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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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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村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春景母子跟着荀书言他们来了周家。都是一个村的,周爷爷自然也知道瘸腿男人的脾性,对于周昭君留春景妈妈他们住下的事情也没说什么。
周昭君在周爷爷房间给水容打了地铺,又把之前荀书言住的那间房给春景母女两个收拾了出来。
看着周昭君忙忙碌碌的样子,春景妈妈过意不去,上前去帮忙。
荀书言坐在院子里,怀里揽着春景。她把玩了阵春景的头发后,轻拍了拍小女孩:“春景,去找昭君姐姐玩。”
春景听话的去了屋里,人一走,荀书言侧首看向水容,轻声问:“水容,你知道你妈妈是被拐卖来的吗?”
回来的这一路上,荀书言已经听春景妈妈讲明白了始末。
原来春景妈妈不是这儿的人,也不是自愿嫁给瘸腿男人的,而是二十年前被人哄骗拐卖到这儿的。不是没跑过,但还不等她跑下山就被瘸腿男人追了上来。
被逮回去以后,等待她的是更加恶劣的不堪忍受的折磨。
瘸腿男人一个人住在偏僻处,和东西两个村的村民没什么往来。平日里根本没有人去他那边,春景妈妈被困在房里,哭喊求救无人应。
一直等到她生下了水容,在东村呆了三年的春景妈妈才有机会一个人踏出了院门。她明里暗里向村民打听外面,但大半辈子没出过山的村民们根本不知道J市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处在地图上的哪一角。
一年年过去,直到遇见荀书言,春景妈妈还在这儿呆着。
水容听到荀书言的问话后,他眼神暗了暗,缓了片刻才点点头:“知道,在我小时候就知道了。”
顿了下,水容接着说:“其实我妈没把全部都讲出来,她生下我以后也没想着就这么呆在这。知道我爸看的紧,她就装作老实安分的样子,每天带着我洗衣做饭,我爸慢慢放松了警惕,觉得我妈没有心思跑了,开始和他过日子了。”
“今天你也看到我爸那个样子了,从我记事起他就总对我和我妈拳打脚踢,我妈带着我忍了好几年。一直到我七岁,我妈趁着我爸喝的酩酊大醉,带着我连夜下山跑了。那时候的山路比现在还难走,晚上黑漆漆的也看不清路,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晚上我和我妈摔出来了一身伤。”
一弱一小,一直到了天亮才到山脚下。
可到了山脚就懵了,山下一片片绿林,不见乡村人烟。只有两条不同方向的土路,春景妈妈迷茫的站在分叉口,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
停下是不行的,等男人清醒以后,肯定会追来。
春景妈妈一咬牙,带着水容随便选了一条路走,小水容牵着妈妈的手,磕磕绊绊的努力跟着。两人一夜未歇,身体多少有些吃不消,快正午的时候,春景妈妈坚持不住了,抱着水容坐在路边缓气。
等停下以后,春景妈妈才发现小水容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还被磨破了,鲜肉露了出来,整个后脚跟都晕上了血迹。
可从头到尾,小水容懂事的没喊一声痛,一直都在努力的跟着她的脚步。
看到小水容脚后跟的那一刻,春景妈妈的心态开始崩溃。本以为下了山以后就好了,可她们下山又走了那么久也没碰到人,也不知道走的方向究竟对不对。
她抱着小水容,眼泪没憋住,多年的委屈绝望化作眼泪倾泻而出。为自己,也为小水容。
小水容反手抱住春景妈妈,小大人一样的宽慰她:“妈妈,你别哭,我不痛的。”
空有一颗想逃离的心,身体却并不那么如意。春景妈妈心疼小水容的脚,抱着他赶路。可她自己都已经到了极限,七岁的小水容已经半人高,她抱着根本走不了路。
一大一小开始祈祷遇到车或者人,哪怕不能把他们带出去,至少能给他们指明方向。
但等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暴怒追来的瘸腿男人。
命运就是这么的戏弄人,明明有分叉口,明明两人已经跑了一天一夜,但瘸腿男人还是追上了他们。
说到这里,水容缓缓握紧拳,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我们抓了回去,我还好,只是被关了起来,我妈……”
看到水容这个表情,荀书言一瞬间联想到了白天瘸腿男人威胁春景妈妈时,春景妈妈摸向脖颈间烫的狰狞伤疤的动作。
她想,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水容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荀书言的猜测:“那天晚上我爸很生气,像疯了一样,把我妈拉到厨房里面打了很久……后来,我妈脖子上就多了块伤疤,也没有再下过山了。”
那天春景妈妈的惨叫声,丁水容记忆犹新。那个晚上,他害怕的撞门,哭喊,一直等到天亮,房门才从外面打开。
他绕过门口脸色阴郁的男人,飞快地奔向厨房。可看到里面的景象,年幼的他惨白着脸吓傻了……
厨房像是被洗劫了一样,锅碗瓢盆凌乱一地。春景妈妈气息奄奄的躺在碎碗瓦片上,身上无一处是好的。嘴鼻冒血,眼睛四周青黑,脸颊高高鼓起,看不出平日里的模样。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脖颈间——那鼓起的骇人血红水泡。不远处的火盆里插着一根铁棍,底端是一片硬币大小的圆铁片。
小水容站在门口,厨房外清晨舒缓明媚的阳光的打在他的后背上,而厨房里面血腥画面,却让他从内而外的感觉到了阴冷恐惧。
瘸腿男人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站在小水容的身后。他恨恨的冷笑,和小水容惊恐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反差。
注意到小水容轻打颤的身子,身后男人笑的狠绝,沾了血的手拍在小水容的肩膀上,如同一条蛇攀在了小水容后背上。
小水容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然后听到身后的男人道:“再有下次,连着你一起打断腿。”
这是春景妈妈生了他以后第一次逃跑,也是最后一次逃跑,为此差点丢了命。离开的代价太大了,自此以后,春景妈妈再也没盘算着带水容逃了。
尤其后面又生下了春景,儿女牵住了春景妈妈全部的心思,她也没胆子没勇气再跑了。
一晃便在这呆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东西相邻两村改变很大。尤其是东村,因为学校,成了整个镇上最为先进的村庄。越来越多的村民走了出去,出去打工或者考出山村。
也开始有外面的人进来,探查民情改变他们生活的相关工作人员,以及满怀热血的支教老师。
通讯,通网,上下山的路一点点修的平整。
总之,这个闭塞的地方,好像忽然间就和外界搭上了联系。可春景妈妈摸着脖颈间那块烫死的皮肤,早已没了当年的勇气。
直到再后来,她开始听春景一遍遍念叨荀书言荀老师,那个外面来的支教老师。她没想到那么巧,会在集市上和荀书言碰面。
也正因为这个巧合,她看到荀书言是真的心善,哪怕瘸腿男人凶神恶煞,荀书言还是愿意护着春景。
那颗向往回家的心死寂了很久,在今天集市上,在荀书言抱着春景拼命闪躲的时候,重新活了起来。
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不知道这丝希望会不会又以绝望收尾。她不知道如果求救荀书言失败,回去以后那男人会不会放过她。
这是她相隔十多年后,再一次为自己而努力,拼上了全部的勇气,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