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刻薄假帝姬》酥糖麻花

74、第 74 章 黄

　　黄河决堤了。

　　杨均泽面色变了变，心中一直悬着的那个念头此刻如尘埃落定一样重重砸下。

　　自出京以来，几人就遇到了江中飘尸，杨均泽对这事心里有数，这是贵妃一党在淮南那摊印子钱的破事，这印子钱背后串着的是他们的钱袋子——走私生意。

　　姚续林原本是将事推过来要让帝姬和贵妃两处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杨均泽却对他发出了警告。

　　也是姚续林过于自负，本以为夏黎黎必定卷入其中难以脱身，便也顺坡下了没有再推波助澜，可没想到帝姬殿下并没有接招，反叫凌广与周成业揽去了案子。

　　凌广与周成业这两个明面上并不是夏黎黎的人，和葛相葛中平也没有直接的联系，就算是与贵妃一党缠斗，也无法波及帝姬，所以这一来姚续林边坐不住了。

　　杨均泽不是没有听过一些闲言，也有说以他的心气怎么总想着替帝姬数钱的，其中不乏有姚续林这样劝他狠狠心的，狠狠心……却没想到是这种残害百姓的狠心法。

　　夏黎黎一行来淮南本就是为了汛期的事，汛期才至堤坝就被毁了，作为负责此事的长乐帝姬便有失职之过。

　　夏黎黎原本就丢掉了继承人的位置，淮南之行似乎就是她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而眼下她显然会在这里丧失一切。

　　杨均泽心中对此猜测不定，面上却稳住了神情，上前替夏黎黎挡雨，垂眸握住她的手：“雨大，朝里一些吧。”

　　吊楼不大，四面空空不怎么挡风，杨均泽扫视四周才意识到夏黎黎身边只有一个侍卫，其余一些都是身上湿透的百姓，一副刚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样子。

　　夏黎黎没有动，细细端详杨均泽的脸，默了默才低道：“河堤被人挖了，你好像并不惊讶。”

　　杨均泽便也转回头看着她：“猜到了，小五也同我说你来了这，多半便是河堤的问题。”小五是杨均泽的那个影卫，夏黎黎先前见过。

　　夏黎黎抽出手，看着下方越发高涨的水位，吊楼一侧是湍急的江水，另一面又不断漂来一些挣扎的动物，同其间交织着的屋瓦碎片一同汇入江中。

　　她紧蹙眉头道：“暂时没有抓到人，我已经让人找了官府那头去救灾，接下来估计会很缺人手。”

　　河堤会毁，谁也预料不到，等官衙的人一早匆匆赶到决堤的豁口哪还见得到那坏事的犯人，眼下又是兵荒马乱的，救灾肯定是在第一位的，能用来搜索线索抓捕犯人的人手并不多。

　　夏黎黎身边的几个百姓互相看几眼，犹犹豫豫道：“多亏了大人救我们上来，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都是被冲毁了屋子的穷苦人，住的比较偏临近江边，恰好被夏黎黎救起。听到几人这样说，夏黎黎便点了点头：“一会凌将军来，你们跟着他的卫兵先去城外军营安置，到时候对你们会有安排。”

　　凌广在淮南还是颇有声望的，几人连连点头，同时又骂起毁坏堤坝的罪人。

　　这头夏黎黎心中也存着一点疑窦，她瞥了杨均泽一眼，又想起昨日周成业的那些话，除掉杨均泽……当有人对她说出这种念头的时候，是否也有人对杨均泽说出了同样的建议呢，除掉她夏黎黎。

　　那么，杨均泽又会怎样回答？

　　他会为了那个位置不择手段地指使手下吗，河堤毁了，多少人会流离失所甚至溺毙梦中，夏黎黎迟疑了一下，然后想到了昨天他说出的那些话：“杨均泽……这事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几乎是转瞬之间，夏黎黎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想要相信杨均泽，她的发丝在雨里微微扬起，带着潮漉漉的风。

　　杨均泽犹豫了一下，没做隐瞒：“是有一些猜测……”身后的声音渐渐近了，是周成业与凌广一行人急匆匆地过来。

　　“只是现在还没有证据。”

　　他说着，突然听到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光自人群中闪过。

　　原本隐在百姓中的几人忽然抬手一动，雪白的刀光一息闪过，周围众人同时发出惊呼连连向角落退去。

　　一旁夏黎黎瞳孔也跟着一缩，见那刀光朝着自己追来她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浑身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可还没等她侧身去避，一只胳膊猛地伸来，面前人影晃动两下，耳边紧跟着炸开一声刀子切入皮肉的声音。

　　是杨均泽替她挡了一下，杂乱中不知到是被刺中了哪里，夏黎黎只觉得脸上被喷溅上一道热血，心中一时大乱脚下跟着退了两步，后背就抵到了江侧的栏杆。

　　“是刺客，殿下快躲开。”前方不远处传来周成业的声音，随后一道白色羽箭自凌广的臂弯间射了出来，瞬间刺穿了其中一名刺客的胸膛，一旁杨均泽也在这时扭身打晕了另一个。

　　这几个刺客就是冲着她来的，夏黎黎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可偏偏这里头地方也不大，屋子里人还多，杨均泽和剩下的两人过招难免有所顾虑——怕伤及无辜腾挪不开手脚。

　　夏黎黎只能觑着空冲出去，好将人引到外头。刚抬脚，肩上猛地被一人搡了一下。

　　杨均泽匆忙回头拉她却只扯住她的一片衣角。

　　“撕拉”一声裙边断裂的脆响中，夏黎黎失控地向后仰去，面前的场景飞速倒退着，紧跟着的是一声落水的重响。

　　“殿下落水了！”

　　“快救人！”

　　爆裂的水压伴随着各种杂音冲进耳道，整个世界分明是像落入灰白迷朦中一样看不清晰，可那个瞬间夏黎黎还是看到了杨均泽想要扑过来的身影。

　　但紧接着，他被后头的刺客一把抓住了胳膊，夏黎黎听到那刺客疾呼道：“公子别冲动！”

　　“性命垂危，第七次投射失败。”不知从哪传来的一道声音在夏黎黎耳边响起。

　　无边洪流声夹杂着嘈杂人声在耳边汹涌，夏黎黎忽然就辨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这个声音如同既定好的程序播报道：“即将进行第八次投射。”

　　“加载进度百分之七，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这个瞬间夏黎黎脑中好像浮现了很多熟悉的片段，她看到自己找到这个世界后惊喜的样子，随后又是自己看到杨均泽这张脸时的震惊。

　　夏黎黎看到了自己最初的念头——用系统入侵这个世界，以便在身上寄存唐疏野的精神数据，她是个卑鄙的入侵者盗窃者，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她失败了，随后被系统的残骸拖拽着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

　　对于入侵者，这个世界有着本能的排异反应——它会在夏黎黎最为脆弱的濒死之时把她推出世界，同时抹杀夏黎黎在这个世界中留下的痕迹，而为了对抗这种排异，系统残存的功能又会一遍遍地将夏黎黎重新投射进来。

　　系统的遗骨残骸经受不住反复的投射使用，从第五次起夏黎黎的现实记忆开始丢失，而从那时起杨均泽的梦境多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那一次的结局她被杨均泽困在章华台，心中充满恨意，于是她对杨均泽撒了个谎——谎称这个世界是她构架的虚假世界，事实上她才是那个虚假的入侵者。

　　试图终结这场轮回由此脱身，在杨均泽失血昏过去后，夏黎黎举剑刺向了自己心口。

　　然而她失败了，第七次投射来临，这一次夏黎黎失去了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的记忆。

　　那么下一次，下一次她又该如何面对呢。

　　“百分之八十六。”

　　“百分之九十八。”

　　“不要！”夏黎黎在水中挣扎起来，想要抵抗这倒霉的又一次轮回，狂乱的水流卷动着她的身体冲撞向一处石壁。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脑中的那道声音终于终止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夏黎黎一侧脑袋飞快地渗下一道血流，顺着黑色长发迅速地融散进水里。

　　**
　　早春时期，雨水淅淅沥沥。

　　香烛铺子的前门冲入一名束发短衫的男人，说他是读书人绝对不像，要说是下地走商的汉子身上又过于齐整利落了，只有衣摆裤腿上的水迹能看出刚从雨中跑来的狼狈。

　　他手里提溜着一个圆眼的孩子，单手抖了抖衣上的水珠，抬眸看向屋内。

　　几个街坊过来买蜡正在铺子里躲雨，夏黎黎拿了两把伞从后堂出来热络招呼几人。

　　邻里们此刻拿了伞，便笑嘻嘻打趣那两人:“哎呦，周少爷又帮夏姑娘带孩子啊？”

　　在街坊们的记忆里，这个夏姑娘是六年前来到这的，香烛铺的寡居老太太从河里把她捞起，知道她什么也不记得了之后将她留在了铺子里。

　　周少爷是老太太娘家的一门亲，相处几个月后，老人家有了心撮合他和夏姑娘没想到这位夏姑娘忽然被诊出有孕。

　　于是在过世前，老太太便绝口不再提这事。

　　但她不提，却禁不住有人这样想，街坊们总是觉得这两人最终会走到一块便时不时打趣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