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等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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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沟通完出了门，才发觉一夜之间，陶城情势迅速发生了改变。
依旧是全城戒严，但却不是陶城太守坐镇。
街上百姓也都茫然地互相看着，城中大街小巷隔不远就站着一个全身武装的士兵，这些士兵的服饰盔甲都耀眼得很，和陶城军队不一样。还时不时有一列队伍神情肃严地穿过各条街巷，手中的枪戟泛着渗人的冷光。
刚走出巷口的宋岂问和卓夙恭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又退了回去，两人在一户人家的大门门槛上站着。
“怎么一夜之间，陶城出现这么多皇城军队。”宋岂问悄悄撇着刚刚路过巷口的一队人。
“他们不是陶城的士兵吗？”卓夙恭抬头看着宋岂问。
“不是，看装束，属于侯王军编制。”
“是你部下么？”
“不，我手下都是北征军，他们这种军队专为王公贵族差遣。”
卓夙恭皱眉，“那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皇室军队？”
宋岂问心中同样疑虑，他刚开始想到了李昭胤，但转念一想如果是李昭胤，第一，不会不发信突然派兵过来，第二，李昭胤常派的是御编禁卫军，这些士兵看着更像其他王室成员派的。
“现在最好先别出去，我们先回去。”宋岂问牵起卓夙恭的手，快步退回。
回到家中后，小六钱才发现卓夙恭回来了，他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水勺，愣在菜地里看着他们，“卓先生？！”
卓夙恭轻轻笑了笑。
宋岂问推开竹篱笆，带着人直接进了房间，进门前回头对小六钱道，“你待会儿出去买菜的时候打听打听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机灵点。”
小六钱看着终于变正常的宋岂问，庆幸自己不用再胆战心惊地在他面前晃悠了，高兴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继续浇着水，动作都轻快了许多，但是他突然又想起刚刚卓先生额头似乎多了一点红点，这是为什么呢？小六钱顿了顿，又继续灌溉着刚冒头的小可爱们，“卓先生回来了就好嘛，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宋岂问将门一关，卓夙恭坐到桌前。
“这些士兵是来找我的。”卓夙恭突然开口。
宋岂问坐到他旁边，一手握住他的手，“我会保护你。”
卓夙恭漆黑的眼睛也看着他，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我也会保护你。”
“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我知道，管好自己。”卓夙恭打断他。
宋岂问无奈地点点头，“知道就好，那我们现在先来讨论讨论这突然出现的士兵。”
卓夙恭轻轻闭上眼，宋岂问没有打扰他，半刻后，卓夙恭睁开眼，“我看不见。”
“什么原因？”
卓夙恭摇了摇头，“我只能看见一部分事情，这件事可能正好不在我能预见的范围之内。”
宋岂问微微皱眉，“没关系，我已经有了目标，这支军队，目前能调动他们的，不是皇帝就是太后，或者有兵部尚书曹英堂的指令，而按照我对皇帝的了解，他不会这样做，曹兵部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他就是皇后党，曹家和萧家利益往来很深，这件事就算是经曹兵部的手，也和萧太后脱不了干系。”
“太后？”
宋岂问点了点头，“她曾经试探过我，关于起死回生之事。”说完他又看向卓夙恭，“我猜，她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仲秋劫走你的，估计是萧太后的人。”
卓夙恭摇头，“仲秋劫走我的是不悔道人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悠悠开口，“但是，也不排除不悔道人不是萧太后的人。”
宋岂问道，“怎么？”
“不悔道人是个顽童性子的人，拜托他的事情往往只做一半，就算萧太后确实有能力让他为她做事，他也完成不到什么地方去。”
宋岂问挑眉，“这样的话，我竟不知该讨厌他还是喜欢他了。”
卓夙恭也点了点头，“这种人有时候还挺有用的。”
“暂且不说他，既然目前最大可能是萧太后，我就有必要向陛下禀报一下。”宋岂问立马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启笔。
卓夙恭同样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如果不想被他们发现的话，我有办法。”
宋岂问停下笔，侧头看着他，“什么办法？”
卓夙恭举起一本旧旧的书，上面四个漂亮公正的小篆——《阵法之宗》，“我可以开阵，就用不悔道人的方法。”
宋岂问抬起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还是夫人厉害。”
李昭胤坐在案台前，低头认真批着奏折，面色还是有些发白。
张顺礼心惊地站在他身旁，皇帝那日挥退所有人，也不知道和彼岸先生在殿内发生了什么，等他再被召入时，就被皇帝一身的血污和那张苍白的脸吓得个半死，差点手一甩就去见了先帝。
慌乱之中又赶急赶忙地把太医都召回，他转眼去看那彼岸先生，竟然就那样躺在皇帝的怀里，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皇帝的伤口，脸上平静得仿佛皇帝流得不是血而是汗。
实在是太猖狂！
张顺礼心里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彼岸先生，陛下是怎样的九五至尊，就因为他离了宫，夜夜宿在这承鹤宫，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的无礼傲慢，最后竟然还为他放血，这是天子能做的事吗？他彼岸怎么能一点都不领情？
张顺礼心里一想起这些事，那叫个难受愤懑。
“顺礼。”
李昭胤一声将张顺礼瞬间唤回，他赶紧弯腰上前一步，“陛下。”
李昭胤端起桌上已放凉的补汤，喝了一口，“他还没回？”
张顺礼心里又给彼岸按上一个罪名，陛下有伤不侍奉左右，还天天守在一个死人身边。
“回陛下，还未。”
李昭胤将汤药碗放下，人靠在龙椅里，双眼静静看着前方，片刻后才道，“去叫人将这药热一热。”
张顺礼应了一声，端起药碗走下御阶。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人，李昭胤抬眼看了一眼，看见那一身纯白之后，暗沉的眼睛微微一亮。
张顺礼瞥着走进来的彼岸，面上没什么好脸色。
彼岸只看了张顺礼一眼，双手端着木托案走近，看着李昭胤，语气淡然，“不用了，我料你不会按时喝，重新煎了一碗过来。”
你看，竟然还直呼陛下为“你”，在张顺礼心里，彼岸已经被箭插成个刺猬了，他脸黑着退了出去。
李昭胤垂眸看着阶下的人，心口的疼痛化软，“上前来。”
彼岸本来也没等他叫他上去才上，几步走到李昭胤身边，放下木托案，将上面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起，放在李昭胤面前，然后将桌上的奏折都推到一边去。
李昭胤嘴角带着点笑意，抬起右手捏着瓷勺，慢慢转着，“原来你为朕煎药去了。”
彼岸看了他脸上的笑容一眼，默然，转身要下阶，手被猛然拉住。
他回头，李昭胤左手紧扣着他的手腕，平静地看着他，“站在这儿，哪也别去。”
彼岸手挣扎了一下，牵动了李昭胤左胸的伤口，引得李昭胤眉头一皱，他立刻停下动作。
彼岸垂眸看着李昭胤展开眉头对他笑着说不疼，另一只手轻轻去掰李昭胤抓着他的手，“好好喝药，我不走。”
李昭胤犹豫了一下，将手松开，松开后没有马上喝，还是抬眼看了看彼岸的表情后，才低头一口一口地喝。
刚喝了几口，李昭胤突然听见身后一声鹤唳，他转过头去，彼岸不见了，转而是一只罕见的红顶金瞳的白鹤，白鹤正慢慢舒展着翅膀，悠然地看着他。
李昭胤微微一愣，乌沉的眼睛溢出笑意，“原来，你是鹤仙。”
又一声鹤唳，白鹤拍了拍翅膀，长颈朝后弯了弯，长喙张了张，然后朝他走近，李昭胤完全没有害怕的神色，反而张开双手，等待着他。
彼岸脑袋微微一歪，灿若鎏金的眸子看了李昭胤一眼，然后身体一歪，脑袋斜斜枕在李昭胤的右手肘弯处，暖呼呼的身子横躺在李昭胤腿上，一双细瘦长腿弯曲着窝在身体之下，懒懒地叫了一声后，靠着李昭胤闭眼睡觉。
李昭胤被他这懒洋洋的模样逗笑，双腿感受着他的体温和重量，右手上还搭着他的头，李昭胤一时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缓。
保持这样的姿势好一会儿，白鹤突然睁开眼睛，长喙微微张开，传出彼岸清冷的声音，“药要凉了。”
李昭胤左手慢慢抚摸着彼岸顺滑的羽毛，声音透着一股兴奋和隐忍，“你先睡，朕就喝。”
彼岸将头抬起，李昭胤右手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他以为彼岸要走了。
但是，白鹤只是将头重新枕在了他胸口，就继续闭上了眼，“喝吧。”
李昭胤心一颤，动情时，心口一痛。
“心平气和。”彼岸在他胸口道，“外伤已愈，心头还未。”
李昭胤拇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的白鹤，右手重新拿起瓷勺。
彼岸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李昭胤，再次闭上眼，耳边传来李昭胤胸膛里那颗心跳动的声音，和自己的节奏和力度是一样的，这样听了会儿，他沉沉睡了过去。
李昭胤喝完汤药，宠爱地抚摸着怀中的白鹤，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轻轻呢喃，“朕真想锁了你的翅膀，折了你的双腿，叫你飞不得，跑不了，只能躺在朕怀里……”
中午时分，张顺礼递进来一封信，然后又退了出去。
从几天前开始，陛下就不再让他常伴身侧，只有他一个人抱着只不知什么时候弄进去的白鹤待在殿内，那个彼岸也从来不来看看陛下，为此，张顺礼这伺候了两代皇帝的心就开始又愁又惶恐，陛下这是心里有什么事了，还是不再需要他的侍奉了？
李昭胤没想那么多，接了信，等张顺礼出去关上了门才拆开信封。
彼岸还是睡在李昭胤怀里，他突然发现，这样睡觉真的很舒服，比一个人躺在床上睡暖和很多，因为这个原因，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就选择了继续保持鹤形，此时他浅黄色的长喙在梦里无意识地啄着李昭胤的衣襟。
李昭胤一手顺着他修长的脖颈，一手将信纸抽出，抖了抖手腕，将信纸展开。
信是谢灵子传来的，信里说荀国不知为何，突然投来止战的军贴，并且非常急地撤了燕子关外的军队，这一点，他们观察讨论了几天都没弄明白，但根据探子的消息，似乎是因为荀国皇城内有天晚上突现紫金瑞气，荀国皇帝第二天就下令止战。
此时，燕子关已经易了旗帜，原先守在那边的军队开始驻扎守关，使者团和赵折戟的军队都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
李昭胤看完信，立刻开始拟旨，这是件大事，三十年燕子关一朝得，参与这件事的都得好好封赏才行，他忽然又想起赵折戟似乎在此战中喪了个亲人，李昭胤对为他卖命的将士一向很慷慨，为了这个原因，他又单独给赵折戟赐了不少金银玉帛和赏地。
刚写完，彼岸悠悠醒来，小脑袋直起来，一双金豆般的眼睛看着桌上的信纸。
“醒了。”李昭胤放下毛笔，左手轻轻挠了挠彼岸柔软的下颌肉，右手拿起玉玺，盖在御帛上。
彼岸脑袋扭了扭，躲开他的手指，“我去看看他。”
李昭胤松开玉玺，抱着白鹤往后一靠，眼皮低垂，“那个顾云书，反正醒不来，看了也没用。”
彼岸闻言，身体一挣扎，从李昭胤怀里飞出，在殿内盘旋了一圈后才化为人形落在门后，背对着李昭胤将门打开，颀长的身影快速跨出去，没有回头看看面色发白揪着心口神情痛苦的李昭胤。
李昭胤额间冒出好些冷汗，一手死死揪住心口，一手抠着桌沿，弓紧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心头的剧痛缓过来。
他微喘着气，抬眼看着大开着的门，眼里一片阴沉。
又过了几日，李昭胤收到宋岂问的信。
看完信中的内容，李昭胤眉头一皱，立刻拨了兵过去。
萧太后居然还在暗地里使手段，看来是时候去找那位“清心寡欲”的母后好好谈谈心了，李昭胤沉着脸看着桌上兵部尚书曹英堂新呈的奏折，这个曹英堂，父皇用着可以，他用着，不行。
彼岸还在顾云书的房间。
他感受到顾云书离开那药浴后，身体渐渐失了生气，惊慌之余，他只能尝试各种方法来封锁顾云书的身体状态，但这种方法管用不了多久，甚至来不及将他运去极北寒地用冰封存。
必须尽快让卓夙恭开阵。
彼岸看着紧闭双眼的男人，心里焦急。
如果不是答应过师父不和卓夙恭提任何有关阵法的事、不告诉卓夙恭他的真实身份、只教卓夙恭弹琴指法让他平静过完这一世，否则即日抽走他灵根，永世为一只不懂事故的山间野鹤。
他也不用辛苦辗转，借他人之手来救顾云书。
彼岸坐在地上，头慢慢靠在床上男人的手边。
他其实不太懂人间这情爱，他只是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被不悔道人用符链锁住的那十年，眼前这个男人几乎每天过去为他吹洞箫时的心情。
深山幽涧里，一方扁舟上，一人一鹤，随波逐流，洞箫声回荡在空谷，其声呜呜然，彼岸就站在喜着青衣的男人身边，看着男人闭着眼吹奏，风吹过，搅动松声，还有片片雪花般的梨花飘下，落满这个不爱言辞的男人的身上。
被不悔道人锁住后，彼岸不能化人形，每日百无聊赖，不过顾云书绝大部分时候都会去找他，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也有时不来。
但他每次来，都能看见彼岸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等他。
因为彼岸怕他去了别的地方，顾云书会找不到他。
一年一年过去，他已经习惯站在那里等他了。
但后来彼岸发现，顾云书的表情变了，之前他总是沉默寡言，一脸肃然，但后来，顾云书的脸上会出现笑容，这是在跟他说起一个叫“怀姝”的女子时才有。
彼岸看着他笑，听着他讲，心里的感觉，他不懂怎么形容，人间嘛，总是这般复杂。
直到后来，顾云书来时不再带那支洞箫，而是一支挂着粉色玉坠的短笛时，彼岸安静听完那天晚上悠扬轻快的曲子，之后再也没有站在老槐树下等人。
恰逢边鹤衣意识到不悔道人这坏事，特地赶来将他从那个幽谷带走了。
之后顾云书还会去找他么，他不知，他只终日待在琴斋里，严肃地反复教着幼年凤血琴和卓夙恭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动情，尤其是对男子。
他以为自己其实不懂人间这情爱的。
但还是在听说顾云书离世时一夜失态，摔琴而走。
或许，顾云书确实用十年教会了他一点这人间情爱的滋味，只是顾云书意不在他，他却迷茫地一猛子扎了进去。
彼岸轻轻叹一口气，他就在刚刚，脑海里突然冒出李昭胤那张总是懒洋洋、什么都不在意般的脸。
他微微一怔，右手抬起，摸着胸口，感受着有力的心跳，慢慢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