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在许愿池下》沧崆霖

17、各有各的疼 梦绕十二岁

　　庙会后的第三年春天，来熙珍把来恩容送进了唐家外围的义学。
　　义学是唐家出钱办的，收城南贫户的孩子，束脩免，只收书本钱。来熙珍为这一个名额攀了半年——她一个在码头上唱戏的女人，先把话递给管家的远房，远房再递到管家太太手里，绕三道手，才落进唐家的门槛。递话那半年她陪了六回笑脸，回回散了场在后台卸妆，对着镜子把腮帮子揉半天，揉的是笑僵了的那两块肉。
　　十岁的来恩容背着书袋，天天从唐府的后墙外走过。他从不抬头看那堵墙。他娘交代过：走你的路，别看人家的门。
　　他跟府里头一回照面，是那年三月三。
　　义学放一天假。富甲——如今四岁半——跟着奶娘在义学的院子外站着。奶娘要进去替府里送一包月钱，让少爷在门外别动。富甲就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院子里的人往外涌。
　　来恩容从门里出来，两个孩子隔着一条门槛，打了个照面。
　　富甲先看他的。
　　那目光跟看别人不一样：不看脸，先看手，再看鞋，最后才看脸。来恩容被看得莫名，低头瞅了瞅自己——手是干净的，鞋旧了点，脸怎么了？
　　"你脖子上的，"富甲开口，声音不大，"不是玉。"
　　来恩容下意识按住胸口："是玉！"
　　"是玉没错。"富甲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但不是给你戴的玉。"
　　奶娘正好从院里出来，脸色一变，一把捂住富甲的嘴，冲来恩容连声赔不是："童言无忌！少爷童言无忌！小公子别往心里去——"
　　她捂着嘴把人拖走了。走出十几步，富甲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是一种来恩容更受不了的东西：像在替他惋惜。
　　来恩容站在门槛里，手还按着胸口那块玉。他说不出哪里不对。这孩子的话像一根针，正正扎在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口子上——他只知道这玉从来不许摘，洗澡不许，睡觉不许，问为什么，娘就变脸。
　　他把这一眼收下了。从这天起，他看任何东西都多了一个习惯：先看它该不该在他这儿。这个习惯日后救过他，也坑过他。可它最早长出来，就是这一眼。
　　打这照面以后，两个孩子谁也没主动跟谁说过话。富甲还不到入学的年纪，却天天跟着奶娘往义学门口站。义学的孩子巴结他——唐家出钱办的学，先生的戒尺都对少爷客气三分——他一概不接，站在门槛外自己的那块砖上，看人，看字，看地上的蚂蚁搬家。来恩容是交了书本钱的贫户生，坐在最后一排，字写得比谁都用力，本子用到第四面才肯翻。
　　有一回先生出了个题，让堂上的学生写。来恩容写满了两张纸，字重得戳破纸背。散学的时候人散尽了，先生扫地，看见门槛外那个小的还蹲着，拿一截树枝在地上划。划的是他听了一下午记住的那半个题目，加上四个字，笔笔都歪，可一笔不缺。
　　先生站住了，看了半晌。
　　第二天，他把两张纸和那半地歪字并到一处，批了四个字贴在堂前：
　　各有各的疼。
　　只有一回下大雨，来恩容的伞面破了，走在前头的富甲站住了，把自己的伞往路边一杵，人钻进雨里。来恩容追出去，人已经拐过墙角。那把伞他送还过两回，回回被门房挡了："少爷说了，给就是给了。"
　　伞后来用到了骨子里，来恩容一直没舍得换。他娘问他，他说伞没坏。坏了的从来不是伞。
　　那天回戏班，来熙珍听儿子学说了一遍，脸色变了。
　　变了之后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把那块玉从恩容脖子上取下来，收进箱底。收了三天，又给孩子挂上了——她忍不住。这玉是她跟恩容他爹之间唯一没烧掉的东西，她在戏台上唱了半辈子别人的悲欢，自己这一段，就剩下这块玉还热着。挂回去的时候她跟自己说：不戴人前，只贴身。
　　从那天起，恩容的衣裳都改了样式：领口做高，掩住红绳；出门娘牵着，不许撒手。她护得太紧，紧得恩容后来跟人说，他童年的记忆里，娘的手总是攥着他的腕子，攥得骨头疼。他很多年怨过这个。直到自己也到了护着什么东西的年纪，他才懂：那一下一下的攥，是把一条命，缝进另一条命的衣裳里。
　　当夜她把儿子叫到跟前，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问："那小子怎么说的？一个字别落。"
　　来恩容学说了一遍。来熙珍听完，手里的茶碗顿在桌上，半天没动。
　　"娘？"来恩容怯怯地，"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她把孩子搂过来，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哑了，"你没错。错的是娘当初不该让你戴着它招摇。"
　　她抱着孩子，望着窗外，忽然冒出一句来恩容听不懂的话：
　　"一个戴错了玉的，一个说破了的……这世上的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生得不逢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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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城，南柳巷。
　　唐家在西安的老宅，如今挂着分号的牌子。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一张石桌。桌面上密密麻麻刻着笔画深浅不一的字——那是两个孩子六七年来用石子一笔一笔磨出来的。
　　梦绕和邱志，在这里长大。
　　梦绕十二岁那年，邱志送过她一只木鸟。
　　他刻了整整一个月。放学后蹲在石桌边，一刀一刀地削，削坏了三块料，手上添了七八道口子。木鸟成形那天，他把翅膀和身子磨得溜光，尾巴上还小心留了一点树皮的纹理——"这样看着像真的"。石桌边上，他爹的铁匠铺打铁声一天到晚地响，邱志就在这声响里一刀一刀地磨。他说铁是趁热打的，木头是趁心刻的，心一热起来就得赶紧刻，凉了就刻不动了。
　　梦绕后来才知道，那一个月里他攒的零花钱买了两把新刻刀，钱是他替他爹拉了一天风箱挣的。这件事他一辈子没说。木鸟翅膀根上留着一道没磨平的刀口——那是第一块料废掉的那天，他手上第五道口子蹭上去的。
　　梦绕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给你的。"邱志的耳根又红了，"你那只布老虎，耳朵都破了。我娘说下回给你缝缝。你先拿这个。"
　　"谁要玩物。"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木鸟收进衣襟最里层——跟布老虎放在一起。
　　她十二岁，眉眼已经开始显出将来的样子：瘦，白，嘴唇薄，笑起来好看，可她轻易不笑。院里的下人背后都说，这孩子眼神太沉，不像个娃娃。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会自己长的。五岁那年，她头一回发现自己过生日没有人给煮长寿面——邱家灶上的面是给邱志煮的，她那碗是"添头"。七岁那年，她发现自己拜年不用磕头——老宅的婆子说，大小姐金贵，不兴这个。十岁那年，她发现自己哭的时候没有人慌——她试探过一回，假装崴了脚坐在地上哭，邱家的人跑来了，分号的人也跑来了，跑来的人都要去喊大夫，唯独没有一个人，像别的孩子摔了跤时那样，先把人搂进怀里再说。
　　她从那天起不装了。装不来的人才装；她是看穿了装的本钱太贵——眼泪换不来怀里那一下，眼泪就是亏本买卖。
　　这座院子里，唯一对她没有"用处"的人，是邱家娘。邱家娘管她的饭，管她的冬衣，头发长了给绞一绞，指甲长了给铰一铰，可从不问她功课，不提唐家，也不提"大小姐"三个字。梦绕起先防她——防了两年，防出一件怪事来：这女人给她的东西，从来没让她还过。饭吃了就是吃了，衣裳穿了就是穿了，她心里那本账上记邱家娘的一页，进出对不齐，只出不进。
　　十岁那年她实在憋不住，把月例攒下的两块钱，趁夜塞进邱家的针线笸箩底下。第二天，邱家娘把两块钱原样塞回她枕头底下，压了一句话："丫头，饭是锅里多添一瓢水的事，不记账。"
　　她捏着那两块钱，坐在炕沿上坐了半宿。她头一回知道这世上真有不记账的人——也头一回知道，不记账的人，最难还。往后邱家娘的针线笸箩，她隔三差五地替着理线，理得整整齐齐，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邱家娘对这孩子的看法跟旁人不一样。旁人说大小姐眼神沉，她倒觉得那是省——省话，省笑，省眼泪，什么都省着用，像一户日子紧的人家省灯油。她年轻时在乡下见过这样的孩子：家里遭了难，一夜之间学会不哭，往后一辈子，把哭这项本事荒废了。她心疼，可她的疼也省着给——她知道忽然给多了，这孩子的防要竖得更高。她就一点一点地给：灶上多一勺，笸箩里多一卷线，绞头发的时候手放轻一些。这些零碎别人不当回事，她自己当账记——记的是欠下的账：这孩子在她手里一天，她就欠一天，欠到孩子离门那天，两讫。至于两讫之后孩子还认不认她这个娘，她不敢想。她只是每年入冬之前，把大小姐的棉衣絮得比去年厚一层。厚上去的那一层，就是她的利息。
　　别人有爹娘，她没有。爹是"在外地做大买卖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后来连捎回来的钱都渐渐稀了，最后只剩西安分号账上那一笔冷冰冰的"梦绕姑娘月例"。娘的坟在城外，一年清明去一回，也是邱家赶车顺路捎她。
　　她管沈雯叫姨娘——一年能见着一两面。沈雯每次来西安，都要单独跟她"说说话"：内容千篇一律，先问功课，再给钱，最后叮嘱一句："唐家的门第是你的脸面，你的嘴是唐家的门闩。门闩松了，脸就没了。"
　　梦绕听懂了。这世上没有白养的孩子，她是被"用"的——用她这个"唐家大小姐"的名头，撑着西安分号一半的体面。
　　所以她对邱志的好，也带着秤。
　　"邱志，"她十二岁生日那天问过他，"你以后会不会跟别人亲近？"
　　"不会。"邱志答得又快又憨，"我永远都跟你一处。"
　　"谁都会这么说。"
　　"我说了就是说了。"他急了，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你看，我十岁就说了，现在十三，还在。往后我二十岁，三十岁，还在。"
　　梦绕低头把木鸟的翅膀摸了一遍。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软——只软了一瞬，随即又硬了回去。因为她太知道：这世上的"还在"，都是有价钱的。爹说回来，没回来；姨娘说门闩，门闩倒是真牢。
　　只有邱志这句话，她找不到价钱。
　　找不到价钱的东西最吓人。她把它藏得比木鸟还深。
　　木鸟她收在衣襟里层，白天贴身带着；邱志这句话，她收在更里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过一遍，就像邱家娘清点铺子里的家什，一件一件摸一遍，再放回去。她从五岁起就穷——穷在没人白给她一样东西。所以第一样白给的东西来了，她不会接，只会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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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府里，沈雯听奶娘学完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奶娘想着糊弄过去："小孩子斗嘴，姨娘别放在心上。"
　　沈雯摇头："他说得对。那块玉，不是给那孩子戴的。"
　　她说完转身上楼，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写完她停了笔，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这一页的账目有些陌生——从前她记的全是仇家的账：唐朝的，尹尚河的，这一府一宅的。今天这一行，记的是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她在那一行底下又添了半句：
　　"那孩子的玉，跟这座宅子的雷，迟早碰上。碰上的那天——不知道炸谁。"
　　写完她吹了灯。黑暗里她坐着没动，听前院富甲背书的余音——那孩子睡觉前都要背一遍书，背得又慢又稳，像在给自己数更。她听着听着，生出一个连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她这一屋的账记了五六年，仇人的名字换了几个，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孩子。如今这本账上写进来三个：富甲，雪盈，来恩容。
　　三个孩子，三笔还没到期的账。账本不认人，可她认——再过十年，这三个孩子都要长成能扛事的年纪。到那时候，账本上的字，就要一个一个活过来了。
　　她伸手把本子推进床板的暗槽，推到挨着那块碎铜的地方。
　　碎铜记着她的恨，本子记着她的债。两样东西在黑暗里挨着躺了这些年，谁也没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