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图》七月大狂风

21、情有所牵，情有所显

　　次日清晨，以世友手拿文书到签押房找萧钰，未进门就看见在门外徘徊的简云兮。

　　以世有上前问道：“云兮？你在这做什么？找瑾明有事？”

　　简云兮忙道：“王伯派我来给萧总督研墨。”

　　以世有：“研墨？那你怎么不进去？在门外站着做什么。”

　　简云兮犹豫：“我···”

　　不等简云兮回答，以世有推开门招呼道：“来，进来。”

　　正在审批公务的萧钰抬起头来看向两人：“云兮？”

　　简云兮想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他紧张的咧嘴一笑：“那个···王伯让我来帮忙研墨···”

　　萧钰点点头。

　　以世有把文书递给萧钰：“朝廷已将巡抚，臬司，司仪这几个官位选好人了，最晚的一个半月后上任。”

　　萧钰接过文书打开来看：“这次是谁举荐的？”

　　“巡抚和按察使是吕贤举荐的，司仪是安煜举荐的。”

　　萧钰合上公文放置一旁，拿起另外一本文书给以世友看：“师爷，你看看这个。”

　　以世有打开公文一目十行。

　　萧钰道：“这是西北新上任巡抚谭仁寄来的，他向我借调五十船稻谷。”

　　以世有看着文书皱起眉头：“西北今年大旱，难为他刚上任就接了这么个烂摊子，人都累病了，那你是借，还是不借？”

　　萧钰道：“他是卫丞相举荐的人，除了我也没人借粮给他。”

　　以世有点点头：“各省的赋税都难缴，自保都难，哪还顾得上别人，修个道台大动干戈，逼得百姓造反，这雨也是求了几个月愣是没下一滴，陈苍····”以世有打住口，知道自己失言，叹了口气便没再说下去。

　　萧钰平淡道：“这种话少说，带上公文去调粮吧，我拟份文书捎带给谭巡抚。”

　　以世有不再多言：“好，我这就去。”转身走出门去。

　　萧钰刚要抬笔草拟文书，忽然想起云兮还在，他抬头看着他：“还站着干嘛？”
　　简云兮一直在听二人说话，虽不懂，但多少也听明白了些，听萧钰喊他，忙走到桌案旁帮萧钰研墨。

　　简云兮虽写的一手好字，但研墨他真不怎么会，宫中用的都是磨好的墨，哪里用他操心，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他想着别人磨墨的样子磨了起来，看着挺简单，自己做起来就难了。

　　萧钰越写墨迹越稀薄，他抬头看向笨手笨脚的简云兮道：“水添多了。”

　　“呃···”

　　简云兮不知所措的望向他，脸上还带着墨痕。

　　萧钰摇头站起，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墨痕。简云兮一愣，紧张的抿起嘴，匆忙将眼神移至别处，不敢看向他，指尖的触感让他瞬间燥热。

　　“不是你这样磨的。”萧钰无奈收回替简云兮擦拭的手，他站到简云兮身后，亲自教了起来：“少放些水，磨的时候不要太用力，慢点磨，像这样。”萧钰抓住他的手缓缓动起。

　　萧钰俯身将他环绕在怀，好闻的香气扑鼻而入，手心的温热使简云兮整个人瞬间僵直起来。

　　简云兮羞红着脸，努力克制住自己，将心思放在研墨上，但眼睛却不听使唤的朝萧钰看去。
　　萧钰转过头来看向他问道：“明白了么？”

　　简云兮忙别过头，面色绯红的点头道：“明白了···”

　　萧钰坐回椅上，继续批示公务：“人像画的不错，怎么不会研墨？”

　　简云兮慢吞吞的回道：“上次是春生帮我磨的。”

　　萧钰：“在这之前呢？”

　　简云兮心虚道：“都是别人帮我磨的。”

　　萧钰沉默一阵，又问：“画人像是你自学的？”

　　简云兮迟疑道：“不是···”

　　一问一答，犹如审讯，简云兮心中不免慌张，生怕他问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哪位师傅教你的？”

　　简云兮微愣，停下手中动作，怕什么来什么，可是他不想骗他。

　　见他不答，萧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批示公务。

　　沉默良久，简云兮低声道：“王孙不归。”

　　萧钰闻言，执笔稍顿，又马上书写起来：“这位画师不是明国人吗？”

　　“我···”
　　简云兮突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满脸慌张，萧钰突然又道：“我记错了，好像不是他。”

　　简云兮长松一口气，尴尬的笑了笑：“应该吧···”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萧钰道：“进。”

　　门房的衙役进来道：“总督，那个方姑娘又来了，待在督府门口怎么赶都不走。”
　　简云兮看向萧钰，只见他头也不抬道：“不管便是。”
　　“是”衙役听闻俯身退下。
　　简云兮闻言忙问：“方姑娘是谁？”
　　萧钰道：“一位富商的女儿。”

　　说起这个方姑娘，萧钰还真是头疼，不知她从哪里看了他一眼，便天天到督府门外吵着要见他，有时还翻墙进来，被侍卫抓到过几次。
　　简云兮才不想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他想知道萧钰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来找你。”简云兮又问。
　　萧钰看了他一眼，面带笑意：“看上我了。”
　　简云兮登时心中不悦，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你呢？你喜欢她么？”

　　萧钰停笔看向他：“怎么那么多问题。”他拿起桌旁的折扇敲向简云兮的头：“好好磨墨。”

　　萧钰刚要放下折扇，便被简云兮一把抓住，简云兮悻悻的看着他，眼神里弥漫的全是“必须说”。

　　两人僵持良久，萧钰淡然的看着他：“怎么？不想让我做事了？”

　　简云兮一怔，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太过，他忙放开折扇：“对不起。”

　　萧钰拿起笔淡淡的说：“好好做事，这么蛮横可不好。”

　　略带责怪的语气，使简云兮微愣，他低下头，如同犯错般，默不作声。
　　他觉得无论和萧钰相处多久，总觉得有道看不见摸不到的天堑亘绝在两人之间，不知如何逾越。

　　晚间，成伍三人刚要上榻睡觉，便见到云兮垂头丧气的走进来。

　　“怎么了云兮？”成伍问道。

　　简云兮没有回答，直接问道：“方姑娘是谁？”

　　“方姑娘？”成伍思忖。

　　二胖忙道：“我知道，那个方远的女儿，他爹还来提过几次亲，都被萧总督拒绝了。”

　　简云兮又问：“她和瑾明什么关系？”

　　二胖想了想：“没什么关系啊，她喜欢萧总督，但萧总督不喜欢她，每次都把她赶出门。”

　　春生道：“是不是爬墙进来的那个？”

　　二胖点点头：“对，就是她，身为女子一点都不矜持，怪不得萧总督不喜欢。”

　　成伍看着简云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简云兮叹气道：“我今天太冲动了···”

　　他将事情的经过，讲给几人听。

　　成伍摆摆手道：“这才多大点事，萧总督不明白你的心迹，不必往心里去，下次你直接告诉他，我喜欢你，不喜欢别的女人靠近你，霸道一点嘛。”

　　二胖在一旁笑了出来：“成伍，你经验很丰富啊。”

　　成伍斜乜他一眼细声细气道：“去去去，别打岔，这都是经历，小屁孩懂什么，有些事总要争一争的。”

　　见两人吵闹，春生走到云兮身边安慰道：“没事的云兮，萧总督不会在意这些的。”

　　简云兮点头又问：“萧总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春生道：“这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吧。”

　　“那天萧淼对我说他有喜欢的人，长得像仙女一样。”

　　成伍道听道：“还有这种事？说不准是他骗你的，想让你知难而退，太子和你的那点心思太明显了，也就萧总督迟钝了些。”

　　二胖道：“这也不好说，要这样想，萧总督已经二十出头，长得英俊潇洒，又威震八方，为什么不娶妻呢？”

　　众人看向二胖，他确实问到点子上了。

　　二胖继续深情款款道：“说不定是因为种种原因萧总督不能和那位姑娘在一起，所以一直苦苦等候着她，并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成伍对二胖翻个白眼表示嫌弃：“真狗血。”又对云兮继续道：“瞎想没用，你可以去问问萧总督嘛，问了他也不会多想。“
　　简云兮道：“我问过，他没说。”

　　成伍转念一想：“你还可以去问问师爷啊，萧总督是师爷一手带大的，这些事他肯定知道。”
　　春生附和道：“嗯对，师爷应该会知道。”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见简云兮静默不语，二胖一把拦过他：“别多想啦，先睡觉，睡足了才有精神去想。”
　　简云兮点了点头：“好···”

　　简云兮对萧钰的事情颇为上心，第二日练完剑便到以世友门前转悠，见以世友从房中出来，忙上前喊道：“师爷。”

　　“云兮？”以世友左看右看笑问道：“来找我的？”

　　简云兮笑着点点头。

　　以世友问：“怎么啦？”

　　云兮小声道：“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见他神神秘秘，以世友俯下身小声问道：“什么事情？”

　　简云兮吞吞吐吐问道：“那个…萧总督有没有喜欢的人？”

　　以世友抬起身看着他思忖道：“问这个做什么？”

　　简云兮面色突红，紧张道：“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跑到这里来等他？以世友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简云兮说道：“有····”
　　见云兮瞬间面色失落，他拖着长音继续道：“有····还是没有呢？没有，还真没听过。”

　　“谢谢师爷！”

　　简云兮瞬间转悲为喜，开心的跑出去。
　　见他跑远，颇有见识的以世友不淡定道：“惹上事了。”

　　“萧钰！你小子···”以世友急急忙忙推开签押房门，萧钰和云兮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一时着急忘记云兮在给萧钰磨墨。见云兮在，他忙端正好姿态，将未说完的话蹩回肚中。

　　“怎么了师爷？被狗撵了？”萧钰笑问。

　　以世友白他一眼：“被你这白眼狼撵了。”他走到案桌前，随意拿起两本公文坐在旁边的椅上翻阅起来。

　　萧钰见他反常的样子问道：“师爷今天是吃多了？”

　　以世友不耐烦道：“批你公务，废话忒多。”
　　萧钰笑了笑便不再揶揄他。

　　以世友翻着公文，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时而对着简云兮瞄上两眼，只见云兮磨一会儿墨看萧钰一会儿，面带笑意，眼神含情，越看越让他坐如针毡。

　　“那个··云兮啊，你帮我去我房里取一本书行吗？”以世友突然道。
　　简云兮爽然应道：“好啊。”
　　以世友道：“你去我书架上找一本《玄论》，麻烦了。”
　　简云兮笑道：“不麻烦，师爷客气了。”说完便走了出去。
　　萧钰问道：“师爷什么时候看起玄学了，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以世友忙到：“我信你个鬼，我特意把云兮支走的，你个没心没肺的，你还没看出来吗？”

　　萧钰抬起头来问道：“看出来？看出来什么？师爷你今天怎么了？”

　　以世友白了这二愣子一眼：“你平日挺聪明的，怎么到感情上就成个夯货了，让你平日多注意点，你没看出来云兮喜欢你？”

　　萧钰还以为什么事，他笑道：“喜欢我正常。”
　　以世友道：“正常个屁！你没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以世友一心急竟找不到词来形容，随口比喻道：“就像再看自己的媳妇。”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形容不太好，刚要再开口，却被萧钰截口。
　　萧钰再不开窍也听明白了：“你说他对我有男女之情？”
　　以世友忙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萧钰摇摇头道：“怎么可能，我们都是男人，再说他还那么小。”

　　这句话仿佛是在安慰他自己，他忽然记起云兮问他的那些问题，还有一些让他琢磨不透的行为，这样一想，似乎都明朗起来。

　　以世友斜乜他一眼：“男人怎么了？这年头男风盛行，云兮长得又不差。”说完他老糊涂的拍了拍头，他是来告诫萧钰的怎么夸起云兮了。
　　以世友转过头正色道：“我话撂这了，你自己多注意些，别天天就····”话未说完云兮便回来了。

　　“师爷，书拿来了。”

　　以世友尴尬的轻咳两声，夸奖道：“动作挺快。”

　　简云兮浅浅一笑，走到萧钰身边继续磨墨，磨着磨着发现两人都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简云兮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萧钰道：“没有。”便继续批示起公务。

　　“你慢慢做事吧，我走了。”以世有深深的看了萧钰一眼，便离开了。

　　萧钰不会去问，在此之后他特地留意了简云兮几日，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他浑身都开始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