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三蛊食血01 ...
-
咒魇瓦解于无形,空气中漂浮着残秽的余霾。迷失者们回到现实,带着身体和灵魂的创伤,还不能完全清醒,尚处于浑浑噩噩中。
裴锋他们因为进入的鬼域层次不深,精神状态还好,但也是惊魂甫定,心有戚戚。
此时依然是寒气逼人的深夜,一轮圆月孤独地嵌在黎明前黑沉沉的夜幕中,冰冷素白的色相透出淡淡的蓝色阴影,看上去既苦又涩。
救护车很快赶到,同时抵达的还有菡城专门处理相关事件的特异事件调查处,很快酒庄便充满了穿梭忙碌的人影。伍湖看到有人在和封南絮说话,那个人是特调处的,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很精干。
过不多时,封南絮结束了短暂的谈话回来,见伍湖看着自己,解释说:“他们让我上午过去一趟,做个详细的笔录。”
伍湖看向那些陌生的面孔,有些好奇:“我以为这个打马虎眼的养老部门早就名存实亡了,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干员,干起活来这么积极?”
虽说这次的咒魇很不寻常,但特调处的反应还是太快了,单凭裴锋在电话里结结巴巴不完整的描述,就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知道这种特殊咒魇的存在。这不是偶然的孤例。”封南絮凝神道。
伍湖看了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拿出手套清洗剂给他:“还有一件事。你觉得封藏逐的亲儿子和干儿子,同时出现在他设计风水的酒庄,是偶然吗?”
封南絮沉默不语地接过来处理了一下手套上的灰尘。
李骁刚才醒了,正一脸迷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里听二人说话。看到这一幕只想说:精致!讲究!那点灰儿要是再晚点清理,它就自己掉了!也亏得伍湖能发现。
不过他没听明白,什么亲儿子干儿子的,到底在说谁?
封南絮心不在焉道:“陆迁竣把我的联系方式给裴锋,是想让我过来看看谭真默究竟哪里不对劲,顺便旁敲侧击打听一下,看我知不知道封藏逐不在家是去了哪,结果被我们碰上了咒魇。”
从表面来看,包括每个人的动机和行动在内,似乎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
李骁浆糊似的脑袋花了些功夫才绕过弯儿。等他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系,眼睛猛地瞪到极致,表情几乎成了世界名画呐喊。
哦草,封藏逐不是我司一生之敌吗?怎么变成老板的爸爸了?
有这样的家世背景,太子爷干吗寒冬腊月跑出来吃苦受罪?是怕公司经营不善倒闭破产,就要被迫回去继承家业吗!
太励志太感人了QAQ
伍湖对封南絮的说法感到有些不妥,正要开口,这时谭真默在特调处人员的陪同下从楼上下来,面若死灰地走向门口。
李骁刷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谭真默面容憔悴得吓人,整个人流露出一种让人难受的破碎感,好像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沉船,船体瓦解腐蚀,只剩光秃秃的、千疮百孔的龙骨勉强支撑,只要吹口气就散架了。
“谭真默!”李骁眼看着谭真默走出大门,忍不住追了上去。可是叫住她之后,又想不出说什么。他拼命抓了抓不中用的脑袋,干巴巴地说,“那个,其实不能怪你。是咒魇造成了这一切,你也是受害者,我知道你不想伤害任何……”
谭真默看着他,但视若无物。
李骁还想说很多,想说人都有两面性,谁都有阴暗面;想说你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压抑得太深太久,想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泪的人,会恨会怨在所难免;想说你是被利用了。
可他面对谭真默干瘪褪色的脸,无法再说下去。
他在对谁说这些粗浅的道理呢?是他面前的谭真默,还是他想象中的谭真默?可能他只是在劝说、安慰自己,免得他用情感和期待塑造的那个形象彻底崩解。
归根到底,和他用眼睛看到的这个谭真默毫无关系。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
最后他什么都没再说,默默地目送她上了车。
就在车门要关上的时候,谭真默忽然看向李骁:“对了,我记起一件事。”
李骁毫无来由地胸口一紧,急忙问:“什么事?”
“那个男人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谭真默表情空茫道,“每一颗受伤的心,都是一座闹鬼的凶宅。”
这时伍湖和封南絮也出来了,准备叫上李骁一起回去。听到这句话,两人不约而同在冷冽呼啸的夜风中微怔。
车门关上了,车子载着谭真默驶出大门。李骁看着逐渐被黑夜吞没的车灯,茫然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封南絮默默咀嚼这句话,思索谭真默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她被咒魇具化而出的心魔,还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是前者,那应该是身为魇鬼的谭真默非常熟悉的人或事物,但谭真默显然对男人很陌生;如果是后者,那么那个男人一早就混入了剧组吗?
可他又是如何操控咒魇的?这种事,有可能做得到吗?
封南絮转头看向身后,酒庄的门里门外不断有人出入,一张张惊魂甫定、痛苦惶然的脸映入他的视线,没有任何一个人令他感到异状。
“走吧,该回去了。”伍湖说着,走向停在院中的车,另外两人也沉默着上了车。
一路上话痨同志像霜打的茄子,另外两人也各怀心思,气氛很沉闷。
过了一会,伍湖打破沉默道:“这次多亏李骁发现有关木偶的事,不然我绝对想不到魇鬼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封南絮往中央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发表意见。
瘫在副驾上的李骁咧了咧嘴,笑得不那么尽然:“我只是想起了空壳先生的故事,也没起什么作用。还有……对不起啊伍哥,之前你一再警告我不能动摇,可关键时刻我还是分心了……”
伍湖勾了勾嘴角,不怎么在意地说:“人不是木头,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心怀执念而死、抱怨复仇的鬼了。就连这次的魇鬼——谭真默,都在听过空壳先生的故事和你讲述的往事后出现了动摇,封总就是利用它虚弱的时机才恢复的,你可是今天的功臣。”
李骁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稍微有了点精神。
封南絮在后座看着小李同志又是高兴又是害臊的扭捏模样,心说你也太单纯太好哄了吧。他越看李骁越不顺眼,心情跟着打了个结,变得不怎么顺畅。
他不是针对李骁,是一想到以后身边跟着任何不是伍湖的人,他都不顺眼、不顺心、
人在拥有的时候,往往很难自觉到这份拥有的存在感。直到失去时,才切实地感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边不可挽回地溜走。
伍湖跟在他身边五年,这五年之中,一切都熟悉得理所当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伍湖离开他身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现在他不需要想,他已经知道了。
伍湖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兴起,可又说不出一个确切令人满意的理由。封南絮左思右想都不能理解,而这份不理解、不接受、不情愿,像吃胶囊时不慎卡在嗓子眼儿里一样,就算勉强喝水吞下去,喉咙深处还是存留着那种不上不下的异物感。
李骁“搔首弄姿”了一会,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他感到了前辈的善意,也感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在于能力和经验,还有伍湖那种异乎寻常的、不受咒魇侵蚀的冷静。
虽然伍湖说是人就免不了受到感情的困扰,但他自己可是一点都不受影响。他好像心里有铜墙铁壁,没有恐惧,没有迷惘,任何干扰理智的情绪都不存在。
一个人真的能把自己心里的痛苦和阴影全部屏蔽掉吗?李骁自认做不到,觉得伍湖简直是天生干这行的料。想到这里,他不禁好奇地问:“伍哥你下份工作还是和风水相关的吗?”
伍湖随口答道:“没想好。”
“你还没找好下家啊?”李骁有些意外,“那你是留在菡城还是去别的地方?”
伍湖:“不知道。”
李骁一时语塞:“……这就叫未来还不及五官明朗,人生规划还没有下颌线清晰吧。”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极力克制的声音——
“你辞职辞得这么随便,一点计划都没有?”封南絮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伍湖往后视镜瞄了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就正式提交辞呈,这不是离职申请书被你发现了吗。”
封南絮气到笑了出来:“你暗中筹备离开我……公司的计划,还怪我发现了?!”
伍湖笑得很无辜:“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的时候,无辜才最让人恼火。
李骁感觉气氛有点紧张,自以为合适地圆场说:“是不是家里催你回去结婚生孩子啊?我才二十五,家里那些老古董就开始给我安排相亲了。伍哥你还比我大两岁,家里应该催得更紧吧。”
不等伍湖回答,封南絮咄咄逼人地问:“你会生孩子吗?”
伍湖摸了摸肚子,贫了一嘴说:“封总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没进化出这么高级的功能。”
封南絮:“女人生了孩子也能继续工作,难道你结个婚就必须辞职吗?更何况你家……”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弄得前面两人一头雾水。
封南絮看向窗外,从盘山道上眺望黑夜中灯火勾勒出的都市轮廓。
他不知道伍湖工作以外的生活有着怎样的轨迹,不知道伍湖除了看风水和除鬼以外擅长什么、想做什么、喜欢什么,不知道伍湖谈没谈过恋爱、是否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伍湖从来不提这些事,他也没有问过。他对伍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
李骁到家下车离开后,封南絮对伍湖说:“我来开车,先送你回去。”
伍湖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严峻,便依言坐到了副驾。
回到市区,天色微亮,明暗交界的混沌天色下,世俗色相尚未完全苏醒,带着冬日特有的慵懒气息,惺忪地迎来新的一天。车里的气氛不知被谁的心思渲染,渐渐微妙起来。
封南絮漫不经心地看着飞速倒退的景色,想起他和伍湖第一次合作结束后,他送伍湖回家的时候,天空中也挂着一轮月亮。只是当时的月亮是金黄色的,十分明亮耀眼。
他筹谋着如何让伍湖重新考虑辞职的事。伍湖察觉到他在酝酿什么,抢走了开口的时机:“有件事,我在酒庄的时候没说。我想先让你知道,再由你决定要不要告诉特调处。”
封南絮瞥了眼伍湖,见他表情少有的凝重,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了?”
“虽然我们亲眼看到那个东西是从谭真默身体里爬出来的,但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可以从活人体内出窍。还有谭真默在别人的梦魇里看到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伍湖打开面前的手套箱,找出纸笔一边画一边说,“我在魇鬼的脖子上看到一个印记,或许是解开答案的线索。”
他刷刷几笔画好,拿近给封南絮看。
封南絮往纸上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路面上:“这是什么?”
纸上用马克笔画了六个线条粗黑的同心圆,第一、四、五圈各自由两条断开的弧线组成,第二、三、六圈则是完整的圆形。
“山风蛊。”伍湖拿回纸张,重又画了一个图给他看。
封南絮看过后发现,伍湖是将刚才的圆形展开变成了直线。他眉峰一挑,不无惊讶道:“六爻?”
同心圆展开后,正是六爻八卦中的一个卦象。上卦为艮卦,也就是山;下卦为巽卦,也就是风,所以叫山风蛊,也就是蛊卦。
封南絮不太了解这方面,问伍湖这个卦象是什么寓意。
“三蛊食血,以恶害义。”伍湖简单地解释道,“指积弊已久,事物从内部腐烂了。”
蛊,皿中之虫,有诱惑、迷乱、腐败之意。说的是巫术养蛊,趁人不备叫人吃下蛊虫,迷人心智、害人性命。蛊寄生于人的腹内,是从人的内部进行破坏的,可以使人毫无察觉,待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
相传伯乐相千里马时,有一匹马非常符合千里马的标准,只是看上去略微有点精神恹恹。伯乐为它占了一卦,得到蛊卦,为腐烂之象,便知这匹马外表看上去没有大的异常,实际上已经要死了。
卦象的意向也有同意。风在山下,逐渐把山掏空,最终坍塌,可往往在坍塌之前难以察觉。
封南絮听后沉吟道:“这听起来是大凶之卦。是在暗示谭真默吗?”
伍湖没有顺着他的推测下结论:“我比较在意的,是爻辞。”
一卦由六爻组成,卦有卦辞,爻有爻辞。伍湖意味深长地说:“蛊卦的爻辞,以父业子承作喻。当中有两爻说,若能纠正父辈的过失,父辈虽有危难但能逢凶化吉;若是纵容父辈的过失,后果不堪设想。”
车身突然毫无预兆地偏移了轨迹,紧急刹停在路边。封南絮的手没有放开方向盘,目光沉暗地看着远处混沌不分的天际线,冷冷地说:“这一卦,是特意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