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安得促膝说平生》观雪意

4、自赎

　　回到洛阳后，我又继续过着忙碌的日子。

　　我也终于知道，涂山夜在青丘那句“我会陪着你”是什么含义了。

　　青丘与洛阳城商贸往来一事，在三年前便开始着手筹划，经过规划商路，各环节的机构布置，沿途的开放程度及两族共商条律等，于今年终于把前置工程都建立完毕，投入试运行时，则出现短暂的人手紧缺问题。

　　近来降妖司事务繁忙，平息各地妖患便分去大部分人力，如今商路一开，人力更是更是捉襟见肘，我开始往民间招募未记名的降妖师来帮忙，涂山夜向李淳风主动请缨负责青丘与洛阳的沟通衔接。

　　我不知他是怎么说服师叔的，我与他各忙一头，好不容易闲下来碰面也懒得提工作，于是等我从别人那里听闻涂山夜的消息时，他已经成为青丘与洛阳之间一道不可或缺的枢纽。

　　后来，涂山夜在青丘挑了一队狐妖，经由他亲手训练后投入各商点工作。我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在杏花村——洛阳与青丘最重要的商点核查来往人员登记名单，一众狐族属下正向这位行事果断，手腕非凡的头儿小心翼翼地做汇报。

　　我刚从西域吃砂回来，绕路去杏花村找他，见到此景便没有过去打扰，只站在不远处等待。

　　涂山夜凝眉听着，似有所感，朝我的方向望来一眼，我朝他挥挥手。

　　先前还肃然的神色淡去，他几不可察地掀了掀唇角，随之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便立马过来了。

　　我朝疾步而来的人笑了笑，还没来及说话，便被他拉住就走，转进一间屋子，屋门立马关上，一室暗光里，我被涂山夜逼到背贴门板，阴森森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威胁气息十足：“好得很，知道回来了？离开时一句话不留，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我心虚地缩了缩，识时务地立马认错：“事出突然！我哪知那只妖怪跑得这么远，从妖市一溜出来就奔向西方，要是……唔……”

　　涂山夜经年耐心丝毫不见长，极其不耐烦地堵住了我的狡辩。我怕门板承受不住他的压迫，主动抱住他往前推了推，却换来他不容反抗的霸道侵略。

　　片刻后，涂山夜给面红耳热的我倒了杯水，我才察觉连日吃砂的嗓子十分渴水，忙吨吨吨喝了，他眉头一皱，又给我倒了一杯：“慢点喝。”

　　我舒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涂山夜在我面前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两颗糖。

　　我稀奇：“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

　　涂山夜笑了笑：“是一个孩子给我的。”

　　如今涂山夜训练出的狐妖能有序在各商点承担衔接工作，他又把自己的注意力投到整肃商路安全上，前些天他从劫匪手下救出一个小狐狸，小狐狸不知道当年的青丘之乱，虽然立马被惊恐的父母抱走，还是趁乱给护送他们的同族大哥哥塞了两颗糖。

　　这两颗糖真算是来之不易，涂山夜从顶着青丘族人的愤怒到已经有开始有狐族愿意跟着他，我知道其中到底花了多少时间与工夫。

　　涂山夜拉起我的手，把一颗糖放进我的手心，莫名有点郑重其事的意味：“……谢谢你。”

　　见他难得正经，我微讶：“这么见外，不是，你谢什么？”

　　涂山夜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难为情地咳了咳，才凝视着我：“……谢你，在我于冰狱中即将魂飞魄散时带我回家。你……成全了我各种意义上的重生。”

　　谁又会想到多年前造成青丘之乱的那只猖狂小狐狸，它在黑暗冰冷中垂死挣扎过，在孤独里崩溃过，也被业火淬炼锻造过，但一步步咬牙走来，一路赎罪，也一路自赎，如今终于真正为自己而活。

　　我摇头，不敢居功，笑道：“……阿夜，没有谁能拯救别人。是你自己想爬起来，才能站起来的。”

　　涂山夜低头轻轻吻我的指尖，垂下的睫毛万分温柔：“嗯，是你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才让我没有停止步伐。

　　我抚摸着他的脸：“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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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洛阳通往青丘的商路运行彻底走上正轨，李淳风带着降妖司众人到洛阳城郊的商点视察，见各环节运行流畅，不由对涂山夜赞赏有加。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阿织，便向师叔讨教了对命运可变论与不可变论的看法。

　　李淳风想了想，出乎意料地回答：“在我看来，两者并不矛盾。而这要依所处角度而定。我与天凌是人族，活得再久也跳不出生与死这一程，而这一程拿阿织的蛛网打比方，就如同短短一段蛛丝，其中人的竭力改变产生动荡与波折，在人短短的这一生，的确就算改变命运了。但依照整个蛛网来看，起点与终点却是不曾移动过的点，阿织活得太长……妖的时间以千万年来计，也自然看出世间万般变化皆归于生与灭，制约而守恒，此消彼长。”

　　我彻底愣住了，似能通过一这番话稍微拨开迷雾，看到满天星辰轨迹规律变动，看到洪荒万顷里万千生灵生生灭灭，轮回不休。

　　亘古岁月流转，唯有生灭这一起点与终点永存。

　　沉浸在初窥门道的我突然看到涂山夜，他于不远处的人群里冲我一笑，脑子里好不容易悟出的大道顷刻支离破碎。

　　任它什么定论都被我抛到脑后，我眨眨眼回应他，却还是被李淳风注意到。

　　自从他知道我和涂山夜的关系后便颇不认同，此时也见缝插针地数落：“要是天凌知道，定饶不了你。”

　　我笑嘻嘻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待我下去之后，再和他老人家认罪吧。”

　　李淳风脸一黑：“说什么胡话！”

　　我吐了吐舌头。

　　李淳风叹气：“爱恨嗔痴皆是虚妄。”

　　我摊手：“人活百年。无爱无痴多没意思，执着过，热爱过才算活过。”

　　李淳风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小心翼翼又不知死活地点破：“师叔百年也未看透，不也是一样吗？”

　　李淳风负在身后的手摩挲了下一块玉佩，沉默不语。

　　我想起之前与阿织夜谈时的那番话，如今依然雨里雾里，不由借此机会请教了李淳风。

　　他听完后微露意外之色，但也只是点点头，斟酌片刻后，才道：“你或许关心则乱，会错了她的意思。天凌曾经说过一句话，你可以作为参考。”

　　李淳风脸色不自然地咳了咳，似乎这句话有些矫情。

　　“无论命运的终局能不能改变，都要在可改变的范围内醉尽悲欢，反正都将走向最终的消亡。”

　　无论是人的短短百年，或是妖的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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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山夜何等聪明，自然也意识到李淳风对我们关系的态度。

　　他没有机会去见我师父，便觉得李淳风是我的半个亲人，面对亲人的反对，他始终有些在意。

　　一码归一码，李淳风虽然对他颇为赏识，但知道他拐走了自己好友之徒，还是人妖殊途，自然没有好脸色。

　　我安慰他：“师叔那般实属正常，他并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只是认为人族短短百年，我只是你漫长生命里的一程。”

　　涂山夜对此说法有些不满：“今后无论多少个轮回，我都会去找你。”

　　我笑了起来：“轮回之说玄之又玄，珍惜当下便好。”

　　涂山夜似是打定主意，便没有多说，又道：“不过，你一生驱魔荡祟，待百年后……我会继续替你守着洛阳城。”

　　这番话在我心里起了不小的震荡，这是师父的道，也是李淳风的，更是我的。同为降妖师都有不同归途，我也从未向别人提起过。

　　原来在我渐渐了解涂山夜时，他也默默懂得了我。

　　我有些热泪盈眶：“你是我所收妖中最有觉悟的一个。”

　　涂山夜挑眉，捏着我的下颚，拇指擦过我的唇，纠正：“这是作为爱人的福利。”

　　我感慨：“阿夜，能遇到你真是……我梦想以外最惊喜又奢侈的事情。”

　　涂山夜笑了：“我最不敢奢侈的梦想成真是，与你在一起。”

　　一生短暂而静默，最初以为以命相抵的大业便是自己命运的终结，成败都罢，只不过赴一场终局。

　　但一生何其漫长又波折，偏偏在未遂愿之后方才懂得，每一场看似偏离命运的波折都不过是场重生的洗礼。待江河奔流至海，翻山越岭而归，才懂魂归之处也仅仅是另一个人的身旁。

　　我：“当初隔着降妖司地牢铁栏的一顿互嘲时，你就这么想的吗？”

　　涂山夜：“……”

　　想起最初彼此命运交叠的那一刻，一人一妖耿着脖子隔着铁牢你来我往，我不由笑了起来，望了一眼涂山夜，他的双眸也盛满笑意。

　　我忍俊不禁：“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提前讨论遗言？”

　　涂山夜提议：“不如做点快乐的事？”

　　我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跑进屋内关上门——

　　拿起筷子开始吃桌上小月捎来的肥美蜜汁烧鸡。

　　5.

　　商路打通后，青丘一族在涂山夜的引导下与洛阳互通有无，逐渐开阔的市场让滞后多年的青丘快速发展起来，甚至有许多狐族时常去到妖市游玩，总算不用永远拘于一处。

　　商路的发展更是方便了我与涂山小月之间互赠特产，青丘土地肥沃，灵气充足，产出的瓜果蔬菜更是水灵又香甜。

　　一箱箱水果时常被送到庭院，我惯例拿去送给阿织一些，她也时常免费给我卜个小卦，提醒我当天宜什么忌什么，哪天几时将会下雨，明日话多会被李淳风骂等琐碎小事，我私底下和涂山夜说今后不用买黄历了。

　　后来我收拾师父留下的几书架古籍，阿织难得有兴趣来帮忙，一边与我收拾一边说起李淳风与师父年轻时的一些事。

　　在她说到李淳风只会埋头钻研典籍，眼里只有数术，读书读得古板又无趣时，一本书册从古籍里掉了出来，阿织翻了翻，发现是师父的读书手札，里面不成章法地记录了一些读书心得，有的甚至只有短短“有趣”，“瞎扯”等吝啬字眼的评论，非常随性。

　　我有些好笑，便刚好见涂山夜回家，从大门进来，我挥别阿织，奔向走到庭院中的涂山夜，在他身后纵身一跳趴在他背上。

　　他一阵怒吼，却把我稳稳背了起来：“你又重了！还敢独吞姐姐送来的烤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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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织往屋外看了一阵，拨动手中星盘，星轨交错又分离，所示结果与之前看了多次的一模一样，这次的她却有了些疑惑。

　　“人族从生到死，不过短短百年，为何总企图改变什么，让路走得更波澜又曲折，反正终点都是一样，顺着路而去不好吗……”

　　活了千年的大妖终是不能理解弱小又有活力的人类，阿织随手继续翻看书册，书册翻飞间，停在最后一页，上面居然有字，是路天凌潇洒俊逸的笔迹——

　　莫使金樽空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