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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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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至,突如其来,意料之外。
有风动,周遭明暗交错摇曳,枝叶间迤逦泻下的微光勾勒出万般熟悉的身影轮廓。白衣少年半跪在她身边,轻声问:“姑娘,可有受伤?”
她摇头,呆呆地张着嘴,瞪大双目,愣了老半天,掐了自己一把。劲使大了,疼得一哆嗦,这才知道不是白日做梦。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竟然就这样见到了他?还是莫名其妙懒觉初醒一眼瞧见!
这……这也太突然了……
天知道如轩是怎样竭力克制自己才不会被汹涌巨浪一般的惊喜给直接冲昏过去。
原先还十分殷勤的赵风一瞅这场面,顿时扫兴。他就不明白了,凭什么子秦这厮总能让姑娘们看痴?凭什么?就因为他瞎吗?姑娘们一定因为是太过心善所以在表达同情吧?是的吧?
嫉妒到咬牙切齿的三师兄忍不住开口企图拉回小美人的注意力:“请问——”
如轩甚至没感觉到她正被一个陌生人扶着,闻声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便只好尴尬地向身后那脸色不太好的人仓促鞠躬,心说:抱歉……真没注意。
子秦仔细听着,猜出个大概,忍俊不禁打破尴尬。赵风狠狠剜他一眼,一时无语。
“不知姑娘遭遇何事?为何昏倒在这里?”
他温和声音让如轩有些失神。
赵风睨着那懵然的小姑娘,见她以手指向嘴唇,摇了摇头,便明白过来:“不能言语?”
如轩敛目颔首。
赵风咋舌,暗道可惜。
子秦顿了顿,说:“天色不早,山路难行,姑娘想必家住柳村,我与师兄送你回去可好?”
如轩抬头,眸光微动,凝望白衣少年,眼神当中忐忑夹杂着期盼。
赵风看出一股含情脉脉的意味,只觉眼睛受到冲击。他连说几个走字,抢先扶住如轩,一手扯着子秦的衣袖将他拽到自己身侧,隔开两人,总算眼不见心不烦,甚至还有些痛快。
返回途中气氛微微诡异,如轩一路眼观鼻鼻关心,脑海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子秦安静的不同寻常。赵风偶尔瞄几眼旁边的师弟,见他眉头轻蹙,若有所思,鬼知道心里又在转什么念头。
久别重逢的欢喜渐渐消离,如轩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琢磨不清楚。出了山林,村落远在视野尽头,她不禁疑惑,别说梦游之时,即便是醒着,她也从未有力气走得了这么长的路程。
傍晚天变,北空大片乌云相接,暮霭沉沉,冷风大作。
沙尘迷眼,赵风转过身去揉着。如轩拉紧领口,觉出风小了些,一抬头,就见子秦挡在她身前,遮目的白绫与衣袂飘扬翻飞。
霎那间熟悉与陌生之感交替浮出,错觉一般,眼前似是故人,却又好像不是。他长高了些,不再如两年前那般清瘦,心性收敛不少,一举一动更加沉稳得体,温润有礼。
“你倒是挺会怜香惜玉。”赵风撇嘴道。
“师兄过奖。”他微笑。
柳村村口数道人影聚集,均焦躁不安。
驴蛋望见远处走来三人,待看清面貌,登时喜极而泣,朝那边奔去,大呼:“如轩小姐!”
如轩急忙向驴蛋叔招手,跑出几步却猝然停下,回眸怔怔地望向身后之人。
子秦信步跟来,对所闻并无反应,神情一如既往的宁和,仿佛没有听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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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山东麓,玄武营外,一个削瘦的青年踽踽走出密林,在缭乱尘沙当中,衣物被狂风撕扯,身影更显单薄。
苏耐提着泔水桶沿着泥泞山路艰难前行,愈走愈吃力。风沙扑面而来,纠缠不已,他睁不开眼,碎叶如同刀刃刮蹭过脸颊,那凝固数年之久早已无甚知觉的伤痕再度隐隐作痛,体内蛰伏的阴寒在这瞬间突然涌现。
营门尽在眼前,他猝然止步,俯身捂住胸口,喘声粗重。
两门卫见状忙将他扶了进来,要送他到医师那儿瞧瞧。苏耐浑身发抖,额上汗珠细密,却推辞说自己没事,不必麻烦二位。卫兵不听,近日有几个患伤寒的被送走,他们怕杂役也染上这病,过给别人。
林群带新兵操练结束,回屋见苏耐躺在榻上十分虚弱,惊呼:“怎么了兄弟?”
苏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像陷在梦魇之中,隐约听见声音,喉结动了动。
“咋了啊这是?别吓我啊,染上风寒了?”林群坐到他身边,见他睁开眼,轻轻摇头,牵出一抹淡笑。
“没事,医师看过了,不是病。”苏耐沙哑道,“大概……最近太累了吧,歇一会就好。”
林群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这两天得病的多,你可别倒了。”
苏耐笑笑,暗暗攥拳:“不会的。”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和人约了比武,热热身子去。”林群起身欲离开。
“稍等,姬如轾呢?”苏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问。
“到山南巡查去了啊,昨天出发的,你忘了?”林群调侃道,“你是有多惦记他啊,这一天不见如隔三秋似的。”
苏耐垂下眼帘遮去眸光,掩住莫名的慌张,沉默许久后,微微点头:“行……你去吧,外面吵,麻烦将门锁上。”
林群走后,他拉过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才感觉到一丝安宁。
今日异状究竟是何缘由,不得而知。他猜想多半是被那股邪力抽魂所致。在此地逗留多年,暗中冒险,如履薄冰,虽不确定获取的力量能否与那人抗衡,但再继续下去,贪心不足恐遭反噬……
大仇未报,行事不可有任何差池,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
如轩的心好似沉入水底,身边喧闹,驴蛋叔及众村民向两位年轻道长连连道谢,可她听不清一字一句,直到不知是谁再说出“如轩小姐”四个字。她才再度回神。
子秦淡淡的微笑映入眸中,深深刻入脑海。
她没有看错,的确是无动于衷……
曾经会无比亲切地呼唤她的少年,此时看似对这名字十分陌生。
两年时间,漫长到足够忘记一个人么?
如轩脑中混乱少顷,好不容易恢复过来,见不远处走来一人,面相熟悉,想了想,正是子秦的师兄刘奕。
刘奕将阿久送回家中,退还谢礼,留下几张驱邪符咒,便匆忙来寻两位师弟。他立于子秦赵风之前,表明身份,彬彬有礼谢绝村长邀请留宿的好意,言说时间紧迫,他们须连夜赶路去狼山与师父汇合。
如轩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揪住了衣裙。她抬眼瞧那盲眼少年,想亲口问他一句却不能。
你不记得如轩了?你将我……忘了吗?
她还在思索,许是他两次都未听清呢?子秦偶尔走神想着一些事情,这样也有可能。雾胧秘境那段时光,他经常提及儿时旧忆,零零碎碎点点滴滴,有些连她都细想不起。如此看来,子秦分明不像是健忘之人,那一定真的只是方才没有注意而已。
驴蛋木讷,看不出自家小姐有何异样。柳家姐姐心细,见如轩神色反常,目光始终停留于那盲眼少年身上,便猜出一二。她抿唇一笑,挽起如轩走近子秦,盈盈道:“听说是子秦道长最先发现小姐昏倒山中,如轩小姐对您感激不尽。”
白衣少年欠身:“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如轩身子一僵,心凉了半截。柳家姐姐挨着她,易于察觉,当是害羞,便将她搂紧些,又道:“天色不早,瞧这样子,今夜应是有雨,几位道长当真不留宿一晚?”
刘奕回答实在为难,他们不宜再耽搁。
如轩的视野略微朦胧,她鼻翼发酸,有想哭的冲动,转念又遏制住,憋回泪水,视线擦过少年,投向阴沉远天,望见乌云正缓慢集聚。
苍幽阁弟子向众人告辞,柳家姐姐还想挽留,子秦已转身离去,如轩犹豫片刻,忽然追上去,伸手拉住了他。
“如轩……姑娘?”子秦回首,猜出是谁,疑道,“还有何事?”
众目睽睽之下,如轩与前一刻判若两人,从未如此坚定大胆而无半点彷徨羞怯。她短促地应了声,不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掌心都出了汗。
不只子秦,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下,看如轩的神情,仿佛识得此人。
她的手冰凉,触感极为熟悉。子秦觉得奇怪,好似这一牵连通了心绪,不必见她神情,不必听她声音,便依稀可知她所思所感。
跟我来……如轩心道。子秦轻轻点头,那瞬间让她错以为他仍同以前一样。
白衣少年虽有不解,却不询问,就这样跟着她走,竟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安心,甚是奇异。
“师弟!”赵风不满地叫道,子秦置若罔闻,已跟着如轩进了村。
刘奕摸着自己的下巴,眯了眯眼,靠近三师弟嘀咕道:“小姑娘不大对劲啊。”
“怎么?”
“方才我就看出来,那位如轩小姐命数衰微,生息游离,魂不附体,乃濒死之相啊……”
“啊?”赵风吓了一跳,“可还有救?”
“你惊讶个什么?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大师兄瞪他一眼,意味深长地望着那二人的背影,接着道:“看这情形,无医治之法,是靠一口气撑着,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将死之人精神强大,子秦师弟天资异禀,最是通灵,而且他魂魄亦不稳定,应是受了那姑娘的影响,怕是会沾染上阴气……”
赵风结巴:“那、那怎么办?”
刘奕瞥他一眼,笑道:“什么怎么办?你还想过去帮他不成?沾上点阴气顶多病几场,又不会死人。”
如轩领着子秦到了柳伯家门前,她跑入住处,不一会儿手捧一枚玉器飞快地出来,将东西小心翼翼地交与他。
“这是……”子秦摸索半晌,蓦然惊道,“陨埙?”
“嗯。”如轩心头一震,以为他就要想起来。
可是并非如此。
“此物乃术士驱使妖灵所用,上有术法残留,对常人不利。苍幽阁封有其一,另一只不知所踪,原来在此处。”
希望终于燃尽,如轩没听懂子秦说了些什么,只是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轩小姐是……想将它送给我?”
如轩目光黯淡,仰起头凝神望着他,喉咙干涩,努力发出的声音已经哽咽:“嗯。”
子秦莞尔:“惭愧,本不应收谢礼,但陨埙带有邪气,不宜流落人间。我便将其带回,尽早封存。子秦在此谢过姑娘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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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轩目送那三道雪白身影融入浓郁暮色之中,故人最后一句保重像磐石沉入了心底。回去途中,她忽然想起,他们是要去狼山。
夜风呼啸,三人匆匆北上,刘奕给子秦披了件衣裳:“别冻着。”
“多谢师兄。”子秦颔首。
赵风在后翻了个白眼,瞄见他手里的玉埙,阴阳怪气道:“师弟啊,你可真招人喜欢,先有阿久姑娘一见钟情,后有哑巴小姐送礼。不过说来也怪,那如轩姑娘看你的眼神像遇见老相好似的。你俩该不会以前认识?”
“或许吧。”子秦笑意浅淡,渐渐地,转为怅然落寞,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