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
-
申何带着几个随从跟着任原来了玄武营,人生地不熟的,比在寒城时收敛了不少。周福给他挑了一不错的新屋住下,离姬如轾的住处有一段距离。
这位少主离家时与父亲大吵一架,几天了还是满肚子怨气,在营地里转悠着看哪都不顺眼,觉得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哪是他该待的,要当官也得去个舒服点的军营不是?何况仇家还在这儿,害得他每次出门必须得让侍从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名叫石旺的家奴在寒城的时候负责给申何当打手,听闻玄武营里有个十四岁毛孩小时候揍过自家少主,摩拳擦掌了一路等着给主子出气,结果到军营后经申何指认知道姬如轾是哪个,就只背过身啐了一口,完全没冲动。申何真是打心眼里谢谢这帮饭桶尽心尽力地天天拽着他躲姬如轾。幸亏那小子经常带队出去拉练,在营里很少见着,不然非得憋屈死他。
姬如轾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因申何的到来而感到不爽,每日忙于训练,像是彻底忽略了那帮闲人。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要揍得那孙子再叫几声爹不可。
这一晚,姬如轾洗了澡刚躺下不久,就被叫去了大统领屋里。
“啥事啊?”他推开门就见这干爹笑得一脸灿烂,差点把五官挤在一起展不开来,别提有多难看。
大统领指了指墙边桌上的食盒,兴奋地像个小孩:“寒城的饭菜,可好吃了,专门给你带的!”
“寒城?带过来都馊了吧?”姬如轾瞅他一下。嫌弃地拿起来打开闻了闻。
任原如同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瞪着俩眼珠子嚷嚷:“老子不管,馊了你也得给我吃!”气死我也,这瘪犊子还敢浪费我一番心意?
“还成。正好我饿了。”姬如轾合上盖子准备走人,被统领给叫住。
“干什么去你?就坐这吃!出门怕你给我倒喽。”任原一撩衣摆坐在对面盯着他。
姬如轾点点头坐下:“成,拗不过你。还有别的事吗?”
大统领僵着脸半天没说话,被少年瞄了好几眼才开口:“我听说,你和刚来的这个申何之前有过节?”
“那都小时候的事,差不多快忘光了。就是打过几次而已。”姬如轾吃得起劲,满不在乎的样子。
任原心里痒痒,大概是刚打完一场仗又要来了粮草,没什么可愁的了就闲得发慌,想关心关心他这干儿子,接着问:“那为啥打啊?”
姬如轾也出乎意料地不怎么烦他,问什么答什么:“我先动的手,但不是我先招惹他。那家伙就是个脑子进水的玩意儿,欺负我妹来着。”
大统领摸着自己的下巴上的胡须,听见这句突然身子前倾,问:“你还有个妹妹?亲的?”
“嗯呢。前几天还来看我来着。”
“嘿!”任原眼睛发光笑了起来,“这么说,老子还有个闺女呢?”
姬如轾白他一眼:“你拉倒吧,我认你当干爹,她可未必同意。”接着就见干爹咂吧咂吧嘴,一脸幸福洋溢的样子:“知道知道。”只看表情就猜得出他心里想的无非是都把你小子收了,那再认个闺女更是不难。
行吧,老光棍难得开心开心,我就勉为其难容忍他乐呵一阵子。姬如轾于是没再呛人家,安静听着。
任原脸色严肃些,道:“知道你小子记仇,见着冤家心里不痛快是吧?给老子憋着,别惹事听到没?姓申的再混也是监军。那人看着挺蔫,不咋像敢招你的。”
姬如轾反驳:“他初来乍到就算再傻也得先混清楚了再整别的吧?你等个几月再看他张牙舞爪不。”
“说你呢!老子没空管他。”任原拍着木案,“就你他娘的尽胡闹!能给我老实点不?”
姬如轾郑重点了点头,给了准话,吃饱后把食盒往案上重重一放当作道别,转身就走。
“回来回来!话没说完呢你风风火火赶着投胎去啊?”任原不悦地坐正,清了清嗓子,“那个啥,提你当百夫长愿意不?”
姬如轾愣了下:“我不一直都是吗?”
“是个屁!就出几次风头真把自个儿当根葱了还?”任原没好气地整了整衣襟。
姬如轾乐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之前不说没门吗?这会儿不怕别人讲闲话了?”
任原忽而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声音闷闷的:“这不……突然就觉得你够格了呗。”
“别扯,说实话。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大统领揉了揉鼻子,极不自在地偏开脸,冷哼:“申由他儿子得了个官职,有权管人,万一找你麻烦呢?对吧。”
姬如轾顿时哑口无言。合着任原是担心自己被欺负啊?难为他还能想到这点,也忒不容易了。做了干爹果然不一样,脑袋都灵光不少。
任原偷偷瞧姬如轾,想看他有什么表示,结果少年半天没反应,过了一会儿挠了挠胳膊,他忍不住道:“长虱子了吗你?”
“怨你,你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个死兔崽子!”任原指着他破口大骂。
姬如轾低头笑了声:“行,那我走了啊。你休息。”踏出门那刻回身道了句谢。
“谢啥谢,你好好消停老子就谢天谢地了……”
夏夜凉爽,他从任原屋里出来没急着回去,沿着围墙溜达了两圈,玄武营的一草一木都已经映在脑海里,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哪根柱子刻着饕餮,哪面墙上的朱雀振翅欲飞。不光地面上的他熟悉,就连头顶夜空中那条璀璨无比的星河也是记忆里经年未变的模样。
辛苦受训、打架、挨罚、听兄弟们闲聊,和任原较劲,跟着苏耐识字习文……这里承载的喜怒哀乐,远比寒城要多得多。论轻松舒适,玄武营自是比不过城中那个家,可这里于他而言却更逍遥自在。是的,更自在,更多趣。更让他觉得自己有点用处,也有亲人在乎。
姬如轾心里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与其他无家可归的兄弟一样,把玄武营当做归宿。明明这里起初是他的囚牢,六年前被抓回来被迫开始的生活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坦然面对父亲,重回寒城。可这想法没能坚持住。若此时准许他离开,即便知道寒城的家急需照顾,他竟然还是会不舍。
我是什么时候变得和姬如轩一个德行的?姬如轾心里想,做个潇潇洒洒毫无牵挂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光表面上装个样子心里还是不舒坦顶什么用?
不知不觉踱到屋外,夜色深沉,里面还亮着灯。
“怎么还不睡?”他放轻脚步走了进去,看到苏耐还在竹简上刻字,张山张海神色凝重,就林群一人在打盹,被吵醒后发现把口水滴到了衣服上,尴尬地擦了擦。
“老大回来了啊。”林群打着哈欠,指向身边人,“刚刚苏耐占卜呢,说马上又要开战了。”
姬如轾立即问:“怎么回事?”
苏耐停下手中的活,轻轻摇头,眼帘低垂:“多的不清楚。只知道大约再过三五日。还有就是……”他缓慢抬眸望向姬如轾,压低眉头,“你最好不要上阵。”
-
这夜,寒城下了场小雨,空气湿润许多,也清凉许多。刘氏倚着府门,双颊的泪痕已干,她一动不动地立着,盼望会有熟悉的身影穿过黑暗,集起她涣散的目光。
她午后本是去市集采购,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回来,谁成想途中偏巧遇到大醉的王狗,千躲万躲,还是叫他给瞧见,阴魂不散地纠缠过来。等终于摆脱麻烦回到府中时已近黄昏,小姐不知去了何处。
乳母急急去寻,不料王狗竟然就守在外面,吓得她又返回关上大门,战战兢兢不敢再出去。
管家莫为与驴蛋清早去了城外驿站接见浊原来的使者。入夜时才回来,进门见乳母靠在墙角睡了过去,忙唤醒她。进而莫为发现如轩不在,大惊失色,将刘氏怒斥一番,带着驴蛋匆匆出府。
那时雨滴已落,刘氏红着双眼追出门,莫为回头大喝:“回去!”
她终是没能将伞交予远走的二人……
心间难受来去迅速,辨不清缘由,只觉难以抵挡。刘氏掐着自己的胳膊,小声啜泣,泪眼复又朦胧。待隐约望见那两道影子,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来者何人。
驴蛋耷拉着脑袋跟在管家身后,不敢出声。莫为的怒气仿佛已被冰冻,浑身只剩下阴冷。他没多看刘氏一眼,径直入府。
奔波大半夜,终是知道如轩是被申由带去了,而那位大人竟然未遣一人前来告知。这摆明了就是扣人。说什么请荣获仙恩的小姐去为他的家宅却邪,简直一派胡言!
那老贼必是派细作打听到了使者的来意……可怎会如此迅速?
莫为手里捏着姬岳的信,失力倒在房前,刘氏与驴蛋赶紧将他扶起。只听管家启唇呼出一声长叹,郁郁道:“我无事。浊原战事吃紧,家主身子每况愈下,无暇顾及小姐,命我送小姐去祭城医师那里住几个月,应比在寒城时刻被申由盯着要好。”
“只是没想到,申由居然……”莫为一拳砸在木柱上,“这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