陨落之时,将这里下了咒令——终年覆雪,不见阳温。
传闻传了许久,那颗星辰早已泯灭,新的星辰也早就取代了他,北海龙女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故事的真实性无法考究,甚至还有人说,北海无龙女,只有一条脾气暴躁的黑龙大爷,所以这个传闻根本就是假的。
但不管它是真是假,眼前这座仙宫却是实实在在的。
仙宫庞大而恢宏,一眼望过去,不见边际,朱红的廊柱都影影绰绰地掩在冰冷的雾气中,宫前的花圃可见其主人当初的雕琢心意,但此时都衰败一片,荒草丛生,石台倾倒,乱玉遍地——无处下脚。
边鹤衣二人在原地慢慢打了个转,张望着四周。
寒冷雾气围绕着二人,秦子冠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默默塞到边鹤衣手中。
热气从符纸传递过来,边鹤衣低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笑,“你在阵法方面,确实比我强很多,我现在都快忘了。”
秦子冠没有回复,迈开脚,用手拨开冰成硬片的荒草,慢慢朝仙宫走去。
脚踩在杂乱的草地上,嘎吱嘎吱的响,冰草碎了一地。
两人走到仙宫满是尘灰的玉阶前,看着紧闭的宫门。
“你觉得他会在里面么?”秦子冠开口。
边鹤衣犹疑了片刻,慢慢摇了摇头。
秦子冠偏过头看他,边鹤衣道,“我那小徒儿,喜净得很,宫里满是尘灰,他怕是看不上。”
秦子冠又看向那扇宫门。
好似待会儿就会有个白发金瞳的人从里面推门出来一般。
不过,并没有。
秦子冠看着玉阶上根本没有踩痕的灰面,默默退后几步,又开始在其他地方找。
边鹤衣看着他不停寻找的身影,轻声道,“若不是你已成仙,我还以为你又要寻他去关一关。”
秦子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以前……是我不对,他现在这样……我也有责任。”
飞升之后,他过眼一生,了解了很多事情,对彼岸,他是很愧疚的,若没有他任性关了他十年,后面彼岸哪还有那么多屁事,说不定还能跟着边鹤衣早日升仙,现在落个这样的下场,他脱不了干系。
边鹤衣也闭了闭眼,叹道,“你也知你妄为。”
唯一的徒弟铁了心不要灵根,想忘记一切,脱身尘外,他这个做师父的,再心痛,也没有办法,他知道,彼岸总有办法毁了自己。
秦子冠垂下眼,暗暗叹了一口气。
两人后来又寻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彼岸的身影。
“你确定你徒弟选了这个地方?”
“是啊。”
“……”
秦子冠最后站在宫殿前,一把将宫门推开,尘雾落下,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秦子冠将边鹤衣往外一推,自己憋着气走进去。
边鹤衣站稳身体后,啧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仙宫里的物件都摆设得很整齐,四处落灰,大殿内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全。
秦子冠眯起眼,看着偏殿的一盘棋,慢慢走过去。
棋是新摆的,棋盘虽然灰很厚,但是棋子有挪动的痕迹,有好几处露出下面圆圆的没有落灰的点。
分明是有人动过子的模样。
“彼岸?”秦子冠试着开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旋,良久,没有人应。
边鹤衣看着这盘棋,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开始在殿内寻找。
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彼岸面对那枚好不容易求来的无花果灵根,并没有吸收,但现在这盘棋是怎么回事?
边鹤衣心一动,抬起手掐了掐,然后忽然跑出殿外,秦子冠扭头看向他,立马跟着跑出去。
“怎么?”秦子冠走到边鹤衣身边,跟着他一路疾走。
“我糊涂,他灵根碎了之后,给自己下的绝阵也跟着碎了,我可以算出他在哪。”边鹤衣太息着摇头。
秦子冠正欲问在哪,就见边鹤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仙宫长廊几里,前面几乎望不尽,只有浓白的冰雾,廊檐挂着的锦丝遮阳帘松的松,破的破,遮了不少光去,叫人视线更加难透雾气。
秦子冠顺着边鹤衣的眼神往那边看去,悠然弥漫的冰雾慢慢摇曳起来,白得发灰的雾气里,一袭白衣慢慢走出。
秦子冠眯起眼,眉头皱起来。
从雾中走出来的彼岸看着他们二人,也微微一愣,一双灿烂的金瞳晃了晃。
“师父。”彼岸轻轻开口,他眼珠一转,又看向秦子冠,“你……居然就飞升了?”
秦子冠看见他还好好的,性子里已经稀薄的别扭劲又有点冒头,忍不住回道,“怎么?见不得我?”
彼岸闭上嘴,没有接他的话。
边鹤衣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彼岸抿了抿嘴,轻叹一口气,“我来时,碰到东辰仙君了。”
两人又是一惊,“谁?”
“准确来说,是东辰仙君的灵根。”彼岸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他陨落之时,强留了灵根在这星落宫,我来时,不小心惊醒了他……”
那日,彼岸拒绝了边鹤衣换来的灵根,用最后一点灵力化了原身,飞到翕合山来,准备在这避世之所度过余生。
不料,他刚来没多久,就惊醒了沉睡于星落宫内的东辰仙君。
彼岸惊异地看着那团浮于一株碧玺珊瑚上的青光,听见光团开始讲话。
“咦,来人了,只可惜……不是那个人。”青光的声音温柔悦耳,最后那声太息,叫人心生哀怨。
彼岸根本没有开过口,只有那个声音在絮絮地说。
“这是……过了多久?我的星落宫,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恐怕,已无人记得我是谁了吧?”
“我有一个愿望,小鹤,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彼岸慢慢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光团要干什么。
“你替我,不,你带我,带我再去看看北海,看看那里,看看那个人,就看一看,我便是真的湮灭了,也甘愿。”
彼岸张开长长的喙,“我帮不了。”
光团似乎愣了一下,“诶,你会讲话?”
彼岸歪了歪脑袋,“你不也会?”
“……”
光团动了动,往前飘了飘,“很好,这样沟通起来至少没问题了,不过,你说你帮不了,为什么?”
“我灵根碎了一大半,现在连人身也化不了。”
光团的形状变了变,似乎在打量着他,然后开口,“没关系,我可以成为你的灵根。”
彼岸沉默。
是的,除了灵根换灵根,没有别的方法,不想以后面对洗去记忆的李昭胤是一个原因,不忍心吸收别人的灵根是另一个原因。
彼岸看着眼前的光团,默默开口,“我不要。”
“有灵根就有机会成仙,你不要?”
“不要。”
“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也不要?”
彼岸摇了摇头。
光团顿了一下,声音明显低沉了好几分,“……那,算我求你,可以么?”
彼岸金色的眼眸打量着这团青气。
“我等这么久,只为这一件事。”
“没关系,还会有下一个人来。”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太冷了。”
彼岸似乎才意识到这里冷到整座山的器物都蒙着白色的冰霜,他正不解自己为什么不觉得冷时,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心头里,流的是那个人的心头血,那是纯得不能再纯的龙血,可抵世间严寒。
想到这里,他羽毛之下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几下。
“你知道我是谁么?”那团青光又开口。
彼岸抬起头,摇了摇头。
“我是东辰仙君。”
彼岸哦了一声。
东辰仙君:“……”
“那你能不能先帮我从这珊瑚里出来?”
彼岸踱了踱步,慢慢靠近,看着那棵浑然天成的巨大珊瑚树,“怎么帮?”
东辰仙君轻轻一笑,“这样。”
忽的,青光猛地钻入彼岸额头,彼岸连忙往后倒退好几步,鹤唳声响彻仙宫。
一阵凉意钻入眉心后,他听见脑内传来东辰仙君的声音,“我先帮你修复一半灵根,等我到了北海,就全都给你。”
彼岸皱紧眉,“谁要你的灵根?!出来!”
“诶,你体内好暖,怎么有龙气?这龙气,倒叫我想起那人来……”
彼岸甩着头,最后化为人身,用手揪着头发,扯得头皮作痛。
“诶诶,你做什么?你就是薅秃了,也没办法把我弄出来的。”
彼岸气闷,“我说不愿便是不愿,你就是将全部灵根给我,我也不会帮你。”
东辰仙君沉默片刻,最后等彼岸一脸戾气地坐到宫外的枯井边时,才又默默开口,“抱歉,你既然这般不愿,大可帮我完成心愿之后,将我毁了……我只想,只想见她一面。”
彼岸弯着腰,长发垂落,看不清神情,东辰仙君没有再开口,只怕他直接立马自毁,但小心翼翼等了许久,不见彼岸动手,他便慢慢放下心来。
之后,彼岸便在这里住下,只不过不愿进宫,只有在和东辰仙君下棋时,才会进殿,二人暂时没有矛盾。
听完这些,边鹤衣和秦子冠对视一眼,边鹤衣只点了点头,秦子冠犹豫好一阵,才轻声道,“你还好就行。”
彼岸看向他,他立马转身走人,边走还边讲,“这鬼地方,冻死人,还不如回我破庐里去。”
边鹤衣看了他一眼,扭头对彼岸道,“这地确实不宜居,先跟为师回去。”
彼岸犹疑。
这时,走得老远的秦子冠突然回头,“臭野鹤,你知道你徒弟耗了我多少药草?你做师父的,总得好好到我那儿言谢吧?”
边鹤衣笑着摸了摸胡须,跨步往他那边走,“那我也得替小徒孙谢谢你了。”
秦子冠抿紧嘴,没有看他。
彼岸叹气摇了摇头,只好跟着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