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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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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秦,你……”风歧惊愕地看着爱徒,和地上那只已无生息的妖狐尸体。
他仔细确认了几遍,发现的确是死去的妖孽本体无误……
苏耐竟然……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诛杀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子秦回答道:“两年前,这妖孽便在我体内埋下咒术,今日破晓时分,他闯入阁中意欲行凶,弟子于睡梦之中察觉异样,及时苏醒过来挣脱操纵,未让他得逞。”
“我与狐妖交战片刻,将其逼入阵法陷阱中,那妖孽被困,眼见无法逃脱,又生一计,捏造事实挑拨离间,想要激怒我以便施展迷魂术。我记得师尊的嘱咐,遇妖物不可掉以轻心,不可心慈手软。情况危机,我别无他法,所以便……下了杀手。”
“好!你做的很好。”风歧大为欣慰,感到体内翻覆的力量也平息不少。
虽然子秦精神不振,状态怪异,态度转变也十分突然,但他此举实在惊人,加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紧急去办,风歧内心忐忑万分,一时顾不上怀疑。
苏耐一死,不知狐女封存在他体内的灵山之力是否已经散逸。倘使苏耐死前亲自将力量销毁,对于风歧而言便是巨大的损失。
“这妖狐的尸体还大有用处,带上它,随我去雾胧秘境!”
子秦闻言点了点头。他面色灰白,似乎也受了伤,被问及只道无碍,不必担忧。
师徒二人借地眼很快抵达雾胧入口,通道开启,久违的仙境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很久没回来了……”
风歧走在前,身后忽然传来突兀的一句话,不是子秦的声音。
刹那间,他心中大骇,手中咒印已结成,却还未来得及转身,就感到后背剧痛钻心。
“子秦”手执不知何时拔出的长剑,狠狠推进三分。猩红利刃刺穿了苍幽掌门人的胸膛。
“是你!孽障……”风歧口吐鲜血,一寸寸回过头来,目眦欲裂。
子秦的容颜之上,苏耐那双恨意凛然的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
身后人狰狞而痛快地在风歧耳边道:“阁主大人,好久不见。我来替这位可怜的二公子讨回他被你拿去的东西。而我自己,要的是你的命!”
*
刘奕是苍幽众弟子中第一个从长梦里醒来的。
促使他摆脱梦境的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往常练功出了岔子也会有类似的不适感,但从未如此强烈过。
日上三竿,窗外毫无动静,刘奕愣了一下,觉出不妙,急忙起身穿衣。
在苍幽阁这么多年,因为天资不足,总被人压着一头,不只子秦,门中许多弟子的修为都胜过他这个大师兄。刘奕暗中恼怒却无可奈何,最后也只能在别的地方多下些功夫。
他平日装得淡定随和,心宽体胖,实际上十分敏锐,凡事都会留意,门中任何秘密都是他第一个知晓,长时间下来,很难不察觉到一丝古怪之处。师尊的动向虽然无法掌握,但刘奕隐隐有预感,那必是对自己不利的。
此前他一直认定是因为子秦,但在方才诡异的梦中,他突然鬼使神差地萌生了另一种猜想。
如果与子秦无关,都是师尊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呢?
我一定是疯了,怎么会冒出如此大不敬的想法来。刘奕心说。
出门前一刻,他还在自我反省,直到站在院中,抬头望见空中的异象。
灰暗的天幕之下,悬浮着一枚墨黑咒纹,向四周发散出暗红色的光线。刘奕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图案,但能感知它阴森的邪气。只见咒纹扭曲扩大,逐渐形成漩涡,光线结成牢笼,即将罩住整个苍幽阁。
刘奕惊出一身冷汗,想要大叫但是没法把声音从喉咙里吐出来。这瞬间求生欲盖过了所有想法,百余位师弟的安危都被抛之脑后。他发疯般向外逃,把毕生最精通的逃脱之法用了个遍,总算赶在囚牢形成之前,冲了出去。
*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风歧冷笑,“就凭你?呵呵呵,愚蠢至极!”
他周身灵力陡然大增,运功将剑刃生生逼了出去!回身一掌反击,重重打在“子秦”肩头。
“子秦”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苏耐的声音再度响起,同样带着决然笑意:“禁术启动,你已成魔,凭我这残魂自然杀不了你,但是现在,你也无法置我于死地,不是吗?除非你想要毁掉这具辛苦培养至今的宿体。”
风歧怒火中烧,眼神无比狠厉:“放开他,否则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说得好像你原本不打算这样做似的 ”苏耐笑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死到临头还是这样虚伪。”
“住口!你这狂妄的孽障,真以为本尊不敢动手?”风歧又一掌打去,子秦受伤之躯无力避开,又遭重击,唇角流下黑血。
被压制的意识复苏,唤醒他的不是疼痛,而是耳畔蜂拥而来的嘈杂。子秦认出了许多人的声音,那是师兄弟的嘶喊惊呼,浪潮般涌进他的脑海,连同仿佛可以侵吞一切的怨气。
“师父……”他痛苦地跪倒在地,看上去已经恢复神智。
从他身后飞出一缕青雾,刚到半空,就被气刃劈散。
“哼,不自量力!”风歧轻蔑道。他快步走向子秦,伸出手来,却不是要拉他起身。
子秦抬眸,迷蒙眼帘内映着师尊的身形轮廓,恍惚间忆起儿时也曾这样仰望,被强迫睁大的双眼之中,世界由清晰慢慢变得模糊,直到最后陷入漆黑。
风歧剑指点在他眉心,口中喃喃念着禁咒。
犹如时光倒流,子秦看到面前的景象渐渐重回清晰,看到师尊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明白了什么,内心煎熬持续未几,神识便被强行灌入的魂魄冲淡,他泛起前所未有的疲惫,可是不肯就此沉睡。
这难道就是他的一生,这样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当然不是。”有个声音对他说。
“我说过,你有选择的余地。当时你不肯,那么现在,还有一次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是选择和你的师兄弟们一起被吞噬成为那人长生的补给,还是斩断禁术,救下百余人的性命,也救下你自己?”
“…………”
“如果选择后者,我会帮你。”
子秦笑了:“即便选择前者,结局也是相同的吧,不论如何你都会出手制止。”
“不。”苏耐道,“你若选择前者,我无法停下禁术,便只能让它失控。我可没那么多同情心,你们这些人的灵魂,我更是不会在意。”
“……好吧。”子秦长叹,“我选择后者。”
“多谢。”苏耐顿了顿,说,“虽然知道你会同意,可是没想过会如此顺利。子秦公子,你比我以为的要痛快许多。”
“实不相瞒,我准备的劝说大都还没派上用场。”他自嘲地笑笑,“现在只能变作安慰了。风歧人面兽心,与你有大仇,杀他完全是天经地义,还可救下那么多无辜之人。所以,公子不必自责。”
“……难为你,为我找了这些借口。”子秦说,“养育之恩与多年欺骗利用足以相抵,我对风歧无仇怨。师兄弟对我不善,我与他们无情义。”
“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恨,也不是什么天经地义,只是因为我自己不想死,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罢了……自私之人这样选择,并不稀奇……”
“公子是通透之人。苏某佩服。”
脑海中的声音远去,留下一句保重。
苏耐的灵体此刻才真正脱出,乘风冲向风歧那具已离了魂魄的枯骨尸身,以仅剩的力量撕裂其胸膛上那处洞穿伤。
与此同时,子秦挣脱束缚,抵抗着几欲粉碎脏腑的威压,毅然抬起手来,在自己膻中穴上一点。
两股灵力反向而去,最终在无形的禁术回路上相撞,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法力连结悉数爆裂,迸发出猩红光芒。
风歧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他的魂体遭到反噬,在冲击之下被震出子秦的身躯。
低空黑云滚滚,第一道惊雷乍落,将枯骨劈得粉碎。狂风咆哮,山摇地动,天地怒意汹涌。
风歧仿佛还不自知大限已至,几次想要再施展咒术,可是设在宿主体内的阵眼已被封闭,任他如何尝试也无法二次开启。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看着自己即将风化的双手,视野迅速地褪去颜色只剩黑白,而后重归黑暗。上天仁慈,没让他看到自己此刻鬼怪般丑陋的形态。
“风歧,你的死期到了!你虚伪成性,作恶多端,罪不容诛!”苏耐残魂重归狐身,一跃而起,仰天长啸,灵山与之共鸣。勃然仙怒引得第二道天雷落下,死劫将至。
风歧仍负隅顽抗,邪力暴涨,怒道:“本尊数十年来斩妖除魔,乃替天行道,何罪之有?!妖孽蒙蔽人心,祸害苍生,杀之何错?”
“好一个替天行道。那么子秦和险些丧命于你手中的苍幽弟子,该如何解释?”
“他们皆是为我所救,入我门下修行,本应偿还恩情!何况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启动摄魂之术?你这狐魅余孽,胆敢使计害我,本尊就是死,也要让你灰飞烟灭!”
他已陷入疯狂,竟朝着雷劫正中的红狐扑去,欲将其撕碎。
苏耐冷笑着,也不闪避,等着他冲来,血泪染红了双眸:“你说杀妖无罪,好……那么久儿呢?那个被你用马车碾断,死无全尸的女孩,她是妖吗?她何罪之有?!”
风歧瞬间愣住,天雷砸下,他和苏耐都已无路可逃。
“师父……”子秦微弱的呼唤淹没在巨响中。
苍幽之主临死前,没能听到自己爱徒说的一声对不起。
邪念不止驱使他向恶,也蚕食着他的记忆。寂灭一瞬,却让风歧想起,他的确曾做过一件在他自己看来,不可饶恕之事。
因果循环,原来如此……
罪人既死,终无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