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在许愿池下》沧崆霖

16、庙会 来恩熙进府

　　来恩熙进府三个月，把这座宅子看穿了。是她这双眼睛，是一点一点看出来的。
　　她看出沈雯对孩子的冷淡是躲——沈雯给富甲请大夫、置冬衣，一桩不落，桩桩走的是下人的手，从不露面。躲，比狠痛。
　　她看出富甲的不寻常：三岁的孩子，看人的眼神是秤；他从来不去沈雯的院子，可沈雯晾的布、写的字，他远远瞧一眼就知道今天的布晾了几竿、字写了半页还是一页。
　　她看出唐朝的心事：他对富甲掏心掏肺，掏得越满，夜里独处时捻佛珠捻得越紧。他曾对她说漏过一句："我这辈子，对不住两个人。"她问哪两个，他没答。
　　她还看出一层更深的：沈雯从不跟府里任何人亲近，唯独对阿四嫂，多三分常情；而这三分常情里，有一分是防。
　　看穿了，怎么办？
　　来恩熙的选择是：守口如瓶。
　　还有一个人她看了一半——阿四嫂。这个厨娘在三方之间走得很稳：对沈雯，多一把火，少一句话；对富甲，多一分心，少一张嘴；对唐朝，十几年一个样子。来恩熙起初以为阿四嫂是没心思的人，看久了才咂摸出来：有心思的人分两种，一种把心思挂在脸上，一种把心思埋进灶膛。埋进灶膛的心思，烧出来的火比挂在外头的旺，也稳。她对这位老厨娘，从此多了一层敬——识货人对货的那种敬。
　　这层敬，是从一碗粥上看出来的。有回来恩熙夜里对账对晚了，饿得心慌，自己摸到后厨想寻口热的。灶是封了的，可灶膛边上的小灶眼上，煨着一罐粥，罐口扣着碗，碗底下压着一张油纸，油纸上没字。她揭开来，粥还是温的，里头卧着半个咸蛋。
　　第二天她跟阿四嫂道谢，阿四嫂正切菜，头也不抬："罐子是剩的，夫人别嫌。"再问，就不言语了。
　　后来她才留了心：那罐粥不常现，可凡是府里有人夜里熬着——谁家孩子发热，谁被东家训了，谁家里来了信缺钱——那晚灶膛边准有一罐。罐子从来无名无姓，府里也没人认过这个账。
　　来恩熙看明白了，也不认，只把自己那院的陈皮、姜，隔三差五往后厨送。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院子，把一件事做了十年，谁也没说破。她后来跟雪盈说过一句话：府里真正的账，不在账房，在灶膛边上。
　　守字这一个字，她私下里拆开看过：上头是屋，底下是寸——守着屋，过的是寸的日子。她把寸过得极匀：辰时开窗，看天色定这一天的炭；晌午对账，笔头过一遍进出；傍晚领着雪盈在院里走一圈，走的是圈，点的是名——哪院的灯亮了，哪院的窗关早了，她像巡自己的铺子一样，巡着这座别人的宅子。巡完了，心里落一句：今日无事。无事两个字，在她这里是结清。
　　这府里能日日结清的人不多，她算一个。她也知道这份结清是暂时的，暂时两个字她不落笔，只把它压在心里的账本最底下一页——那一页越压越厚，压的都是她不肯往明处想的东西。压着不翻，是利息还没到兑的时候。
　　她明白，说了没有用。这座宅子底下埋着的东西，动一根线，塌的就是眼前这个家——家塌了，雪盈往哪儿去？她带着孩子从山东一路讨饭的滋味，尝过一回就够了。
　　所以她守着自己的院子，守着自己的孩子，看着所有的暗流，一言不发。
　　守的工夫，她也没闲着。她把自己能做的三件事，做成了例：头一件，她给雪盈立了课——每天认十个字，隔日学一回算盘；这孩子往后的日子，无论塌成什么样，识字和算账，都是走到哪儿都吃饭的本事。第二件，她跟阿四嫂结了一门"火情"——她的茶灶上的水，永远给后厨留着热的一份；后厨的药吊子，她天天给看着火。两家的灶，就这么通着。第三件，她把唐家来客的名帖，默默收了一份抄件——谁来的多，谁来的稀，谁的帖子上头衔换了，她记着。
　　这三件事，她一件不张扬，做了十几年。后来唐家塌了，雪盈能记能算，能熬药能接人，来家的故旧里还有人肯搭手——全是这三件"闲事"垫的底。她那一代的女人里，最会守的，守的是日子。
　　只有一回，差点破功。
　　那年冬天，雪盈发了一场高热，烧得说胡话。来恩熙守了三天三夜，大夫、药、衣裳，都是自己张罗。第三夜，她实在熬不住了，抱着孩子坐在床头打盹，一睁眼——
　　沈雯坐在两步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药，正用小勺一勺一勺地晾。
　　"你——"
　　"药熬老了。"沈雯说，"再晾一会儿，正好能喂。"
　　"你不该进来的。"来恩熙的声音很轻，却绷着，"这院里的事，我从来不求人。"
　　"我知道。"沈雯把药碗放到床头小几上，站起身，"我也不是来让你求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背对着来恩熙说了一句：
　　"孩子是你的。这一点上，我们不一样。"
　　门轻轻合上了。
　　来恩熙坐在原地，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热气从碗里一丝一丝地升。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跟她一样，也是娘。只是她的那份娘心，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压了三年，压得只剩下一个"送药"的姿势。
　　她低头，把睡着的雪盈搂紧了些。
　　"咱们这个家啊。"她对着孩子的睡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一个屋檐底下，藏了三个当娘的，一个当爹的债。"
　　灯花又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唐朝从外面应酬回来，破天荒地在正房的门口站了站。来恩熙没有睡，隔着门问了一声是不是要热水。他半天没言语，最后说："不了。你睡吧。"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又往书房去了。
　　来恩熙听着那脚步声走远，心里落下了一块自己都说不清的石头——这个男人，夜夜书房，一府的人都当他在算账。她如今不这么想了。算账的人，账算完就睡；他这样夜夜不睡的，算的是命。
　　腊月十六，城隍庙会。
　　唐府一年里难得的体面日子：新太太进门头一个年，管家张罗着阖府逛庙会，添香火，讨彩头。
　　出门前的工夫比出殡还长。雪盈的辫子梳了拆，拆了梳，来恩熙亲手给她绞了新头绳；下人们换上浆洗过的褂子，管家把打赏的铜钱分成十几个小包，包上记着摊位。唐朝不去——年底的账房忙，他让人捎话，说府里去逛就好。
　　来恩熙听了没说什么，心里明白：这位东家的年，是在账本上过的。城隍庙的香，往年都是东家亲自上，今年换了管家。管家替他磕头的时候，她站在一边看着，看见庙祝的眼神在唐家的名字上多停了一停——上海滩的庙，也认钱。
　　庙会上人山人海。糖画摊子前排着长队，舞狮的锣鼓震天响，卖绒花的、捏面人的、套圈圈的，一路摆过去。雪盈攥着来恩熙的手，眼睛不够使了，嘴里的糖人还没咬完，眼睛又黏在了绒花摊上。
　　同行的是阿四嫂和一个粗使婆子。阿四嫂逛庙会，逛的是另一条道：她不看摊，看人——哪个摊主是新面孔，哪个街上闲汉今天扎了堆，哪个穿短打的在人流里不走不买光转悠。她跟在主子后头半步，眼睛却扫着四外。
　　走到套圈的场子边上，她把一个蹲在人群里不套圈的汉子多看了两眼——那人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她没声张，只放慢半步，把自己挪到雪盈外侧。来恩熙在绒花摊前回头，正好看见她这个挪步，两个人目光一碰，谁也没说话——一个挪了，一个看见了挪，这就够了。
　　逛庙会的看热闹，管事的看门道，这门道里头一道，是看谁不该在人堆里。
　　"妈妈！兔子灯！"
　　"买一盏。"
　　主仆几人挤过人潮，绕到一处僻静些的巷口——去看那盏兔子灯的铺子。
　　就在拐角，两拨人撞上了。
　　对面走来的，是一个穿戏班行头的女人，三十上下，眉眼生得明艳，穿得比庙会还艳——艳得刻意。她怀里抱着一个九岁的男孩，孩子穿得体面，眉目清秀，脖子上用一条旧红绳，挂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是圆形的，和田玉，中间嵌着半颗东珠，成色旧，工却极精。人潮那么挤，灯光那么乱，那点玉色却像是从人群里自己浮上来的。
　　来恩熙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女人也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像两柄刀在鞘里相磕，谁都没出鞘，谁都听见了那一声。
　　"哟。"那女人先笑了，笑得又脆又亮，"这不是唐家的新夫人吗？真巧。"
　　"来熙珍。"来恩熙的语气平平，称呼里不带一个敬字。
　　来熙珍，戏班出身的花旦，如今领着自己的班子在城南跑场。她跟来恩熙是远房族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来字——可这一点，两个人都当没这回事。
　　"夫人带着小姐逛庙会？"来熙珍扫了一眼雪盈，又扫了一眼后头几个下人，笑意更深，"瞧这气派。不像我，带着个拖油瓶，混口饭吃。"
　　她低头，亲了亲怀中孩子的额头。那个九岁的男孩——来恩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处，就停一停。
　　他的目光落到雪盈的布兔子上，停了最久。
　　"夫人慢逛。"来恩熙拉着雪盈侧身让路，"庙会人多，仔细贵重东西。"
　　"贵重东西，"来熙珍抱着孩子，慢悠悠地从她身边走过，声音飘回来，"丢不了的。丢不了的，才叫贵重。"
　　两拨人在巷口错开。走出十几步，来恩熙回头望了一眼。
　　来熙珍也在回头望。
　　一个望的是那块玉佩，一个望的是唐家的气派。
　　"妈妈，"雪盈仰着脸，"那个哥哥是谁呀？他的玉佩真好看。"
　　"不认识的人。"来恩熙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跟咱们不相干。"
　　话虽这么说，当天夜里，来恩熙在灯下坐了半宿。
　　坐到二更，她起身开了箱笼，取出一样东西看了看——一支素银簪子，她出嫁那天她娘给她的，说"女人出门在外，头上得有一样能换钱的"。她捏着簪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她没想变卖，她是想称一称：庙会上那一眼，若真有个万一，她这座小院子，能凑出多少跑路的盘缠。银镯、簪子、箱底的碎银，加上月例的积存，她算了个数——不多，够她们娘儿俩走一个月，走到山东，投奔不到人，就得停。
　　她把数目记在心里，头一回觉得，这座人人称羡的唐府，在她这儿，其实是一座得时时备着后门的城。城是好城，门是好人，可城门这种东西，从来不分好事坏事，只分开与关。她把后门的路数在心里走了一遍：走哪条弄堂，避哪条大街，几点钟换岗——走通了，才睡下。
　　她把白天那一眼翻来覆去地想。那块玉佩她认得——认的是成色：这样旧物，寻常人家挂不起。来熙珍一个跑码头的戏子，护得住吗？
　　护不住的贵重，是祸。
　　这道理，她娘在她出嫁前说过一遍。她娘那时候说的是另一件东西——一副银镯子，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咱家压不住它，压不住的东西，趁早变卖。她娘变卖了银镯，给她打了陪嫁的箱笼。如今想来，她娘这一辈子没读过书，可活成了一本经。
　　她想给来熙珍递这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远房的姐妹，隔着一层戏台，隔着一层穷，递过去的善意，常常会被当成刀。她只能把这句话，留给自己家的门槛里头。
　　她吹了灯，在心里对雪盈说：孩子，往后离那块玉远一点。
　　吹灯之前，她还做了一样事——她把陪嫁箱笼清了一遍，清出三样压箱底的东西：一只银镯，一小包碎银子，还有雪盈生母留下的一张字条。字条上就一句话，是生母病重时求人代写的：
　　"盈盈长大，许她自己做主一回。"
　　她把字条重新包好，压回箱底最深处。这张纸她带了五年，从山东带到上海，搬两回家都没丢。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到，可她把日子在心里排好了：等雪盈长到十七八，把字条给她；给的时候，她自己也把压了十几年的身世，一并交出去。母女俩的账，到那一天，两清。
　　她吹了灯，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女儿的呼吸匀了，才慢慢合上眼。做娘的这一行当，说到底就是一件事：把该交的东西，一样不落地，交到孩子手上。
　　她不知道，庙会上只看了一瞬的那块玉，往后会绕一个极大的圈子，绕上十几年——绕到最后，要由她自己的女儿，亲手交还给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庙会散场的路上，要经过那条栽梧桐的马路。路过街角那口石头池子时，雪盈把买灯找头里那枚最亮的银毫从掌心里掏出来——她攥了一路了——趁大人说话，踮起脚，把它扔进了池子。许的什么愿，她谁也没告诉，连她娘也没告诉。那是她这辈子扔进水里的头一枚银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