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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话 「病中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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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京子和小林照同为‘满井伊都见’这一个体的复制品,在接触到本体的时候便已经接受了一部分在舞台上正式演出时的激动与快乐。
那感觉简直可以将本体带给她们的被重病折磨的痛苦都冲刷得一干二净,然而这份感觉又每每在见到本体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时如潮水般消退。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
两人各自想道。
人死不能复生。
经历过惨痛悲剧的满井伊都见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的脆弱,她自己的生命也并没顽强到哪里去,一场严重的疾病几乎不费多少力气便可以让她去和家人以及桃果团聚。
尽管一说起因病去世的时候,想起的大多是癌症晚期、突发心肌梗塞之类一听就觉得药石无医的绝症,但事实上小小的一场感冒、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一道不被察觉的伤口都有可能成为去往死后世界的引路人。
“怎么办,本体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高野京子探手触碰本体的额头,温度滚烫得吓人,“恐怕再拖下去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转的损害。”
为高烧不退的本体重新换了块冰凉的毛巾盖在额头,高野京子脸色不好地在客厅和另一个自己商量对策。两人的外表即便经过装扮也依旧能看出相似,神情就更是如出一辙的眉头紧锁。
“你觉得,黑医怎么样?既然正规医院没办法去,那么私人小诊所呢?”
小林照忽然想出一个不怎么好的主意。私人诊所在她的心里倾向于牙医、护理一类,正儿八经的看病和他们是没关系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也不容许她们过多挑剔。
对这方面不了解的伊都见们心里没底,高野京子担忧地问:“可是会不会碰到黑医?那样的话还是停止演出更好一点。”
“应该不会。横滨的话我还相信,但这里可是东京。竟然还有人敢在东京无证行医?”小林照一脸犹疑,“不过停止巡演是最好的办法,我们立刻去通知她赶紧请假回来吧。”
救治的时间非常宝贵,耽误一分钟都有可能致命。
高野京子拨打了伊都见本体的手机,发现无人接听——大概率是在后台候场或者彩排,所以手机调整成了静音模式。于是她又接着联系了居住在巡演城市的异能之身,让她立刻马上去剧院找‘伊都见’。
这关系到满井伊都见的生死,她们所有人的命运。
一听事情如此重大,正在为截稿日焦头烂额的异能之身当时就顾不得其他,带上钱包和手机匆匆出门。
而高野京子和小林照这边,则需要趁这段时间和她们打个配合。
两人架起无法独自行动的病患,直接拦下一部出租车赶往巡演城市——毕竟‘伊都见’要在那里直接请病假,总不见得还舍近求远地回东京看病。
在剧场的伊都见装病装得没有那么逼真,但幸好有另一位异能之身帮忙打掩护,剧组里的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病其实是演技。
由于有B角能够顶上,剧组的演出安排没有遭受太大冲击。
本体从出租车下来后便直接被送进病院,而同时赶来医院的‘伊都见’则和高野京子与小林照一起去别处‘避嫌’。
事情的全部经过在她们互相触碰之时便得以共享,接下来高野京子、小林照和‘伊都见’可以暂时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而被临时叫来的异能之身和满井伊都见本体则留在医院中,一个治病、一个陪伴。
“怎么现在才来医院?她这个情况早就应该来看病了,不要拖,拖到最后害得是自己!”
她们碰上的主治医生看样子是个非常负责的人,就本体的糟糕情况对异能之身展开了好几分钟的说教。其实很无辜的异能之身只能连连称是,保证下次及时就医。
同剧组的演员在演出结束之后结伴来医院探病,他们一进病房看到伊都见奄奄一息的样子顿时惊诧。前几个小时还生龙活虎地排练的同伴,居然一下子病倒成这般模样?再难以置信也敌不过现实的冲击,医生以病人需要静养的理由没让这一大群人在病房多逗留。
剧组的老大看这情况,心里也估计出之后的场次和庆功宴伊都见都不可能参加,于是直接将剩余演出的演员表全部排上了B角的演员,让后者痛并快乐着。
——
探班的人除了异能之身外全都离开,病房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
顶包的这位异能之身名叫春日部和,她在剧组成员前过了明面所以无法轻易离开。况且本体现在的状况也必须得有个人照顾,而这个人选非她莫属。
“唉……快点好起来吧。”
春日部和伸手摸了摸本体的温度,好像和来时没有太大差别,又好像降下去了一点。人肉测温会被太多因素所影响,实在说不好究竟是否好转。不过看她仍旧未有醒来的迹象,大约能猜到目前形势还是不太妙。
她不知道本体为什么突然病成这样,但是拖延到现在才来医院的理由……相信没有哪个异能之身会不明白。
“难道是最近几年太拼了?”
春日部和暗自嘀咕。
又是学习各种知识,又是锻炼身体,还要练习各种各样的曲目。就算有那么分身一起共同进步,汇总到一个人身上时产生的精神压力也是极其巨大的。
作为‘伊都见’的一员,春日部和对本体这些年的心理压力能够完完全全地感同身受。
躺在病床上的女性肤色苍白,脸颊处有不正常的红晕。露在薄毯外的左手手背被一根针刺穿,透明的点滴随着胶管流入她的体内循环。薄毯下的身体并未因为长年的锻炼习惯变得结实,它逐年瘦弱下来,丝毫看不出从前可以背着大提琴来来回回的健康体魄。
她、她们埋头拼命地追逐着梦想,到头来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这般模样。
春日部和是伊都见两三年前分出来的异能之身,光是对比她们两个之间的差距就能明显看出本体的气色差了许多。
——除了是被心中的急迫和焦虑压垮,真的想不出其他原因。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真有够不赶巧。”春日部和不由得苦笑,她的运气就是糟糕透顶。
这场病在任何时间都不足以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仅有遇到音乐剧开始巡演才会如此。
哪怕是完成一半巡演,在中间场次开始生病也不会变成这样。
如今再回头去对虚无缥缈的运气有诸多不满也是徒劳,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怨天尤人可以改变的。
本体仍在难熬的睡梦中,春日部和一个人颇为无聊。而医院的夜晚又格外可怕,她便塞上耳机听着音乐沉沉睡去……
为了在截稿日前将手头的紧急稿件翻译出来,春日部和最近都没怎么睡过觉。这份稿件的难度其实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查阅生词琢磨含义才能得出通顺的语句。她接下这份工作一是锻炼自身,二是工资比通常稿件高很多。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又撞上了本体出事,‘伊都见’的噩运不管本体还是异能之身还真是全都一视同仁。
伊都见的睡眠向来不太舒适,自从那桩悲剧发生之后要么是劳累到直接睡死,要么是陷进难以挣脱的噩梦。
躺在病床上的本体和在病床边靠着椅背打瞌睡的异能之身分别对应了这两种状态,并且表情都不太好。
——
满井伊都见的高烧在医院治疗了一天后有所好转,但热度还未完全消下去。
第二天早晨,她已经恢复意识,能够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和自己的异能之身说话。
类似于自言自语的感觉在起初有些别扭,但在异能之身的增多后她逐渐习惯了和自己对话。自己和自己的沟通效率比和旁人高很多,而且在公众场合还需要考虑路人的目光,就算是装也要装成亲密的朋友。
“……我在医院?”伊都见愣了愣,随后因触碰而在脑海中冒出来的一大堆记忆终于可以好好地整理一番,她快要烧坏的脑袋运转起来,自行找出了问题的答案,“难得的演出……太可惜了。”
“嗯。但是没办法,再拖下去可就连惋惜演出的机会都没了,差点烧坏脑子。”
春日部和心有余悸,主治医生描述病情的时候说得很严重,仿佛再晚一秒就医就要暴毙似的。她相信其中有夸张成分,但肯定……距离事实没有特别偏离。
本体昨天的状态有目共睹,就算再拼命,也不好真的把命给拼出去。
“你的翻译稿还好吗……”
伊都见忍着烟熏火燎的喉咙,用沙哑的嗓子轻轻地问。
“还好,我让其他人帮忙做掉了。”说起这个春日部也是一身冷汗,还好附近城市还有异能之身有那么一点空闲,不然真的要开天窗。
担心的事情解决后,意识尚有点模糊的伊都见彻底安心地微微合上眼睛。尽管睡了很久,但重病造成的疲惫仍旧无法消除,甚至在过长的睡眠时间中变得思维混沌反应迟缓。她盯着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好久,觉得周围的环境噪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膜,听得格外不真切。
视界中只有那一面白色,和不断往下滴落的点滴。
意识恍惚中,似乎有白衣护士来把吊完的点滴收走,将吊针从左手手背上拔出来,贴上一团棉花止血。
“醒醒,吃午饭了。”
异能之身拿着医院统一配送的饭菜,在本体的肩膀拍了几下。
听到这句话,伊都见忽然觉得腹部仿佛有一个大洞,里头空荡荡的急需塞点东西进去。从生病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现在摆在面前的也只是一些容易入口的流质食物。
‘叮’
“……?”
抬起右手准备喝粥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手中滑落并发出声响。伊都见往下一摸索,摸到了一条被滚烫的体温捂热的细链。
“这是……你们的?”
伊都见确信自己没有类似的首饰,她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发觉其他人应该也没买过这样的项链。春日部和从本体手里接过链子,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任何印象。
“不是,最起码不是我的。”
她可以如此断定,春日部真正从本体中复制出来不过短短几年,一只手都能数地过来。其间大部分记忆又都在学习和工作,根本没有余裕和心情去购买首饰……况且,她也不会在这方面多花钱。
“……这,这是!”
春日部在观察外表无过后,轻按鹅卵石似的半球面,果然如预料的一般弹了开来。中间也的确装着一张相片——他们三人少年时候的合影。
满井伊都见、太宰治……和荻野目桃果。
他们的身后是剧院,旁边还有音乐剧金沙的海报。春日部记得这张相片,当时为了纪念他们首次一起去观剧,桃果让她的父母帮他们三个拍了照。很可惜的是,伊都见手里的那份似乎在搬家的时候遗落了,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
现在还拥有这份珍贵合影的,除了桃果的父母……就只有照片中的第三人,不告而别的前男友。
“他……他来过了!一定是他,不可能有别人!”
春日部死死压住仿佛要爆炸的心脏,凑到本体的耳边激动地说。她将存放于项链里的照片也给本体看,那记忆中最美好的画面就定格在小小的椭圆形中。
模糊的意识在接触到画面中人时瞬间变得清醒,仿佛有泡泡在耳边‘啵’的一声破碎,外界的声音全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来过了。」
认知到这件事情时,伊都见略有些迟钝的思绪直接跳过了类似异能之身的激动,进入了复杂的一片空白。
——
昨日深夜。
‘吱——’
病房的门被推开,连接处老化的声音在轻轻的动作下只响了一声便消失,一位前来探病的男性于深夜到访。
几近凌晨,病房内的病人们全都入睡,没有人发现这位男性的到来。他的动作轻盈,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伊都见的病床前。黑发黑瞳黑外套的男人避开了春日部和的那一侧,伸手将伊都见没有打点滴的右手紧紧握住。
几年过去了,少年已长大。
他的手掌中都是各种危险所留下的细微伤痕,与日俱增。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这位在满井伊都见的生活中销声匿迹的‘前’男友此刻有许多话想对女友倾诉,但是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敌人和下属前的巧舌如簧和出类拔萃的诡辩能力一下子退化,只留下寂静与沉默。
男人——太宰治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虽然一直都站立着仿佛马上就要抬脚走人的样子,却始终没有动过。
满井伊都见的虚弱模样,严格来说他一点也不陌生。在那些令人悲伤的世界里,太宰治已经见过太多次最终因生命力枯竭而早死的‘满井伊都见’。
她们到最后的样子几乎瘦弱得一阵风都能吹跑,甚至有几个是在那些世界里的‘太宰治’面前渐渐停止了呼吸。
看到自己的‘伊都见’也逐步走上这条不归路,他的内心每分每秒都在痛苦。
只不过太宰治似乎早就习惯了如影随形的折磨与拷问,没人能看得出藏在漆黑一片的胸膛中的那颗心脏究竟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是否还在跳动都不得而知。
——「现在是时候了吗。」
太宰治能够凭借过人的能力从每个人身上察觉出许多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细节,然后通过种种观察操纵人心。在那些人看来,可能他就像是站在顶端俯视操纵着他们的傀儡师。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狠角色,也会有搞不明白想不透彻的事情。
他的行为虽然果决,但心中一直都有犹豫。
与伊都见相处的每一刻都在犹疑,是不是像他这种烂人最应做的就是让大家都幸福快乐,然后自己在完成一切之时从世界上消失。
所幸……男人的胆怯和某种程度上的自私使得他做出了对伊都见而言可能不太好的选择。
他想要再见到她,他急切地想要有填补焦虑、空洞,让一切负面情绪有个出口而不是永远堆存在那里,成为越来越重的负担。
“对不起。”
从唇间漏出的言语在夜晚昆虫的鸣叫中破碎,无法传达给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在这世界上,太宰治最需要道歉、最对不起的人便是现在还发着烧的满井伊都见。但是不管感到多么歉疚,他都不得不继续下去。
从黑色西装的口袋中拿出一串项链,银色细链的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吊坠——很容易能看出这是非常普遍的款式,打开之后可以储存一张照片,就和经常在影视作品中出现的那种一模一样。
男人把这条吊坠放在伊都见的右手中,让她把吊坠攥住,然后塞回薄毯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出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