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3-生 人最怕听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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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离惊在当场。
黎生的眼泪落在她提灯的手上，温热渐渐变得凉，她几乎不能维持自己沧澜女君的体面，花大力气咬牙推开了他。
黎生如今身子骨纸一样瘦弱，被她这么一推，踉跄两步，退后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弗离看他身子摇晃，一时后悔得紧，上前一步却又堪堪顿住，黎生却全然不恼似的，刚站稳依旧再度奔向她，展臂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他下颔放在她肩上，抱着她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弗离怔怔看着茅屋的墙，一时动弹不得，听他哽咽着道，“千铃，我知道你不原谅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那秦思萦，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若你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也就不会……”
人最怕听对方做错事以后跟你哭着认错。
他这么一哭，那些曾经被她到死都压抑下去的委屈再度奔涌袭来，弗离眼眶也跟着红了，黎生放开她，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抬起就朝自己面上狠狠打去。
弗离惊怔地看着他狠命地扇自己巴掌，哭着同她道歉，“我混账！我不是个东西！都是我害了娘子，害了寒山寨所有人！娘子，你打我，你骂我，你哪怕杀了我！”
她去拉他的手，黎生一把将她的手摁在胸口，颤抖着央她，“可是我求你，别再离开我了！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哪怕只是个魂魄都好，千铃，你别走……！”
他俯身看她，一双眼睛里蓄满泪水却不敢眨眼，她心酸难耐，手不自觉贴在他面上，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说，只是看着他摇头。
黎生心里发慌，又要去抱她，弗离只得狠下心寻回神智，一手抵住他的胸膛，平复了一瞬呼吸道——
“黎生，我不是柳千铃。”
“我是主管沧澜的神君，弗离。”
她对着怔愣在原地的黎生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又道，“柳千铃没有魂魄……因为她本就是我历的一世情劫罢了。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你我仙凡殊途，我今日来……是想劝你，好好过你自个儿的日子，将从前这段情忘了罢。”
她本以为说得这样清楚，黎生会明白她的用心，知晓柳千铃是个连来世都不会有的人，说清楚以后，他便能放下前尘往事，将这一场过往也当作一场劫难，渡了便是。
可谁料黎生看着她半晌，怔怔落下泪来，开口问她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说……你是神仙？”
弗离跟不上他的思维，只好顺着他的问题颔首。
黎生的面容在灯火下不甚真切，那双眼眸却因为含着热泪而晶亮无比，她又听他问道，“神仙长生不老，不会死，是不是？”
她呼吸一屏，又点了点头。
黎生忽然便破涕为笑了，看着她的眼哑着嗓子说了句，“好，那太好了！”
她浑然不知道他在好些什么，他又问她，“千铃，我怎么样能够成为神仙呢？”
弗离默了一瞬，以为他是想要长生不老。
想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多少人一生求佛拜佛，就为了求个不老不死，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真神仙，开口问这个话，也不是不能理解。
凡人如何成仙不是秘密，只是因为苦于没有个渠道能广而告之，所以才显得神秘罢了。
弗离想清楚这一点不算逾矩，于是便斟酌着回他道，“凡人若想成仙，除却一生修仙的道士，普通人须得这一生功德圆满，受已有的仙使提点一二，方可上天庭……”
话音未落，黎生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这一生功德圆满？也就是说，只有死后变成魂魄才可以么？”
弗离彻底被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话给问得失去了章法，此刻便也只有下意识地回答他的问题，便再点了点头。
黎生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
下一瞬，他看着她再次笑起来，眼里迸发的光芒万分欣喜笃定。
像是苦寻出路而不得，终于见到一条明路，站在出口释怀放松下来，真心快慰的模样。
弗离还没从不解中回过神来，他却一把松开了手，径自转过身，以一种何其决绝的姿态，用力奔跑了几步，向着支撑这座茅屋的木柱跑去。
黎生的额头，直直地撞上了那根粗圆木柱，发出一声沉闷响亮的碰撞声。
弗离完全没有想到，他竟能这样痛快地一心求死，惊呼一声，颤抖着抬手捂住了唇，直到黎生不能再有任何动作，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额上的伤口处血流如注，喷出来洒在他一袭青衫上，她才彻底回了魂似的——
黎生死了。
弗离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不可置信地一把扔了手里的燃魂灯，全然顾不得什么女君姿态，扑过去跪在他身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他的鼻下探了探鼻息。
方才屋里一个温暖鲜活的大活人，确实已经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冰冷尸骨。
她被他这份决绝吓到，害怕地径自摇着头，连忙用指尖去探他额头，试图唤醒黎生刚刚陷入混沌的魂魄。
指尖的金色光晕源源不断地传入黎生的体内，不知过了多久，黎生的魂魄终于缓缓从肉身之上剥离，悬在了空中。
她提高了声音叫他的名字，“黎生！”
他听见她的呼唤，费力地睁开了眼，神态有些虚苍白，因为不适应魂魄的轻盈而显得无力，垂首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足，却还是攒起一丝力气来，冲她笑起来。
黎生死后，第一句同弗离说的话是——
“我想成仙……这样，我就能长长久久地伴着你了。”
她蓦地哭出了声。
黎生从前从不是这样不留退路的人，如今既然已经放弃了继续做个大好活人的日子，弗离断不可能弃他不顾。
她顺了他的心意，渡了他修为，重塑了黎生的肉身，令他位列仙班。
带他回到沧澜后，一路沉默的女君便说要上一趟天庭，同天君汇报此事，黎生瞧着她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让她去了。
弗离不但说通了天君，更讨了个正儿八经掌灯使的职位给黎生，天君因着弗离位高权重，也因着知晓寒山同弗离的交情，对她的要求没有不允的。
可是女君却主动提出来，说自己违背了天君不许私自提点凡人成仙的旨意，更是让黎生阳寿未尽便触柱而亡，扰乱了阴司生死薄上的规矩。她身为沧澜女君，却给众仙君做了负面的表率，甘愿闭关五百年静思己过。
天君一再规劝，却拗不过刚正不阿的沧澜女君固执己见，在大殿上叹息一声，便也就应了。
寒奚得到弗离回到天宫的消息时，她却已经再度回到了沧澜，只简简单单和黎生交代了燃魂灯的用法，并将外型太过惹人注目的燃魂灯真身变幻了形态，多的一句话不同他说，便径自入了沧澜江底的神宫闭关。
这一闭关，就是五百年。
与其说当初弗离是一心要秉公受罚，不如说她又是想逃避，这回逃避的不只是寒奚，更有如今身在沧澜的黎生。
可是逃避是不能一劳永逸的，她也不能一辈子待在沧澜神宫里不出来。
就比如此时此刻，黎生终究还是抓住了机会问她，五百年前，究竟为何下界去看他。
弗离很认真地想了想，回溯了一下五百年前的那份心情，方回他道，“五百年前……我刚刚从柳千铃的记忆里抽离出来，难免带入她对你的感情，想着同你好好道个别，不成想却出了意外……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为何能瞧见我的，但是事已至此，我早就接受了。黎生，我闭关了五百年时间，五百年里，够我把你，把寒奚，把所有之前的事儿都来来回回想清楚明白，也足够我放下了。”
黎生嘴唇发白，看着她慌乱道，“可我没有放下！”
弗离沉默，黎生扶着矮桌，瞧着她忽然很是苦涩地一笑，那声音低哑失落，笑得弗离一颗心居然随着颤了颤。
“原来，你只当我追随你生生死死，是一场意外……”
这话便说得十分诛心了，她知道，当初他放弃活着做人的机会，豪赌一场二话不说便撞了柱子，是实打实的相信她，也是实打实的想要伴着柳千铃，不拘任何身份。
其实所有人都觉得成仙好，做神仙长生不老，法力无边，其实弗离知道，有时候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活得越久，越会质疑自己，到底是在活些个什么。
况且她点了黎生成仙后便闭关在沧澜五百年，五百年里听着黎生日日跟她在江边说心里话，却没给过他一点回应，好好一个人被这么孤孤单单地憋屈了五百年，换成别人怕是早疯了。
她心里也觉得对不住他，此刻便不能听他这样说，于是有些着急起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哎！你别这样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生却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薄面皮的书生，掌灯使惯会找准机会，此时一见女君动摇，见缝插针地将手握住了她的手，捂在自个儿胸口，面上仍旧一派泫然欲泣，“弗离，不管你是怎么想我的，可我对你的心，没有一天变过，你是知道的。”
她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拉自己的手，试着往外抽了抽，奈何黎生用蛮力不肯撒手，她只好无奈地又听他道，“我心悦你，不要你给我回应都成。”
举止虽然荒唐，可他这话却是掏出了心窝子来说的，“像如今能这么每天伴着你，看你笑，我就知足了。往后的事儿……嗨，时间还长呢，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等有一天，你想有个人陪着你了，或者，兴许，你再喜欢上我了呢？！”
“我就在你身边，你总是一回头，就能看见我的。”
他拳拳赤子心诉衷肠，那双眼睛认真得颇为动人，弗离一时便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给不了他回应，却也没法反驳他的话，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掌心的温度相传，女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水波摇晃，她被他牵着手，径自转首去看窗外的花灯顺流而下，画舫中一度便再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63-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