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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宿傩11 ...

  •   清晨的光,是冷的。

      它穿过和室古老的木格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倾斜的、边缘锐利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跪坐在镜前的少女身上。灰尘在光里翻滚,清晰可见,像是光碎裂后的粉末。

      禅院怜面朝着光,手中握着一把乌木梳,正一丝不苟地将那头长及腰际、漆黑如子夜深海般的头发拢向脑后。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静,仿佛每梳理一下,都是在整理某个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

      发丝过于丰沛柔顺,握在手里像一捧凉滑的泉水,最终被束成一个简洁而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脆弱的脖颈。

      她身上穿着的并非传统和服,而是一套剪裁精良、面料特殊的纯黑色校服。

      上衣是立领排扣的西装款式,纽扣是哑光的黑色,线条笔挺,微微反着晨光,却无半分张扬,只有一种沉肃的、近乎禁欲的气息。

      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裙摆及膝,露出包裹在黑色高筒靴里、线条纤细却笔直的小腿。靴子是软皮的,光洁,鞋跟不高不低,恰好契合行走与格斗的需要。

      接近一米七的身高在女性中绝不算矮小,甚至称得上高挑,但或许是那身全然的黑,衬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种近乎病态的冷白,质地宛如上等的白瓷,光洁,细腻,却仿佛一触即碎。

      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在她身上凝结成一种极具欺骗性的、脆弱易折的视觉印象。

      即便身高赋予了她物理上的存在感,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仿佛承受不住任何重量的单薄感,依旧让她看起来像一枝被精心修剪、却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黑色水仙。

      她的脸庞是惊人的精致,如同被最苛刻的匠人雕琢过的日本瓷偶。眉眼线条清晰柔和,鼻梁秀挺,唇瓣是淡淡的樱花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角下,那颗小小一点、颜色浅淡的泪痣,像一滴永远凝在那里、欲坠未坠的泪,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惹人怜惜的哀愁。

      只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空的,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浅草绿眼眸,望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里面却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麻木的疲倦。

      走廊里传来了木质地板被刻意踩踏的、拖沓而傲慢的脚步声。

      “哟,这么早就开始打扮了?看来你对去新学校很上心嘛。”

      声音是少年的清朗,却裹着一层油腻的阴阳怪气,如同糖浆里掺了碎玻璃。禅院直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饶有兴味的、如同打量新奇玩具般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已经起身的怜。

      他穿着京都咒术高专的定制校服,深色为主,样式更接近传统诘襟,将他早已长开的、属于少年的挺拔身姿勾勒出来,脸上是与幼时如出一辙的倨傲,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那份傲慢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对自身力量的确信和对“废物”的彻底轻蔑。

      “以为跟我读不同的学校,就能摆脱我了?”直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恶意的笑容,“妹妹,你真是天真得可怜啊。我啊,可是会永远成为你的‘阴影’哦。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跟‘天才’的我不同,你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啊。走到哪里,这个标签都会跟着你的。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的。”

      禅院怜背对着他,在听到声音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咬住了下唇,用力到那淡粉的唇瓣失了血色。浅草绿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混杂着不甘与愤怒的暗流。但仅仅是一瞬。

      当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直哉时,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已平复,只剩下那张精致却空洞、惯常示人的、唯唯诺诺的面具。她低下头,视线不敢与直哉对视,只虚虚地落在对方脚前的地板上,声音轻细,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恭顺:

      “哥哥说得对。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跟您读同一个学校。”她顿了顿,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您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无论在哪里,都会让我……无处遁形。”

      这番话,显然极大地取悦了禅院直哉。他脸上的恶意笑容加深,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废物”妹妹仰望和“惧怕”的感觉。他放下枕在脑后的手,依旧靠着门框,姿态愈发悠哉。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他懒洋洋地说,“不过,就算不跟我一块,你照样会‘无处遁形’的。出去少提禅院家的名头,我们家族,可丢不起这个人。”

      “是,我知道了,哥哥。”怜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小半张脸,也遮住了她此刻真正的表情。那副样子,看起来依旧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毫无气场,柔弱可欺,仿佛一根指头就能碾碎。

      直哉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再跟这个“废物”多费口舌也是浪费,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重归寂静。

      怜慢慢直起身,脸上那怯懦顺从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走到墙边,拎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款式简单的黑色皮质行李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她住了十五年、却从未感到过一丝温暖的房间。

      正如直哉所言,“废物”的名声早已在禅院家内部传遍。自从八年前那个四手娃娃凭空碎裂消失,她再未能“制造”出任何新的娃娃,那曾昙花一现、令人惊艳的反转术式也如同从未存在过,再也无法施展。

      在极端看重术式传承与实战能力的禅院家,她这个嫡女,早已沦为众人眼中“占着名分的废品”。若不是嫡女身份和双生妹妹这层微妙的关系,她恐怕连踏入咒术界门槛、进入高专学习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背后的议论、毫不避讳的轻视、甚至来自下位者的冷嘲热讽,她不是没听到。只是,除了咬牙吞下,她又能如何?她的“废物”是事实,至少在术式上是如此。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唯一能掌握的“东西”——那柄被她练了十一年的刀,以及这副被严苛训练打磨过的身体。

      她的目标很实际:在咒术高专顺利毕业,拿到评级,以后当一个合格的辅助监督,或者,运气好的话,成为一个稳定的三级咒术师。然后,尽可能地,离禅院家远一点,过好自己的、平静的、不被打扰的生活。

      这就是她选择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原因。远离京都,远离禅院本家,远离那个永远笼罩着她的“天才兄长”的阴影。

      黑色的轿车将她送到大筵山脚下,便毫不留恋地掉头离去。司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嘱咐的话,态度如同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差事。

      接下来,是望不到头的、绵延向上的石阶,以及石阶两旁,在晨雾与山林间若隐若现的、一座接着一座的鲜红色鸟居。

      空气清冷湿润,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据说,这些台阶和鸟居并非普通的山路,每一段石阶、每一座鸟居之后,都可能连接着不同的方位与结界节点,寻常人即使走上这条山路,也永远无法找到隐藏在结界深处的咒术高专。

      怜抬头望了一眼那似乎没有尽头的石阶,浅草绿的眸子沉静无波。她紧了紧肩上的行李袋带子,没有任何犹豫,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石阶平整却漫长。她走得并不快,步伐却异常稳定。黑色的靴底踩在湿润的石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山风拂过,吹动她黑色的裙摆和束起的马尾。

      看似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躯,在这陡峭的山道上行走起来,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沉稳与耐力。十一年的剑术与体能训练,早已将痛苦和汗水刻进了她的骨骼与肌肉记忆里,支撑着她在这条孤独的山道上,沉默而坚定地向上攀登。

      走到约莫三分之二处,前方雾气稍散,隐约可见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平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影。

      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没有那双传说中的“六眼”,她也能瞬间认出那个最醒目的存在——白发,墨镜,高挑到近乎突兀的身量,即使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手揣在裤兜里,也像一根自带聚光灯的、嚣张又懒散的白色灯柱。

      五条悟。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留着怪异的刘海、穿着同样高专制服、气质温和中带着疏离的俊秀少年。另一个则是短发、神情淡漠、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大概是棒棒糖?)的少女。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怪刘海的少年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五条悟:

      “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未婚妻’?”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并无恶意,却也谈不上多么尊重,“看起来……很不错嘛。”

      五条悟拧着眉毛,连头都没完全转过来,只是用墨镜后的余光随意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杰,你从哪里看出‘不错’了?”

      被称作“杰”的少年——夏油杰,耸了耸肩,笑容不变:“至少长得不错。很漂亮啊。”

      “嘁,”五条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也就只剩下脸了。”

      旁边短发的少女——家入硝子,瞥了两个男生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吐槽:“喂,你们两个,对女孩子能不能稍微礼貌一点?”

      禅院怜已经走到了平台边缘。她没想到五条悟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夹道欢迎”般的方式。短暂的错愕后,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几个人的视线,尤其是五条悟那即便隔着墨镜也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她按捺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朝着五条悟的方向微微欠身:

      “五条君。”

      五条悟这才完全转过身,墨镜微微下滑,露出小半截苍蓝色的眼瞳。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完好,又像只是确认了她这么个人的存在。

      “别误会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散漫又欠揍的调调,“老子可不是专程来迎接你的。只是怕你这种‘大小姐’走错路,被困在山里,到时候还得麻烦老子去找。”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雾气更深处隐约可见的岔路和鸟居。“这地方,走错一步,可能就不知道拐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转身,朝着正确的山路方向走去,手依旧揣在兜里,步伐随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领头气势。

      “走了,跟上。”他丢下三个字,是对她说的,语气平淡,如同使唤一个跟班。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自然地跟在他身旁。三人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融洽而随性的气场,夏油杰低声笑着说了句什么,五条悟回以一句不屑的吐槽,硝子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气氛轻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无忌惮的鲜活。

      禅院怜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背影。五条悟的背影比小时候更高大,却少了些高山之巅那种孤绝的神性,多了几分属于“最强”的、混不吝的张扬与……鲜活的人气?但她与这鲜活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差距”与“漠视”的冰壁。

      她握紧了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座积雪的山上,她没有跟上他走向山顶的步伐。而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命运的齿轮转动,将她推到了这条不得不跟上的路上。

      前方,是五条悟轻松谈笑的背影,是他与同伴们自成一体、让她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外人”身份的世界。

      她沉默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好不会打扰到他们、也让自己不至于太显眼的距离。黑色的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显得孤单而沉默。

      浅草绿的眸子望着前方,里面映着山林的苍翠,也映着那抹刺眼的白色。羡慕吗?或许有一点。自卑吗?那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冰冷的清醒。

      她知道,如果没有“禅院家嫡女”和“五条悟未婚妻”这双重尴尬的身份,像她这样术式“无用”、咒力“平平”的人,恐怕连进入这所高专的资格都悬,更别提让这位“六眼”的神子屈尊降贵地“带路”了。

      能被五条悟看在眼里、纳入身边圈子的人,无论是那个笑容温和却气息深不可测的怪刘海,还是那个神情淡漠却隐隐透着不凡的短发少女,都绝非泛泛之辈。

      而她,禅院怜,大概只是这盘宏大棋局里,一枚微不足道、却又因联姻关系而被暂时标记在那里的、灰色的棋子。

      山雾缓缓流动,将前后的身影都衬得有些模糊。只有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清晰而规律,一声,又一声,叩响着她踏入咒术高专、也踏入一段崭新却注定不会平坦的、未知命运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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