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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宿傩10 ...

  •   宿傩诞生于平安京的第七个春天,春风并未给他带来太多暖意,他依然游荡在都城边缘的灰色地带,像一株生长在阴影与瓦砾间的毒草,靠着那点非人的力量和对世界冰冷的恨意,顽强却也孤绝地存活着。

      与“女童咒术师”在枫树下的那次梦中相遇,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奇异石子,涟漪虽已平息,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始终盘踞着一种微妙的、不甘的探寻欲。他留意着任何与“咒术”相关的蛛丝马迹,虽然收获寥寥。

      这天,他在城郊一处偏僻的树林边缘,试图用自己那粗糙却暴烈的黑暗咒力点燃一堆湿柴(模仿梦醒后反复琢磨的“精准”概念,但收效甚微),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啧啧,暴殄天物啊。”

      宿傩猛地转身,四只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来者,身体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那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潦倒的老者。

      他的衣衫是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旧直垂,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露出黢黑的脚趾。

      头发花白而凌乱,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风霜与岁月反复犁过。腰间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和几个空空的小竹筒,手里还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安京最落魄的乞丐好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某些收拾得齐整些的流浪汉。

      宿傩眼中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虽然也是流浪儿,栖身破败地窖,但骨子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洁癖(或许是受那个总让他感觉“干净温暖”的女童影响,或许只是生存本能对污秽的排斥)。他总会设法找到干净的水源清洗自己,即便衣服破旧,也尽量保持整洁,身上甚至常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森林草木与某种冷冽气息的微香。眼前这个邋遢老者,简直是对他审美的挑战。

      “关你何事?”宿傩冷冷道,四只手臂微微下垂,暗红色的咒力在指尖若隐若现。

      老者——芦屋道满,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敌意和嫌弃,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四手四眼……天生的‘异相’,根骨里流淌的咒力……桀骜不驯,又磅礴无比。”他咂摸着嘴,像是品评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趣,实在有趣。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师?跟这个老乞丐?宿傩几乎要嗤笑出声。他正想嘲讽,道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对着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木,轻轻一点。

      “炎之火箭。”

      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炽白色的纤细火线,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奇快,破空时只带起一丝微弱的热浪尖啸。

      “噗!”

      火线精准地没入树干中心。

      下一瞬,那棵树木从内部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火光!没有火星四溅,没有引燃周围的枯草落叶,甚至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是那棵树木本身,如同被最纯净的烈焰从内而外瞬间吞噬,木质结构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崩解,化作一团剧烈燃烧却范围控制得极好的炽白火球!

      几个呼吸间,火球熄灭。原地只剩下一小堆颜色焦黑、质地酥松的灰烬,以及一个浅坑。而那棵树周围的其他草木,甚至距离最近的一片草叶,都完好无损,连被高温炙烤的卷曲痕迹都几乎没有。

      宿傩脸上的嫌弃和即将出口的嘲讽,瞬间僵住了。

      四只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灰烬和周围完好无损的环境,瞳孔深处难以抑制地流露出震惊,以及一丝……被深深吸引的灼热光芒。

      这种力量!不是他那种依靠庞大咒力和恨意引燃、范围难以控制、敌我不分的毁灭烈焰。而是将狂暴的火焰压缩到极致,精准地送入目标核心,实现最高效的破坏,同时将不必要的波及降到最低。就像……用最锋利的针,刺入最要害的穴位。

      他想要这种力量。这种能将他的恨意和毁灭欲望,以更有效率、更受控制的方式宣泄出去的力量。

      但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强自镇定地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这样的火焰……我也能做到。而且,火势更大。”他指尖凝聚起一小团跳跃的、不稳定的暗红色火苗,试图证明自己。

      道满看着他手中那团充满戾气却明显粗糙的火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林间栖鸟惊飞。“火,可不是越大越好啊,小子。”他收敛笑声,浑浊的眼睛看着宿傩,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深邃,“真正难的,是让火焰听你的话。让它只烧你想烧的,不伤你不想伤的。精准,控制,这才是驾驭力量的关键。”

      宿傩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棵消失的树和周围安然无恙的草木。确实……极度精准。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残酷的世道。

      “代价呢?”他抬起头,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道满,声音低沉而直接,“收我为弟子,你想要什么代价?或者说,我需要付出什么?”

      道满眼中精光更盛,抚掌而笑:“好!好!小小年纪,就知道‘代价’二字。看来你将来,注定要立下不少‘契约’啊。”

      宿傩没完全听懂他话中关于“契约”的深意,但他基于在贫民窟和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无比确信“等价交换”的铁律。美貌游女用青春换金钱,豪客用金钱买欢愉,连寺庙的香火钱,据说也能换来神佛的庇佑(虽然他从不信神佛)。善意?尤其是这种涉及传承力量的“善意”,必然标好了价格。

      除了……那个“女童咒术师”。她的给予似乎毫无索求。但宿傩将此归因于她身处“被家族庇护(同时也欺压)”的环境,天真不知世事险恶,或者她所给予的“食物”和“温暖”对她而言微不足道。

      道满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警惕,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老夫唯一的要求,便是他日,无论老夫站在哪一边,与何人为敌,你这做弟子的,须得站在老夫这一边。”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老夫芦屋道满,与其说是阴阳寮认可的‘阴阳师’,不如说……更接近民间所说的‘诅咒师’。”他拍了拍腰间的脏布袋,“为了生计,也为了某些……理念,诅咒当朝权贵、与人斗法结怨,都是常事。如今,老夫最大的对头,便是阴阳寮里那位如日中天的天文博士——安倍晴明。”

      宿傩对阴阳寮、安倍晴明这些名字并无概念,但他听懂了“诅咒师”、“对头”、“斗法”这些关键词。这意味着风险,意味着他一旦拜师,就可能被卷入眼前这个邋遢老头的恩怨之中,与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天文博士”为敌。

      道满似乎看出他的权衡,也不催促,只是拄着木杖,望着林外隐约可见的平安京轮廓,缓缓道:“安倍晴明……不过二十余岁,天赋却惊世骇俗。老夫与他数次斗法,皆落下风。”他语气平静,并无太多不甘,只有一种事实陈述的苍凉,“老夫寻弟子,一是想找个传承,二是……确实需要个帮手。利弊如何,小子,你自己掂量。”

      宿傩飞快地思考着。拜师,能获得这种精准控制力量的方法,能变强,但也要背负老头的仇敌和风险。不拜,继续自己摸索,力量增长缓慢且难以控制,生存依旧艰难。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自保、足以报复、足以……在未来某天,或许能凭借这力量,去探寻那个“咒术师”女童所在的真实世界的力量。

      风险?他本就一无所有,活在刀尖上。仇敌?多一个少一个,区别不大。安倍晴明?听起来很厉害,但那又如何?

      变强的诱惑,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忌惮。

      “好。”宿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四只猩红的眼睛直视道满,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我答应。”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种极其诡异、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断裂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咔嚓……”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如同维系着某种至关重要之物的、最坚韧也最纤细的丝线,被无形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

      宿傩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捂住胸口,四只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虚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刚才那是什么感觉?仿佛有什么与他性命攸关的联系……突然消失了?不,是断掉了!

      是什么?是那个“女童咒术师”的联结吗?因为自己选择了与这个诅咒师立下契约?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和冰冷的不安,瞬间淹没了他。

      ---

      禅院家,怜的房间。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怜正跪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着一本简单的童蒙读物,但她明显心不在焉,浅草绿的眸子时不时飘向旁边安静坐着的“小粉红”娃娃。

      自从那个关于“等身抱枕娃娃”的美梦之后,她对着娃娃说话的时间更长了,总是忍不住想象娃娃如果真能变大、会说话、会动该多好。虽然娃娃依旧安静,但她总觉得,她和它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切的联系。

      “小粉红,今天字帖好难写……”她小声抱怨着,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摸摸娃娃穿着靛蓝色小棉袄的手臂。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娃娃冰凉“皮肤”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咔……咔嚓嚓……”

      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从娃娃身上传出!

      怜的手指僵在半空,浅草绿的眸子骤然瞪大。

      只见那一直完好无损、甚至被反转术式“修复”后显得更加润泽的娃娃“身体”表面,从心口位置开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第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

      紧接着,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那道裂纹瞬间疯狂蔓延、分叉!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黑色的蛛网状裂痕,以惊人的速度遍布娃娃全身!从脸颊到四肢,从躯干到那四只紧闭的猩红复眼!裂纹深邃,仿佛要将娃娃从内部彻底割裂!

      “不……不要……”怜的呼吸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下一秒,更加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密布全身的黑色裂痕处,并没有渗出“血液”或其他东西,而是……开始崩解!

      如同风化了千年的陶俑,又像被无形之力从内部摧毁的精巧机关,娃娃的身体沿着那些蛛网裂痕,无声无息地、却又势不可挡地碎裂开来!先是细小的碎屑剥落,然后是大块的“肢体”断裂、分离!

      怜彻底惊呆了,浅草绿的瞳孔紧缩到极致,浑身冰冷,连颤抖都忘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陪伴了她整个童年、倾注了她所有孤独情感与温柔想象的“小粉红”,在她面前,一寸寸地化为齑粉!

      “小粉红……小粉红!!!”

      迟来的尖锐悲鸣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撕裂般的绝望。她猛地扑过去,伸出颤抖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接住那些飘落的碎屑,想要将正在崩解的娃娃拥入怀中挽留!

      然而,她的手指触及的,只有冰凉的、迅速消散的细碎残渣。那些碎片在脱离主体后,竟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连一点尘埃都未曾留下。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矮几上,只剩下一小片空荡荡的软垫。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娃娃身上特有的冷香,也正迅速飘散。

      什么都没有了。

      陪伴她的粉色头发、四只红眼睛、靛蓝色小棉袄……她唯一的朋友、听众、寄托……她整个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抹有温度的亮色……就这么凭空地、彻底地、在她眼前碎裂、消失了。

      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失去感,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五岁的禅院怜。她瘫坐在空荡荡的软垫前,浅草绿的眸子空洞地大睁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剧烈的抽噎,胸腔因窒息般的痛苦而剧烈起伏,随即,一声穿透房梁、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啕大哭,猛然爆发出来!

      “呜……啊啊啊啊——!!!”

      那哭声里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被夺走至宝的绝望与崩溃,也仿佛预示着她那扇通往天真幻想与情感依赖的门,在这一刻,被残酷地、永久地关闭了。

      那一天,禅院怜失去了“小粉红”。

      她的童年,似乎也随着那堆消失的碎屑,一同仓促地、狼狈地、结束了。

      而遥远的平安京林间,刚刚与芦屋道满立下师徒契约的宿傩,捂着仍在隐隐抽痛、仿佛空了一块的心口,望着眼前邋遢却深不可测的老者,猩红的四眸深处,除了对力量的渴望,也悄然埋下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冰冷的空洞与疑虑。

      联结已断。

      各自的道路,在命运的分岔口,朝着截然不同的黑暗与孤独,蜿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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