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离职后老板说他命里缺我》酩酊醉

29、三蛊食血02

　　封家是正统的风水世家，风水秘术代代相传。当年围绕被誉为“钻石圈”的商业中心展开的风水之鏖迄今仍为人津津乐道，他在那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风水大战中一马当先，与地产大亨秦家强强联手，在菡城新都的改建缔造中创下了数不清的辉煌业绩。

　　即使封藏逐早已隐退多时，依旧声名显赫，口碑载道。然而他唯一的儿子，却也是封家唯一一个不通风水的异类。
　　伍湖不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封南絮并不承认封藏逐这个“父亲”。每次有人在封南絮面前提起封藏逐，他整个人的气息就凌厉尖刻起来。

　　“卦辞爻辞不能照本宣科，要结合实际情况分析。同一卦对不同人、不同事，也有不一样的解读。”伍湖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有意无意地在腿上划着一道道阴阳爻，“对谭真默来说，这一卦暗示她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内心的脆弱已经岌岌可危，像她梦里的空壳先生一样，她已经被痛苦蛀食得千疮百孔。这个错误源于她父亲自她童年时就开始的操控，错误没有得到纾解纠正，在她遇到陆迁竣之后又继续下去。

　　“对陆迁竣来说，他既是‘父’也是‘子’，他因为自己过去在酒庄犯下的罪恶，最后遭到了‘子’的反噬；但也有可能他会死，是因为他是封藏逐的干儿子。”伍湖看向驾驶座，封南絮脸上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个蛊卦，对你来说有意义吗？”封南絮问道。
　　伍湖听出了他话中担心的意味，轻松地笑了笑：“对我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意义，可能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见封南絮的眉宇有少许舒展，伍湖继续说：“不过，封藏逐只是设计了酒庄的风水，和那里所谓的‘积弊’一点关系也没有。‘父辈’也不是特指父亲，而是指‘前人’、‘以前的规矩、行为’之类。所以不能直接根据爻辞就断定表面的状况。没准就像你说的，一切只是偶然也说不定。”
　　“不是偶然。”封南絮失神地说。

　　酒庄的风水是封藏逐在二十三年前设计的；陆迁竣在酒庄拍戏是偶然；封南絮来酒庄调查是偶然；他们遭遇咒魇是偶然；事件牵连的所有人出现在这里是偶然。
　　可当所有的偶然都连在一起，就形成了必然。
　　这些偶然就像蛛网上交错的节点。
　　掌控所有偶然、暗中操纵必然的，是守在蛛网中央、形同偃师般的蜘蛛。所有的“演员”，都是它操控的木偶。

　　封南絮眯起眼睛，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起：“谭真默看到的那个撑着红雨伞的男人，可能就是这一卦的始作俑者。”
　　酒庄事件错综复杂——前所未见的咒魇、不是凶宅的凶宅、活生生的魇鬼和蛊卦尸印，以及出现在梦魇之中、手背上挂着铃铛的诡异男人，令人感到扑朔迷离、前途未卜。

　　不，前途已经占卜好了——卦都送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是明明白白的一个“凶”。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赤丨裸裸的威胁。封南絮凝视着从地底升起的脆弱的曦光，淡淡地笑了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封藏逐有什么危难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但如果是冲我来的，我会奉陪到底。”
　　他淡然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伍湖眼角的余光流向封南絮，在他平静的神情中读出了隐隐的狂气。他就是这种人，从不相信命运。把写好的剧本塞到他眼前，只会令他感到可笑至极。他不会被算卦占卜束缚手脚，反而越是需要赌上性命的挑战，越是令他有种不正常的愉悦。

　　伍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易经其实没有‘福祸’的说法，那只是不了解易经的人强加上去的。八卦所显示的吉凶，就像阴阳鱼一样，此消彼长、互根互用，还可以相互转化，也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否极泰来。”
　　蛊卦意味着积弊已久、腐败已深、万物惑乱。用来占卜运势，则意味着弊病积久，气运杂乱，艰难迷惑，不能进展。

　　然而这一卦是一种警示，提醒得到此卦的人觉察“蛊”的存在，找出腐败的病症，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根治长久以来的弊病。只不过这个过程道阻且长，吉凶难测，需要坚定的决心和强大的行动力，以及壮士断腕的魄力。
　　伍湖解释了一番，入神地自言自语道：“不知这个卦象中所指的‘积弊’，到底是什么。”

　　手套和方向盘之间传来互相摩擦碾压的窒涩声响。封南絮仿佛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很久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你想到什么了？”伍湖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没什么。”封南絮用极其简单的三个字，不留余地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无法轻易说出口的秘密。伍湖没有追问，用沉默接受了这个生硬的回答。
　　两人在静默中坐了一会，封南絮突然问：“还记得你第一次出现场吗？”
　　伍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记得，当时我刚毕业，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室内设计师，粗通室内设计风水学，拿着激光尺满嘴‘走近科学’。”

　　“论装模作样，没有人比你更拿手。”封南絮的姿态放松下来，弯起眼睛好笑地感慨，“还好我发现了你的‘真面目’。回去的路上，也是我开车送你，然后邀请你成为我的搭档。”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封南絮对伍湖抛出了橄榄枝。

　　他说，你有天赋有悟性，要不要考虑成为专业的凶宅改造师，帮那些无法在自己家里得到安全感的人解决问题。像他们刚刚帮助的客户一样，辛苦赚钱买到房子，想在亲手打造的家里得到喘息和休憩的时间，找到属于他们的归宿，阴魂不散的恶鬼却破坏了他们的期待和渴望。我们要做的，是清理凶宅的过去，给它一个新的未来，一个属于客户真正的家。

　　伍湖沉默地回忆着。每一个打工人，都逃不过老板画大饼。封南絮这个饼，画得和那晚的月亮一样，又大又圆又耀眼，散发着充满人文主义关怀的香气。
　　封南絮又天生一副好皮相，尤其那双漂亮迷人的眼睛，专注注视对方的时候，让人感到备受尊重之外，还有点被撩到。
　　他们达成共识握手的那一刻，细腻柔软的高级小羊皮包裹着封南絮握手的力度，一起握进伍湖的手心里。

　　两人在共同的回忆中，咀嚼着各自的心思。封南絮留足了情绪生长的空白，把握时机开口说：“在我说完之后，你立刻答应了，我那时觉得自己一定没有看错人，这在我们之后的每一次合作中，都得到了验证。”
　　伍湖脸上露出一个不那么肯定的表情：“我是因为你后面说的那句话才答应的。”
　　封南絮想不起当时除了那段感人肺腑、触动人心的话，还说了什么更能点燃一个年轻人理想和热情的话：“我还说了什么？”

　　伍湖“情深义重”地看着他：“你说，每单提成10个点。”
　　封南絮：“……”
　　伍湖无比怀念地说：“对一个刚毕业的设计师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么高的提成更大的吸引力了。”
　　谁能顶得住这种诱惑呢？当时他想也没想就刷地伸出右手，对封南絮说“很高兴与封总共事”。随后封南絮握住了他的手，说“合作愉快。”

　　空气突然安静，伍湖等了半天，忍不住说：“封总你饿吗，我请你吃早饭？”
　　封南絮笑容可掬：“不用。”我就是饿死、从车上跳下去，也不会吃你请的饭.jpg
　　他表面依旧是完美的笑容，心里好像有什么裂开了。这么多年来他珍藏的宝贵回忆，在伍湖脑袋里只浓缩成了一句“每单提成10个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了。
　　伍湖觑着封南絮“笑不由衷”的表情，谨慎地说：“蛊卦的事……”

　　封南絮打断了他：“我自有分寸，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了。”伍湖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我要去吃早饭，把我放在那里就行了。”
　　封南絮一言不发地把车开过去停在路边。
　　伍湖下去后扶着车门转头说：“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封南絮目视前方：“再见。”

　　伍湖关上车门走了。封南絮瞥见留在副驾座位上的卦象图，目光变得晦暗不明。
　　如果这一卦真的指向他和封藏逐的关系，那么卦象里的“积弊”，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他自己。
　　他活在这世上，就是封藏逐此生最大的错误。

　　从伍湖的解释中不难听出，这一卦占卜的运势大为不妙。若是用来占卜其他方面呢？
　　比如合作默契的搭档、最信任得力的人为什么突然辞职。
　　他和伍湖这五年来，也有什么“积弊”吗？
　　封南絮失笑着摇摇头，好像觉得什么东西很可笑似的，一把抓起那张纸揉了个稀巴烂，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清晨的阳光被萧萧寒风吹散，十分稀薄。虽然时间尚早，可辛苦的社畜们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伍湖穿过车流和行人，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街，各种经营早餐生意的小吃店早就开门营业了。他没有在任何一家店门前停留，一直走进了一家很有年代感的夜间台球厅兼游戏厅。
　　店里有两撮人，消杀了一夜的时间正准备出去吃个早饭。老板困出四层眼皮，也想收拾一下关门去睡觉。看到一身社畜行头的伍湖进门，咧开嘴热络地说：“好久不见你了。今天怎么这时候来，不用上班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盒游戏币放在收银台上，往前一推，哗啦作响。
　　伍湖从整盒游戏币里抽出一枚，清澈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罢工了。”
　　他拿起收银台上的马克笔在游戏币上做了个记号“5”，解下领带卷好收进兜里，来到他最为熟悉的街机前，把那枚游戏币投了进去。没过一会，那些准备离开的夜猫子都围了过来。

　　伍湖玩的这款老游戏本来就很难通关，他选的又是当中出了名让人牙疼的角色。围着他的人下意识叫着“一招连死他”、“打点太低了”、“贴身摆拳呀”，很是热闹。
　　不知哪位客人出门时忘记关门，吵嚷的声音涌出门外，被风簇拥着吹到路边，在一辆与这条街格格不入的奢豪进口SUV前留下几许欢闹的气氛。

　　一个人影坐在驾驶位，搭在车窗上的手戴着黑色手套，薄薄的皮质紧紧裹着修长的手指；复杂的视线透过落下的车窗，悄无声息地磋磨着某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