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有恒》千年小妖2019

6、五

　　夏末的中原，本该是麦子泛黄的时节，而今却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毒辣的日头晒得地里的土黄得发焦，裂开了一道道创痕。

　　一双圆润细嫩的手伏开一片蒿草，下面只留一个大坑，热风一吹，沙子翻飞起来。女子连忙用淡紫色衣袖蒙住脸，轻咳了起来——她已经几天没喝水了，见到密集的蒿草覆盖的地方，还是侥幸性地拨开去看有无奇迹出现，谁知这片池沟也干涸了。

　　远处响起答答的马蹄声，一个粗壮的男子拼命用马鞭赶路，那马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吃力地跑着。到了近前，一声低嘶，停了下来，险些没摔倒。男子歪歪斜斜地下了马，掏出怀里的一只壶来。那壶是用牛皮制成的，上面刺着奇特的花纹。男子将盖子拧下，惊喜地发现里面还剩一点水，连忙跑过来，朝女子招手。

　　“巧儿，这还留点水哩！”

　　女子抬起头来，好看的双眼凝视着他粗大的手掌，她站起身走到男子面前，接过水壶颠了颠——的确哗哗地响，脸上绽放出纯朴的笑容。

　　她抚摸着凌乱的马鬃，那马的眼睛无神，周边生了一圈红色的疮，嘴干得没有知觉，龇着大牙哼哼地喘。

　　连忙将壶中的水饮了马儿，“我们口渴一点不要紧，这家伙还要赶路，没了这点恐怕是要死了。”

　　那棕色母马饮了水，恢复了精神，眼角垂下模糊的泪滴，又低嘶一声。女子牵起马，慢慢地朝前走着，双眼四处巡视，试图发现一点清亮的气息。

　　“巧儿，你看！”男子忽而大叫起来，眼睛放出奇异的光，他指着远处，“那一定有水！”

　　巧儿定睛看着，干瑟的一片沙土上，隐隐泛着黄绿斑点，好似有了生机。原本似灌了铅的双腿变得轻快，她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我们快走，那是水，一定是水！”

　　两人牵着马哼哧哼哧地跑了一阵，嘴巴更觉干裂得难受，一阵清凉的气息引着他们急促的脚步，那种对生命的渴望，对死亡的畏惧，把他们一刻不停地向前推着。

　　黄绿色越来越明朗，到了近处，确是一片绿莹莹的草叶。晶莹的水域就像是毒日下最欢快的音符，巧儿抑制不住兴奋，嘶哑地喊出声来。

　　这水清凉可口，两人一马都饮了畅快。男子连忙将水壶灌满，巧儿又将马蹄马腿擦洗干净。正欲行走，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不远处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骑着大马，挎着箭包，向他们袭来。

　　其中一人举起盾牌大声叫着，话音雄壮粗鲁，而其他人也纷纷举起箭来呐喊。他们越逼越近，直至将两人一马团团围住。

　　巧儿试图与这群人交涉，但言语不通，他们见这女子生得细嫩俊俏，生了好奇之心。旁边的卓勒听出说这话的似是金人，他从小随父于北方迁到中原，倒是懂些金语的，便试着沟通。果然那群头戴长毛毡的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盯着卓勒瞧瞧，停止了进攻。

　　其中一个体型又高又大的人，回头把手一挥，其他人纷纷收了箭盾。只见这位首领从他膘肥身健的白马上跳下来，先是绕着卓勒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他；又盯着他身边的那匹比自己的白马瘦了矮了好多的母马，这时那母马在这一大群马中显得病残体弱。

　　首领蔑视地眯起了双眼，卓勒连忙从腰里拿出一个布包，拆开来是一个牛角刻的饰物，上面的花纹繁复但精致不凡。首领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用金语问他的名字，又指了指旁边的巧儿。卓勒用金语“石古勒”回答他，又指着巧儿，指了指自己，意思那女子是内人。

　　马群这才撤开，不过他们并不要两人走，而是逼赶着他们回营寨。

　　原来，这群人就是南下的金人，眼前汴梁已被金朝攻下，宋人纷纷被赶出家园，背井离乡。他们沿着荒芜的土地走着，试图寻求生路。正赶上今年旱灾，中原颗粒未收，大批百姓在迁徙途中就饿死了，也有的却被金人杀掉……

　　到了金人大营，巧儿和卓勒被分开关着。首领实在发现这女子模样乖巧，水灵灵的大眼睛，小而俏的鼻尖，白嫩的脸上露出少女的红润，真不似那些金朝的女人，体型也似男人般粗犷，脸又大又圆，被烈风吹得起了大片红斑。

　　他见卓勒懂些金人的语言和规矩，体格也健壮，盘算着要他做个下仆，而把巧儿送给大首领。想到这里，便要手下好好待她，而那边却教卓勒怎样去烧掠来的整牛羊，要他打下手。

　　夜晚，巧儿独自坐在她单独的牢房里，虽是环境不差，却毫无自由。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盗来的汉人桌椅斜立在门边。她抬头透过窗子，数着外面的星星，双眸晶莹剔透。乌黑的秀发在两边盘着髻，油黑发亮，更是显出少女的玲珑可爱。

　　忽而听见门“吱呦”一响，然后就不动了。巧儿定睛去观察那木椅子，感觉低端松动的木条在缓缓移动。一只小鼠从椅子下端溜过去了，银光在寂寞的空地上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暗影。

　　“卓勒，”巧儿走到门前，轻声试探，“是你不是？”

　　这时就见门前的泥土动了起来，卓勒拨开那些破木条，原来这竟是个秘密的地下隧道呢！

　　巧儿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帮他掸去身上的泥土，然后将木条恢复原位。

　　卓勒尽量压低声音，“我从金人送肉的隧道挖过来，他们很可能就发现了，不能从那里原路返回。”他眼睛停在屋里唯一的小窗上，“就从这里走吧。”

　　他用手里挖隧道的利斧割开了窗子，放眼向外望去，好不惊喜——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蒿草，就算滚在地上也不会受伤，更容易逃脱。

　　将巧儿送出窗外，卓勒一个剑越扒上了窗栏，然后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落地，也管不了许多，牵起巧儿的手就飞奔起来。

　　“早知该牵一匹马来！”巧儿边跑边说。

　　“顾不了那么多，这样的地形，马跑不快，也更易被发现的！”

　　逃了有一个时辰，简直上气不接下气，却见后面的金人追来了。这可怎么办？卓勒抽出刚才逃跑时偷过来的一把箭，用身体将巧儿挡在后面，举起剑来奋力抵抗。

　　金人大呼小叫地向前飞奔，并掏出盾牌和弓箭，朝两人瞄准。眼看卓勒快支撑不住，巧儿猛地一拽，他们向后滚入一个蒸干了的土坑里，勉强躲过一劫。

　　就听沉重的马蹄声越逼越近，践起的尘土在星月成辉的夜晚肆虐起来，卓勒用粗大的衣衫将她保护在下面，她不住地想挣扎起身——不想卓勒为她死去。

　　这时就见一个白衣身影挡在眼前，也不知怎么的，那些飞奔的马蹄都不再利落，金人的部族开始慌乱。那身影就这样淡定地停在她的眼前，如仙如梦，□□俊朗，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宠若不惊地逼退了所有危险的来临。

　　当繁星点满星空，月儿已入东穹，这荒草上只余两人从尘土中爬出来。方才的惊险却还是历历在目，那么真实，又似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