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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宋岂问 ...

  •   宋岂问在刚进入兖州时,就有人飞速禀报给了皇帝。
      李昭胤仍是和彼岸下着棋。
      清脆的落子声间隙中,彼岸开口道,“他们到兖州了?”
      “嗯。”
      李昭胤点了点棋盘,“朕的人已经在陶城等他们了。”
      “如何?”
      “散播消息。”
      “什么消息?”
      “百代琴首边鹤衣墓穴被掘的消息。”
      彼岸闻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哦?”
      李昭胤坦然对视,“不然,怎么激卓夙恭?”
      彼岸捏着棋子的手微顿,“这种消息传到厹国,陛下您这祁国怕是要不安宁。”
      “既然消息是朕放出去的,就有把握该听的人听得到,不该听到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彼岸脸色有点差,“陛下想不出别的方法?”
      李昭胤好心情地歪在椅子里,“不然传卓夙恭师父尸首找着了?”
      彼岸没说话,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墓不可掘,找具尸体吧。”
      “好,朕最近正好找到一个能绘皮架骨的人偶师,弄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不难。”
      彼岸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倒是李昭胤补了一句,“不然,世上哪还能再找到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彼岸不满于他的眼神,脸上浮现不耐之色。
      李昭胤注意到了,没有继续看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半盏茶的时间,彼岸结束棋局。
      “无趣。”
      李昭胤将手中棋子一丢,“出去走走?”
      自从穆贵妃一事结束后,李昭胤就允许了彼岸出去透气。
      台上没了冯灵玉,萧太后又开始深居简出,说是要为冯嗣年一家诵经念佛,李昭胤没再管她,至于那个毛头小子范不臣,念其年纪尚幼,是受人迷惑才鲁莽犯事,免了死刑,不过他终归还是伤了重要的人,李昭胤下令将他黥了面,命其归家后,每年锻造一定量的兵器,就将人放了,现在应该早已回了鲸城。
      现如今,这偌大的皇宫,仿佛只有他和彼岸两个人。

      两人一起走到太白池边,李昭胤手里有一小握鱼食,彼岸从他手心里捏了几颗,指尖摩擦着将鱼食投入池中。
      李昭胤站在彼岸身边,看着水面上荷叶莲蓬枯黄衰败的折枝,“彼岸,朕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朕。”
      彼岸喂完,又从李昭胤手心里捏起几颗放到自己手中,淡然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陛下也一样。”
      李昭胤状似笑了笑,“没错,但朕还得跟你提醒一下,朕从来不是给人利用的人。”
      彼岸掀了掀嘴角,“给我点时间想一想,陛下您有什么值得我利用。”
      “那得问你自己。”
      “我们不是合作么?”
      李昭胤看着他,半晌后慢慢点点头,“是,合作。”
      彼岸手中的鱼食都已喂完,拍干净手后负在身后,“我只想要救一个人,陛下只想要长生不老药,各取所需,我和陛下的关系,从来是这么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
      李昭胤心里略微不悦,将手中鱼食尽数撒进池内,“最好是这样。”
      “陛下,是时候准备尸体了。”
      “朕待会儿会召人进宫。”
      “尸体准备好后,请陛下允许我放一个东西。”
      李昭胤心情从方才彼岸说的那个“明明白白”开始便不太愉快,只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彼岸跟着转身,浅褐色的瞳孔映着李昭胤离开的背影,里面的神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宋岂问是简装出行,陶城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考虑到卓夙恭不太喜欢住旅店,宋岂问没找旅店,而是找了一户闲置着的农家,向户主放着押金租住着。
      这一户位置距离陶城中心的八角街有四条巷子的距离,朝北开了一方菜地,竹篱围着,全长了些杂草,朝南围着几层湘妃竹作围墙,一片斑斑点点的紫色,别具几分欣赏价值。
      整个屋子一共四间住房,烧菜的灶台摆在屋外搭的小棚子里,做饭的器具倒是还齐全,堂屋里有几口大缸,里面浅浅的一点水,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不能喝,得倒掉重新上水。泥砖垒的房子,墙很厚实,这种时候在屋内生个火盆,会比外面暖和很多。屋里家具都是木质,户主自己找人打的,因为宋岂问交的钱很够,户主还在两间卧房的柜子里塞了好几条刚打的厚棉被供他们用。
      整体而言,卓夙恭还是比较满意的。
      小六钱动作麻利地从马车上拆卸东西往屋里搬,宋岂问和卓夙恭一起到八角街去买点菜和其他琐碎物件。
      天不大明朗,昏昏暗暗的,分辨不清天上是无云还是都是云。
      卓夙恭道,“我们到得晚,小六钱整理东西也需要时间,没时间再做饭了,直接到酒楼买现成的回去吧。”
      宋岂问点头,两人在街上左右看了看,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很火爆的酒楼,小二报完菜品后,由卓夙恭选了几道菜,因为人很多,他们决定先去买了别的东西再回来拿。
      八角街的零碎小店子倒是很多,卓夙恭走进一家杂货铺,选着抹布和笤帚等东西,宋岂问对这些不了解,只跟在他身后付钱和拿。
      看着卓夙恭低着头认真挑选的样子,宋岂问眼角一弯,“我突然懂得人为什么要成家了。”
      卓夙恭将笤帚往他手里递,“为何?”
      “这般生活琐碎也格外叫人满足。”
      卓夙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找别的。
      问了店主后,他们才知道哪里可以叫人送碳,交了钱,店主还热心地叫了人将东西送去,免了他俩手工。
      陶城的人感觉格外热情,也格外会做生意。
      小六钱打扫完屋内,就见他俩回来,正好碳和物件也都送到了,三人都开始摆放收拾。
      晚上吃饭时,卓夙恭突然道,“欸,忘了买锄头。”
      宋岂问道,“你要干什么?”
      “外面那片荒草除掉好看些。”
      宋岂问没意见,那个女人调查起来本身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事。
      小六钱立马接道,“那我明天就去买。”
      卓夙恭喜欢桂树,这是宋岂问后来发现的,于是他又对小六钱道,“顺便买两棵桂树回来移栽,前面院子不至于空荡荡。”
      卓夙恭抬眼看他,带着浅浅笑意。

      第二日,小六钱出门买农具,宋岂问和卓夙恭出门以闲逛的方式调查事情。
      那个女人样貌很有特点,尤其一双凌厉的上扬凤眼叫人看过之后就不会忘,陶城若有人见过,不会不知道。之前的探子追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了回复,那个女人就像垂石入湖,杳无踪迹。
      宋岂问和卓夙恭坐在茶馆里喝茶。
      茶馆,几乎是消息的聚集地,哪个过路的不会进来叫上一杯,在茶馆边喝茶边聊天,是百姓的基本生活,不仅因为这里可以随意谈天说地,还因为每日都会有说书的到茶馆坐上半天,讲着真的假的、悲的喜的、男人的女人的各种故事,不归家的能听着这些在这里坐上大半天。
      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说书的没来。
      说书的偶尔早上来,偶尔正午来,也偶尔下午来,反正随着他的心情来,今天早上,估计他心情不太好。
      没了说书的,人都散散地坐着,宋岂问仔细听了许久,邻座讨论的都是这家婆娘的不检点、那家小孩的不孝顺或是哪家和哪家因为鸡鸭数量分辨不清了大打出手之类的事情,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无。
      正愁着,又突然听到旁边有人说道,“我家那婆娘真是越看越糟心,不过到地里做事倒是挺能干。”
      “你个缺牙的,有个能干的就不错了,我家那个病恹恹的,我每天干完活还得照顾着她。”
      “你们要还嫌自己婆娘,不知道翻进一枝春里找小丫头爽一爽去。”
      “你这话,我要是有那个闲钱,早睡死在那里头咯。”
      几人轰然大笑,其中有一个人道,“要讲漂亮女人,我前一阵子见过一个,那眉眼,那腰身,啧,要不是是在白天街上,我真想……”他隐去些都猜得到的污秽之言。
      这话一出来,引起其他几个汉子的好奇,使劲问到底是怎样一个眉眼,怎样一个腰身。
      卓夙恭早已受不了,起身走到茶馆外站着。
      宋岂问看了他一眼,也起身要走。
      只听身后那人得意又懊悔地回忆,“那双眼睛,该是读书人讲的那什么丹凤眼,唇红齿白的,腰肢纤细得跟蛇一样,诶,说到蛇,我见她手里好像也确实拿着条红色的鞭子,我第一眼看去,还以为握着条蛇。那鞭子,好家伙,足有三尺长,上面就真跟蛇的鳞片一样,密密麻麻……”
      他话还未讲完,突然被人打断。
      宋岂问坐到他们对面,一只手扣着那人的肩。
      “诶,这位爷长得实在风流倜傥哩,你看看这虎背熊腰的,怎的这么壮实。”几个汉子围坐在一起,看着凑过来的宋岂问,颇兴奋地讲。
      宋岂问拂开他伸过来捏他臂膀的手,看着刚刚说女人的那个人,“你刚刚说,你看到一个手里拿着鞭子的女人?”
      那人微微一愣后,笑得很淫,“怎么?也感兴趣?”
      宋岂问冷脸,“你在哪看到她的。”
      那人不满于宋岂问这种态度,耸肩想甩开宋岂问的手,却发现没甩开,想再甩的时候,肩膀猛地一痛,骨头都感觉要裂开来。
      “啊啊啊!壮士饶命!壮士饶命!”那人眼泪鼻涕一起飙。
      宋岂问手里的劲松了点,“回答问题。”
      “就……就在八角街南边的鸽子巷里看到的。”那人哭得鼻涕都流进嘴巴里,一个劲地抽气。
      宋岂问松开手,站起来,俯视着他,“她住在那里吗?”
      “我不知道,我那天赶着去给老娘买药,只和她错了个身而已。”
      宋岂问看着他那个模样,没有再问,转身走出茶馆。
      卓夙恭回头,“有消息了?”
      宋岂问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点点。”
      卓夙恭和他一起走上街,“现在去哪?”
      “鸽子巷。”

      鸽子巷在八角街南部,人气明显没有八角街东西那边热闹,都是些砖瓦楼,巷子又深又窄,只偶尔传来几声某一户守门黄狗的吠叫,过路人也零星几个。青砖路两边积着水,是从两边高楼的乌瓦上滴下来的。
      宋岂问拦住为数不多的几个过路的,都没在这边见过那个女人。
      有开了宅门出来买菜的妇人,宋岂问也问了,这边住的人不多,几乎个个都认识,妇人也从未见过这边有那个女人的踪迹。
      依旧毫无所获。
      看来那个人那天遇见,只是路过。
      卓夙恭道,“要不,还是去找陶城太守问问消息?”
      宋岂问摇了摇头,“暂时不要,一旦用了官方的权力,就容易打草惊蛇,你也会不安全。”
      卓夙恭点点头,“没关系,那个人大白天见过她,就应该不止他一个见过,我们总能找到的。”
      宋岂问牵起他的手,“再去那边听听。”

      因为宋岂问之前的行为,茶馆里的人看到他们,默默地坐得远了些。
      一直等到了下午说书的过来了,也还是一无所获。
      说书的是个老头子,白发白眉,年纪看起来很大了,但精神却很好,说起故事来抑扬顿挫得很有张弛力度,确实挺吸引人。
      卓夙恭坐着听了会儿,不过是些戏剧故事新编,觉得无趣了,叫上宋岂问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隔着老远就看到篱笆围着的院子里放倒着两棵华盖的桂树,地上两个大坑,小六钱歇在一边喝着凉水。
      卓夙恭拉开栅栏走进院子,宋岂问走到他跟前,小六钱笑着站起来,“将……将要天黑了,少爷和公子归得有点晚。”
      宋岂问的授意,小六钱改了对他们的称呼。
      卓夙恭看着他额上的汗,“辛苦了,怎么能喝凉水,小心拉肚子。”
      小六钱嘻嘻笑了几声,将手中的水碗放下,“热得很,喝凉的解渴。”
      宋岂问道,“这树不错,叫人送来的?”
      “是的。”
      “你去做饭,我来栽。”宋岂问弯下腰,一棵成年男人单手合抱的桂树直接被抱起,展开的桂冠抖落一地醇香碎金。
      卓夙恭走过去想帮忙,宋岂问直接让他到一边休息,卓夙恭只好站到一边,看着宋岂问将树栽进去时,他默默拿起倒在地上的锄头走过去将土推进去压实,宋岂问怕他弄脏手,要制止,卓夙恭抬头看着他,“你用脚抷土?”
      宋岂问想象了一下,还是让卓夙恭继续。
      等小六钱做好了饭菜,将菜从棚子里端出来时,就看见宋岂问和卓夙恭两人正一人一张躺椅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已经栽好的桂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屋前挂的素纸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少爷,公子,吃饭了。”
      卓夙恭坐起身,去拉宋岂问,宋岂问懒懒抬起手,在拉住卓夙恭的时候,猛地一用力,卓夙恭倒在他身上,惊得他双手在两边乱撑,生怕压到宋岂问。
      小六钱一脸黑线地直接端着菜转身进屋。
      宋岂问被卓夙恭的反应逗笑,抱着他揉了几番,才和他一起起来。

      日子这样过了好几天,宋岂问突然收到一封信,展开一看,原本带笑的脸慢慢凝重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卓夙恭见状,轻声道,“怎么了?”
      宋岂问将信递给他,卓夙恭低头看着。
      祁国使者团和荀国谈崩,在双方的多次出兵试探后,终于还是开了战,荀国和祁国同姓同宗,国力地界也是仅次于祁国,这些年来一直暗暗联络邻邦,对祁国向来不礼不兵,这一次,估计是压抑之后的爆发。
      但信的重点不在此,而在于赵折戟。
      信是皇帝亲自写的,能从信里感受到皇帝的一丝怜悯和不解。
      赵折戟战后像疯了一样,按照皇帝说的的疯,和那些癔症的疯子失控的疯不同,甚至刚好相反,安静得渗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战后清点完死伤情况时,赵折戟沉默得很可怕,还没等使者团和他再做商议,就一个人冲出营帐往尸堆里跑,一具又一具地搬开,拨开尸体头上和鲜血一起糊了一脸的头发,看一眼,然后弄开,继续搬另一具尸体。反反复复,一众将士站在身后都不敢上前,赵折戟一双眼充满血丝,看起来赤红一片,身上还没褪下沾满鲜血的盔甲,眉上的刀疤里都浸满了敌人的血,一双布满大大小小刀痕的手不知疲倦地翻着尸体,直到最后因体力不支晕过去,一直守在身后的士兵才赶紧将他抬了回去。
      信里说,可能是赵折戟某个参军的亲人死在了里面,才让他变成这样。
      卓夙恭沉默,皱上了眉。
      宋岂问道,“折戟军中无亲。”
      卓夙恭知道了答案,拿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是阿商?”
      宋岂问没有回答,他知道卓夙恭很喜欢那个孩子。
      赵折戟应该也是。
      卓夙恭放下信,宋岂问将他揽进怀里,轻声道,“折戟会把他带回来的。”
      “虽然曾经你告诉过我战场就是这样,但我真的一时接受不了。”
      宋岂问轻轻拍着他的背,卓夙恭尚且这样伤心,赵折戟的状态,可能比信里讲的还要更甚,他在担心赵折戟,战场上不动私情是他的命令,赵折戟也确实从未动过,但这次,他没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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