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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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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卓夙恭去找了不悔道人。
他是来问师父踪迹的,成亲的民俗,新人对拜前,一要拜天地,二要拜父母。卓夙恭根本没有亲人,只有一位将他从小照顾大的师父,他希望师父那一天能坐在高堂内,接受他和宋岂问的跪拜。
刚走进去,一个熟悉的面孔拦住了他,卓夙恭站住脚步,看着面前冷着脸的女子。
“不悔道人在么?”卓夙恭平静地看着她。
岁酒没有穿短装,一身浅紫衣衫让她看起来温和很多,但她的表情却仍是很不待见他,除了他师父之前来捣乱的原因之外,还有阿商昨日被赵折戟弄断了右手,碎骨伤了手筋,可能以后连东西都拿不起来这最大的原因。
“不在。”
卓夙恭点了点头,“那他现在在哪呢?”
“不知道。”
卓夙恭看着眼前眼神很冷的女子,心知她是在故意阻拦,正要再开口,就远远看见不悔道人从一间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木托盘,上面有许多布条和草药。
“不悔道人。”卓夙恭叫住他。
不悔道人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也因为担心乔季商而有气,但所幸找来的人只有卓夙恭一人,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叫岁酒将人请进来。
岁酒回头看了不悔道人一眼,还是侧身让开了。
卓夙恭跟着不悔道人到药园,看着他将木托盘往小梦公亭里一放,又到药架前捡药。
“谁受伤了?”卓夙恭道。
不悔道人背对着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来找我做什么?”
“我找不到师父的踪迹,但你一定知道。”卓夙恭心想,师父连乾坤化物笔都交给他让他转交,开阵之日也不愿露面,让不悔道人带着人来,师父和他的交情一定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尖峰相对,甚至可以说交情很深。
不悔道人捡药的手微微一顿,“找他做什么?”
“明日我和岂问回都,准备些日子就成亲。”
不悔道人停下手,侧头看着他,“你和他要成亲?”
卓夙恭认真地点点头。
不悔道人沉默片刻,没有继续捡药,手中握着些草药慢慢走过去,在卓夙恭对面坐下,“你们不怕世人眼光?”
“不怕。”
不悔道人又陷入了沉默,一双眼遮在浓密的白眉之下,抬手慢慢摸着胡子,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怕就好,就该有这样的胆量和担当。”
卓夙恭看着他,“你能告诉我师父在哪么?那一日不能没有他。”
不悔道人浓密的眉毛动了动,语气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应当云游四海去了。”
“云游?”卓夙恭微微蹙眉。
“是啊,他走之前特地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你开阵之后。”不悔道人默默偏开头,看向远处的屋檐。
那日卓夙恭下了石台就被宋岂问带了回去,他拉走乔季商之后,还留在阵外,果不其然,很快就看到两只白鹤从远处飞来,一只仙鹤上面坐着边鹤衣,另一只红顶金瞳,那双璀璨的眼睛,世间独有。它在他头顶上方低低盘旋了一圈后,长鸣一声,紧跟着边鹤衣飞入云层。
不悔道人看着已经变成鹤的彼岸,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灵根这种东西,一旦毁了,除非有修行之人将自己的换去,否则凭借自己,再难养成。
总配合着他斗嘴的彼岸,已经失了灵识,谁也不识了。
不悔道人默默收回目光,转头轻轻拍了拍卓夙恭的肩,“你师父总对你那么严厉,是因为欣赏你,你是他百年来唯一那么用心的人,他知道你成亲,一定会祝福你。”
卓夙恭心沉下去,“可是他给自己下了绝阵,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他现在云游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遇到危险?这些,我都不知道。”
不悔道人心中微讶,他一直不知道,彼岸能狠心到给自己下绝阵,心里的滋味更加难以言说,最后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这只对自己也绝情至极的臭野鹤……”
卓夙恭沉默了许久后,抬眼看着他,“师父既然能跟你说这些,那就说明你在他心里也很重要,既然如此,我希望我成亲那日,你能替师父来。”
不悔道人眼睛微微睁大,“我?”
卓夙恭点点头,“更何况,你之前说过的,按照辈分,你算我祖师叔。”
不悔道人突然有了几分不好意思,“这……”
卓夙恭抬起手,轻轻握住他苍老的手,“就当,替师父受我跪谢师恩的礼。”
不悔道人闻言,也不再推脱,点了点头,说自己到时候一定赶到。
商量好后,不悔道人将他送出门,看着毫不知情的卓夙恭渐行渐远的背影,他默默叹了口气,他只希望卓夙恭永远都不要知道,是自己间接毁了敬爱的师父。
不悔道人准备再去给乔季商弄点药,转身就看到已经醒来的顾云书一副收拾齐整的样子站在自己身后。
“承蒙老先生长久以来的照顾和救命之恩,顾某无以为谢,日后有用得上顾某的,顾某一定万死不辞。”顾云书深深弯下腰去,声音没有些起伏,平静得仿佛救活他是件令他绝望的事一般。
不悔道人看着他,“救你的人不是我。”
顾云书慢慢直起身,一双眼灰沉沉,看不出什么光彩,“请问恩公是谁?”
不悔道人后退几步,手指着卓夙恭离开的方向,“那位。”
顾云书几步走出门,看着街道上那个颀长的身影,转身向不悔道人做了个揖后,追了上去。
卓夙恭拐了个弯,穿过这个巷子就到家了,但他刚走进去,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被师父背着来找他的那个男人看着他快步走过来,卓夙恭稍微放下心,看着他走近。
男人停在他面前,“请问,是公子救了我么?”
卓夙恭轻轻摆了摆手,“不用言谢,实则是我师父让我救的你。”
男人浓密的长眉微微一动,“公子的师父?”
卓夙恭点点头,他也在打量着这个男人,“想必你对师父而言,也是重要的。”
男人闻言,黑沉的眸子里浮现些许疑惑,似乎是在回忆是谁,卓夙恭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若是无事,在下先走了。”
男人回过神,双手合拢,朝他深深弯下腰,卓夙恭转身接着走。
等他回到家,宋岂问和宋怀姝正坐在庭院里的棚子下聊天,小六钱在厨房那边的棚子里忙活,宋岂问见他回来了,抬起右手朝他招了招。
卓夙恭拉开篱笆,径直走过去,坐在宋岂问身边,宋岂问立即将手中的暖炉放上他的手中,双手握住他的手慢慢搓着。
宋怀姝笑着将面前的一叠灯芯糕和雪霜柿饼推过去,“小六钱还在忙,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卓夙恭浅笑着拿起一根灯芯糕,慢慢嚼着,宋岂问替他倒了杯热茶润喉。
宋怀姝看着二人,心里暖暖的,“你回来得正好,正好讲到君知幼时的糗事。”
卓夙恭放下手中的糕点,眼睛瞪大了点,一副好奇的模样。
宋岂问一手捏着卓夙恭渐渐有肉的腮帮子,轻声道,“长姐,怎能在弟媳面前揭弟弟的短?”
卓夙恭被宋岂问捏得左边脸红了一块,转头怒视他,宋岂问放了手,又用手指轻轻滑着他的脸。
宋怀姝看在眼里,“不揭揭你的短,夙恭岂不任你欺负了?”
宋岂问放下手,轻笑道,“我哪敢欺负,惹得夫人不高兴了,晚上只能自个儿抱被子哭去。”
宋怀姝深知自己弟弟这张嘴,抬起手指了指他。
卓夙恭的脸此刻是真的熟透,和宋岂问在一起,真是连暖炉都不必了,手直接往脸上放就行。
“你今晚一个人睡吧。”卓夙恭起身去厨房接小六钱的菜。
宋怀姝捂嘴低笑,宋岂问立马跟过去,哄着卓夙恭的时候,一边奇怪自己怎么越来越像赵折戟那么嘴碎了,一边期望着卓夙恭理理他,他受不了睡觉的时候怀里没卓夙恭。
卓夙恭没搭理他,伸出手要去端案板上的菜,宋岂问立马先将菜端起来,“我来,这碗边油多。”
卓夙恭又去端汤,宋岂问又立马端起,“这个小心烫手。”
最后卓夙恭用托盘端了米饭就转身走了,宋岂问一手菜一手汤,走得小心,收拾好灶台的小六钱端着最后三盘菜看着他,在他身后左右挪了挪脚步,欲言又止。
宋岂问斜了他一眼,“不用帮我。”
“好的将军,其实我是想请您让一让,菜容易冷。”小六钱看着挡在身前慢慢挪的宋岂问。
“……”
正在大门口扫雪的门童站起来休息时,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黑点朝这边驰来,他微眯着眼伸长脖子一看,立马抓起扫帚冲进府内大喊,“老夫人,少爷回来了!”
赵折戟到了家门,还没等黑电站稳,已经快速翻身下马,迈开脚步跨进府邸。
听到禀报的赵余氏立马由丫头扶着迎了出来,看到风尘仆仆进门来的赵折戟,枯枝般的手抬起来,“奉战,你战归了。”
赵折戟几步走到她身前,微微弯下腰让老太太摸上他的脸,“母亲,儿子回来了。”
赵余氏沟壑分明的脸又皱到一起,“你怎么变了这么多呀?都不朝我笑了。”
赵折戟抬起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母亲,之前派人送回来的尸体在哪?”
赵余氏牵着他的手往里走,“你这么憔悴,赶路很辛苦吧?先跟母亲去吃点东西。”
赵折戟拉住她,“母亲,先让我看看他。”
赵余氏心疼地看着他,“你这孩子,先洗漱洗漱再去看也是一样的嘛。”
赵折戟缓缓摇了摇头,“母亲。”
赵余氏叹口气,只好先叫人带着他去地下冰窖里去。
“少爷,他送来就一直放在这里,没人动过。”小厮打开冰窖的门。
里面黑漆漆一片,站在门口就已经感受到里面的冰冷了。
赵折戟自己从小厮手里拿过灯笼,走进去。
昏黄的灯笼只能照亮一小部分空间,他往里走了好几步,才看到用他战袍裹着的尸体,孤零零放在冰雕的台面上。
赵折戟呼吸慢慢放缓,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具无头尸,慢慢伸出手去,将自己盖在他身上的战袍一点一点揭开,另一只提着灯笼的手微微颤抖,昏黄的灯照得影子摇个不停。
等揭开一部分后,赵折戟瞳孔一缩,猛地将战袍扯掉,冰台上躺着的不是乔季商的尸体,而是一个稻草扎的无头草人。
他呼吸一顿,转而大怒,转头朝站在门口的小厮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被他这一声吼得双腿发软,他磨磨蹭蹭走进来,半眯的眼睛鼓起勇气猛地睁开去看那冰台上的尸体,结果发现哪有什么尸体,有的只是一个草人,他瞬间站直了身体,“诶?不是尸体吗?”
赵折戟一手提起他的衣领,黑暗中他那条刀疤更加渗人,“他呢?”
小厮努力踮起脚想让自己能呼吸顺畅一点,声音发着抖,“少爷……我也不知啊,他他他送来那天起就一直放在这里啊。”
赵折戟咬牙切齿道,“给你保命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去哪了?”
小厮吓得闭紧眼,两只手挡在身前胡乱摆,“少爷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啊,饶命啊……”
赵折戟将人甩到一边,又看向冰台上的草人,忽然发现了什么,他走过去,低下头,发现草人肚子上贴着一张符纸,赵折戟将符纸一把揭下,微微蹙眉。
怎么会有符纸?
联想到卓夙恭那人的神奇,赵折戟眯上眼,乔季商的消失会和卓夙恭有关么?
他慢慢收紧手,先等宋岂问他们回来再问。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乔季商,活的,死的,都得找到。
昏暗的宫殿内,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盘还未下完的棋。
屋外的雪映的光微微透入殿内,地上虚虚映着精心雕刻的窗纹,整个承鹤宫不许点灯,只有靠窗的地面堪堪能看得清,再往里便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李昭胤盘腿坐在冰凉的玉砖上,头发散尽,垂头看着面前许久无人落子的棋盘,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夹着的黑子落下去,玉石击在整块凿出的东陵玉棋盘上,“叮——”的一声清脆。
李昭胤乌沉的眼静静看着还在棋盘上微微晃动的棋子,手又默默插到棋碗里,缓缓摸出一粒子。
“你不是最烦朕扰你棋局?”李昭胤松开手,又一枚棋子掉在棋盘上,将旁边一枚棋子打乱,“怎么还不来骂朕?”
空气寂静到极致,李昭胤看着棋盘另一边,并没有突然出现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用那双金瞳恼怒地看着自己。
李昭胤就这样坐了许久,几缕发丝刚刚吃进嘴了,他也懒得拨开,手重新伸到棋盘上,将自己作乱的几枚棋子拎出来,又仔细地恢复被打乱的几枚子,嘴里喃喃道,“是朕怕了你,朕不闹你了,回来吧。”
偌大的承鹤宫依旧无人回他,不知不觉间,外面又开始飞起了雪花。
不知又坐了多久,殿外有个人影慢慢走近,停在门口,“陛下,赵副将今日也回都了。”
李昭胤漫应一声。
“大将军应当再过三日能回。”
李昭胤没说话,他慢慢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他回时,召他和卓夙恭来见朕。”
“是。”张顺礼应了一声,又道,“萧太后那边……”
“让她哭去。”李昭胤淡淡道。
“……是。”张顺礼还没有走,陛下已经待在里面好几天了,依旧不上朝、不批奏,朝臣上奏的折子都能堆一屋子了,文丞相联合谢灵子等人在宫外求见多时了,但李昭胤就是不出声、不动作,倒叫他两头跑,一头汗。
“陛下,该用膳了。”其他的可以先暂且不说,李昭胤不吃饭这一点他最着急。
李昭胤缓缓站起身,刚一站起,脑袋一晕,眼前瞬间一片黑暗,站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缓过来,他摇了摇头,朝内殿走去,“退下吧。”
“陛下……龙体要紧啊。”
李昭胤躺倒在床上,将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没有再回应。
张顺礼没听到回应,默默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