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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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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轩暂居于柳村,由驴蛋看护,有村长一家尽心照顾,日子过得较为舒适,无需担忧,姬如轾便放心去了狼山。
村庄地处偏僻,自从山匪来闹过后,这一带颇受重视。现今守军驻地就在附近,方圆几里皆有兵士日夜巡视,比起别处,这里最是安宁。
转眼到了九月初,并无任何消息自北方传来。前不久接踵而至的祸事仿佛石子落入深潭,只惊起浅浅波澜,细微的震荡都还未扩散至城外,便归于寂然。村人或许有所耳闻,但各有所忙,早早便忘却,到底没有什么抵得过时间冲洗。安逸愈久,光阴流逝愈快,卷着刻骨铭心的往昔打个漩便滑出旧忆。
如轩待了这许久,伤痛沉淀下去,心性也消磨不少,比起以往更是平淡如水,被拘于内里的灵魂变得像躯壳表面看起来那般终日郁郁寡欢,不悲不喜。
她住在村长柳伯家中,极少外出走动,偶尔帮着做些小活,大多时候独自发呆,没人打扰,和家中那段时光一般无二,百无聊赖。虽想过换换心情,去欣赏一番此地风光,但总提不起精神,腿脚也没劲,甚至未踏出门便倦怠,于是照旧整日足不出户,只想着一件事,姬如轾什么时候接她回寒城?
那家伙说好过几天就回,却一直拖到了现在,言而无信……哼。
绵绵秋雨停歇,这日难得放晴,柳伯的闺女去河边浣衣,邀如轩同行。她似乎遇上喜事,热情非常,如轩不好拒绝,便随她去了。
方出村,已闻流水潺潺,湿润凉风扑面而来,鼻尖清香萦绕,丝丝甘甜氤氲空中。这趟出游本应惬意,可惜不然,许是心里晦暗挥之不散,干扰了双眼所见,此间明明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映入眼帘却未有心旷神怡之感。如轩左顾右盼,心不在焉,渐觉疲劳乏味,连打了几个哈欠。
柳家姐姐熟络地挽着她,连连道歉。如轩懵然,只见她温声细语说着说着就红了脸。原来浣衣之言不过是搪塞家里人,约见情郎才是真,请她作伴也是求个掩护。如轩强打起精神,眨巴几眼,点点头以表乐于相助。
一个英俊青年在路旁等候多时,瞧见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笑得两眼弯如新月。柳家姐姐一望便失了神,嘱咐如轩在附近随便逛逛,注意安全,不要离得太远就好。语罢她便盈盈追去心上人身边,两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如轩无处可去,叹了口气,信步跟在后面,看着眼前一双璧人,心生艳羡,感慨良多。
离水岸,不少妙龄姑娘结伴嬉游,步履翩翩,笑靥如花,道道倩影同明景交相辉映,互为衬托。柳家姐姐与情郎立于水边私语,粼粼波光衬着二人亲昵的背影。
两心相悦,情意绻绻,美好如斯……
这样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若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疲惫而垂下眼帘,如轩定会盯上许久,留存于心。
她靠着不远处的树桩,手脚微有些发软。本来只是想歇歇脚,一坐下却顿时失去力气。艳阳天,清风徐来,久违的温暖舒适惹人犯懒。出云红日盛光耀目,如轩的视野逐渐朦胧。
实在困极了,她索性随意伏在断树上,脸颊才微微挨着年轮便坠落梦乡,睡了个天昏地暗,耳畔喧嚣都渐渐飘远,宛若沉入寂静的深渊。
忽而一个甜甜的声音惊动心弦,死水般的梦境晃动起波澜。
“姐姐。”有人在叫她,好像是个女孩。
如轩霎时一激灵:“谁?”
“姐姐,我想去一个地方,你带我过去好不好?”
那声音软软糯糯极为动听,言语怯怯,满是不安,实在令人怜爱,无法拒绝其所求。如轩半梦半醒,神识有些不受控制,纵然隐隐觉得奇怪,也还是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柳伯闺女一边说笑一边捣衣,掬一捧清水往情郎身上泼去。两人玩的不亦乐乎,全然未察觉身后熟睡的少女突然缓缓起身,没有睁眼,却稳稳地走远了。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日上中天,游人意兴阑珊,三两成群向着袅袅炊烟漫步回去。直到此时,柳家闺女才惊觉如轩不见了。河边寻不到那哑巴小姐的身影,她急得团团转,抹着眼泪叫苦连天,让情郎再陪她去别地方看看。
驴蛋去狼山打听消息回来,才刚到村口,撞见哭成了泪人的柳伯女儿和村东头李家的小子,两人语出便是当头一棒,打得他眼冒金星。少主再过几日就回来,小姐要是丢了,少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快快、快找——”驴蛋一句话来不及说全,甚至忘了叫村民帮忙,扭头就冲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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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方向的两个白衣道士疾步穿梭于林中。苍幽阁弟子赵风跟在大师兄刘奕身后,憋不住满腹牢骚,抱怨道:“师弟也太过顽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些?说了除祟之时莫要添乱,他非是不听!明明可以早些了结的小事,让他拖延到现在,师尊一行都快到狼山了,我们却还耽搁在这里!大师兄,要不咱们追上他之后直接把人绑了,扛着走都行,省得他一天到晚到处乱跑!”
大师兄皱眉道:“你嚷什么?听了心烦。老三啊,师弟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两年下来,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讲那没用的干甚,是时候该跟师兄我好好学学,懂得心平气和才对。连师父都拿他没辙,你我又能怎样。”
“他这般行事,如何让我心平气和?我更气师父偏心,对我们那般严厉,唯独纵容他一个。”
刘奕摇了摇头:“师弟毕竟是王室公子,身份尊贵。”
赵风愤愤不平,还想说什么,被他止住:“好啦,别再啰嗦,找人重要。也许的确是我们疏漏,那妖邪真如师弟所说侥幸逃了。师弟虽爱玩闹,但不会在正事上轻易开玩笑,没准他是去追那妖孽去了。”
赵风撇嘴道:“哼,师兄还为他找借口。师父和你都惯着他,也难怪他这么不懂规矩。”
“唉……有什么办法呢……”刘奕苦笑着叹息,劝告三师弟,“这世上人和人终归是不同的,尊卑有别,仙门也免不了这凡俗。与其吐酸水生闷气,还不如好好修身养性,多积些功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话间,前方一棵树上熟悉的刻痕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师弟留下的,走!”刘奕一改消极懒散之态,招呼赵风跟上,两人加快速度,朝标记所指方向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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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救命啊!”恐慌至极的叫喊惊起一群飞鸟。
丛林密不透光,人迹罕至,求救声几度回荡也逃不出这昏暗囚笼。少女衣裳破烂,一路磕磕绊绊,雪白肌肤已让荆棘划开数道血痕,即使这样也还在拼命跑着。
一团青黑雾气游荡在半空之中,穿梭于交错的枝叶间,不远不近地跟在少女身后,仿佛阴毒的狩猎者正玩弄他掌中的猎物。
“不……不要停下……”女孩摆脱不了追踪,逃至精疲力竭,干裂的嘴唇已张不开来,只能在心中绝望地嘶喊。
然而体力终是到了极限,她双膝一软,带着满心不甘扑倒在地,顿时擦伤多处,血迹斑斑。四肢因剧痛而痉挛,她再爬不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阴风从背后袭来,少女毛骨悚然,一点点回头望去,缓缓放大的瞳孔映出了一个漆黑的人形怪物……
她几乎魂飞魄散,来不及惊叫,已被利爪死死扼住喉咙,窒息的痛苦蚕食了大半意识。
生死交界之时,仿佛产生幻觉,在昏厥前一刻,她依稀望见逐步扩散的黑暗当中绽开雪白柔光,恍若神降。
邪灵还未掐灭少女的气息,只听一声凛然剑啸划破死寂,寒光闪电般破空而至,直直穿透那人形身躯,钉在树上。黑雾骤然四散,却未消去,化作几缕企图逃窜。
素绫遮目的白衣少年及时救下人,而后双手结印,低吟缚咒,灵流瞬间迸发,化作道道蛛丝交织穿插,囚笼顷刻而成。邪灵未及逃脱,猛然撞上结界,被弹回锁妖阵中央。
青黑雾气穷途末路,再次化形,血眼大睁,显露凶相。沉沉如滚雷般的怒吼自口中发出,它身形暴长,欲挣脱牢笼。
少年加固阵法网缚邪灵,骤然收紧的灵丝道道勒入其生魂当中,迅速将其制服。上空阴霾化去,林中大亮。他一拂袖,仙剑感召飞回,稳稳停于手中。天光泄下,流水般沿锋刃滑向剑尖。
“师弟!”身后传来刘奕的呼声。
子秦收了剑,转向后微微欠身,笑道:“两位师兄好啊。”
刘奕望见那邪灵,大吃一惊,直奔锁妖阵而去。赵风跟在其后,经过子秦身边还不忘瞪他一眼。
阵中妖物奄奄一息,见到他们二人又嘶吼了几声。
“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已将它除掉了啊。”赵风讶异。
子秦上前道:“这妖孽不知为何物,并无实体,擅于幻化遁形,极易逃脱,并且似乎携有异力,可不被本门术法杀死。这点甚为奇怪。”
刘奕啧啧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姑且收入五灵囊内,交由师尊定夺吧。”
赵风嘲笑道:“不能杀死?哼,我看是你术法不精,做不到才是。”
“哈,三师兄所言极是。”子秦作认真思考状,开口,“两位师兄连手都未能除去它,甚至不知其逃脱,拿了报酬离开之后又没能察觉它返回来报复那家人……这样厉害的妖物,以我这瞎子浅薄的修为,是断无可能将其杀死的。”
赵风:“……”
“咳……”刘奕尴尬道,“那什么,我先去看看阿久姑娘状况如何,麻烦师弟收了这妖孽。”
子秦颔首:“是。”
赵风满脸通红,灰溜溜地随大师兄离开。
子秦笑着摇了摇头,念咒祭出五灵囊,将妖物禁于其中,而后解除阵法。
名为阿久的姑娘伤的不轻,仍昏迷着,刘奕满心愧疚,小心扶起她来轻声唤醒,喂了点水。
阿久咳嗽几声,眼角滑下热泪,声音极度嘶哑:“谢、谢二位道长……救命之恩。”
莫说刘奕,赵风听到此言也无地自容:“惭愧,我们疏忽太过。救你的是师弟子秦。”
阿久的视线落在缓步走来的白衣少年身上,霎时回想起昏迷前那一幕。此刻那人的样貌她看得真切,映在心中当真是举世无双。她不由得看呆,连道谢都忘了,只听那温若春风的声音饱含歉意,轻道:“阿久姑娘,抱歉,让你受苦了。”
阿久连连摇头,讲不出话也移不开目光,脸颊微微有了些红晕。
赵风看得咬牙切齿,刘奕早已见惯,殷勤地扶起姑娘:“我们这就送你回家,向令尊当面道歉!”说罢转头吩咐赵风,“老三啊,你领好师弟,别让他走丢!”
“嘁!”赵风知道大师兄又好色了,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拉子秦,却没拽动。
子秦斜着身子,细细感受着什么,似乎有所发现。
赵风一见他这模样,下意识就以为他又想乱跑,没好气道:“走是不走?”
“三师兄,可否请你去那里瞧瞧?”子秦抬手,指向不远处茂盛的灌木丛。
赵风眼皮一跳,忍着怒气:“又想干嘛?支开我就溜?”
“不。”子秦摇头,他有种奇特的感觉,无法描述,突如其来的头痛打乱了他的思绪,“那边,似乎……”
赵风懒得听他讲话,把人猛地往那边一推:“去去去,有本事自己看啊!”
子秦头痛加剧,呼吸急促,却无暇顾己,摸索着俯下身子,向草丛探去,指尖忽然触及柔软之物,动作一僵。
赵风看他那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禁好笑,心说那我就看看你耍的什么把戏,这么想着踱到他身边,定睛一瞧,吓了一跳。
只见那草丛中竟然躺着个素衣姑娘。
“女、女的……死了吗?”赵风急忙去探她鼻息,“还好,是活人。”
少女恬然熟睡,面色略显苍白。赵风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感觉她的容貌似乎与阿久姑娘有些相像。
子秦欲唤醒她,却莫名怔了怔。
赵风见状,挤开师弟,扶起人来急唤:“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快醒醒!”
如轩幽幽转醒,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女孩的声音引着走了很久,起初还有意识,渐渐就毫无知觉了。
发生了什么?
她睁开双目,待看清面前那白衣胜雪的盲眼少年,当即呆愣,恍若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