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
-
第17章
这条路又深，又长。
黑暗中，灯与灯的距离相隔很远。明灭不定的光间歇性地照亮着道路，细碎的虫吟声充斥着狭窄的通道。噼里啪啦——全撞在灯上。
太安静了，两个人的心跳声被无限地放大，凌乱的心跳与步伐相和着，逐渐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同调。
砰砰，砰砰。
“这里不像超市内。”戎啸一边走一边试图分析，闪烁的灯光给他造成了一定的视觉障碍，亮光后的黑暗格外的黑——他“啪”地打开手机的电筒，“好多了。”
“这里是迷宫啊。”陈乐儿眼睛四处转，“迷宫应该有岔路口吧，要不然怎么叫迷宫？”
“我们才进来一分钟左右，也许这个迷宫很大。”戎啸的脚步一顿，他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气。
那声叹气很飘渺，距离很远，但清晰可闻。
“陈乐儿？”戎啸的喉咙有点干。
“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戎啸尽力维持着自己平缓的呼吸，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嗓音，“你……在叹气？”
“我操，你别吓唬我，”陈乐儿倒吸一口凉气，“我什么也没听见。”
“……”
戎啸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他确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一声明显的叹息，是一声夹杂着呻/吟和哭泣的叹息。
压抑，嘶哑，恐惧，仿佛经历着无尽的苦难。这声叹息凉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可能是我错觉。”戎啸压下心里的不安，“我听错了。”
“你胡扯，”陈乐儿可没有那么好骗，“你的表情就不像听错了。”
“听错了。”戎啸重申，他的语气不太好，像是想说服自己，但又不能。逼仄狭长的环境能最大程度的放大人们的猜疑，只是一声叹息罢了，他们甚至还没有受到实际的攻击，戎啸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这只是个收集物资的副本，按照逻辑而言，不应该太难，但这个游戏真的有逻辑可言吗？
“公平是赏赐，不公平是命”。
这句话始终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剑，不知何时就会坠落。
游戏淘汰人的方式目前所知只有一种——任务失败十次。日常任务能够随时脱出，一般人都不会失败，那么这宽裕的失误率只能理解为任务很难，或者游戏进程很长，长得人们必然需要多次机会来逃脱惩罚，又或者说……
这个游戏有没有终点？
戎啸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死死地拽着他那个脱出副本的哨子，直到整只手都变色发青。
“老大，我刚才就想说了，你不觉得有点冷吗？”陈乐儿这几步几乎是戎啸拖着走的，他不太敢往周围看，只死死地盯着前方，“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了，这里好冷。”
“副本里的环境和外面不一样。”戎啸听见自己说，“别吓唬自己。”
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不怕，然而在陈乐儿面前，曾经当大哥的面子总是难以放下，况且如果连他都受不了逃跑，恐怕他们那一大家子没一个能成事儿的。
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玩意儿，他不能架不起架子来。
所以不能怕。
戎啸硬是挺直了腰杆儿，让陈乐儿微微走在自己后头。陈乐儿就差不喘气了，每一口气都吸得又小又细，像只老鼠似的。
又是一声叹息。
这次，声音变近了。
戎啸的耳朵很好，一下就听出来那声音跟在他们后边儿——除了叹息，还有别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彼此摩擦，滋啦滋啦，细细碎碎，持续不断，随着他们的步伐不断地前进。
这个动静让戎啸冷不丁地想起来自己的奶奶。
上次他回去看她，她已经九十岁了。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瞎了一只，脚也跛了，只能扶着墙，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当时的天气很不好，阴沉沉的天聚集着大量乌黑的云，将破败的村落显得一片荒芜，田枯了，水干了，村里除了留守的老人们，没人在。
“走不动咯。”
“唰唰”——
老人枯槁的手扶着破碎的墙，干燥的摩擦之下发出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细微响动，她的脚蹭动着，一点一点没入房屋，直到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老人一笑，满脸褶皱堆在了一起，“啸啸？”
“大哥，你抓得我疼。”
有人跟着他们。
那个声音是扶墙的声音。
“别怕，别怕，”戎啸强迫自己松开了握着哨子的手，转而握上了刀，“有我。”
刀比哨子好。
他的技能全在刀上，刀就是他的保命工具，刀比哨子好——戎啸反复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抬手把西瓜刀抽了出来，“有我呢。”
“……大哥，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唬我啊。”陈乐儿的手全是汗，湿漉漉的全抹了戎啸脑袋上，冰凉的手指贴着戎啸的头皮，凉凉的。
“我听到点儿动静，”戎啸说，“有人跟着我们。”
陈乐儿下意识地就要回头，脑袋刚要往后转，戎啸手上一紧，死死地钳制住陈乐儿，“别动！”
“你一说我好像也听见声音了。”陈乐儿哭丧着脸说，“真的有人跟着我们……你听，它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那你走前头，我走后头。”戎啸推了他一把，“横竖有我，到时候你把哨子一吹就出去了。”
“有你呢，”陈乐儿平时哪里是这么配合的人，这回也不敢造次，硬是笑了笑应和上，“你是大哥嘛，我不怕，出事儿了，你顶着。”
戎啸笑了笑，“你出去也记着这句。”
“行，没问题。”陈乐儿说，“出去了你也是我亲大爷，成不？”
“成。”
接下来的，就是漫长的前行。
通道像怎么也走不完，深邃的隧道仿佛一条直通怪物胃的食管。他们不知道自己前进的路是对是错，总而言之，狭长，安静，且无尽头，只有二人的心跳声合着脚步前行。陈乐儿走了一会儿实在难以适应，试图讲笑话来活跃气氛，哪知他一张口，刚说一个字，通道里呜呜哝哝的回音就逼得他压低了声音。
戎啸已经看了手机两次，他们走的比较慢，十分钟的路途大概走了八百多米，但这八百多米从头到尾一个岔路口也没有。路从遥远的入口进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之中，似乎从头到尾，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声音越来越近，几乎是贴着他们。
戎啸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西瓜刀中途插回腰带一次，满是手汗的手在裤子上胡乱抹一下，立刻又把武器抓回手里。
“大哥，我从小没爹没妈，”陈乐儿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再度说话，“遇见你之后吧，你这个人太莽，我最开始挺看不上你的。”
“遗言出去之后再交代。”戎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要是闲得发慌，你就记得握紧你的哨子。”
“可我想打电话。”陈乐儿舔了舔嘴唇，“我觉着我这回可能要出意外了。”
“你给谁打？”
“新原结衣。”
“省省，没信号。”戎啸顿了顿，“新原结衣是谁？”
“一个老漂亮的女明星。”陈乐儿说，“我就喜欢那样儿清纯的。”
“……”戎啸不想理陈乐儿，陈乐儿一紧张就容易油嘴滑舌，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听，“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了，还没有遇到一个岔路。”
“可能这个迷宫就是一条肠子通到底的直性子，大好人——大哥，你不要用表情告诉我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让我安慰一下自己。”
“你就别……”戎啸话说到一半，突然身体一震——一滴水在这个空隙中砸上了他的脖子，吓了他一跳，“操，什么东西？！”
上面在滴水。
戎啸下意识地抓着西瓜刀就用手腕抹脖子，刀尖冲着身后，在手腕擦拭的动作之下不断地震动。那滴水很黏腻，抹了两下只将将推开，并不像普通的水一样立刻蒸发，反而在他的脖子上形成了一层细密的薄膜。
“什么东西，好恶心！”戎啸用小拇指和无名指揪起一小片衣服，对着那块儿皮反复摩擦，试图把东西擦下来。抖动的手腕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脖子擦了个干净，刀锋此时却倏地勾住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却又很有韧性。
戳不过去。
戎啸的头皮炸了。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刀，继而从刀上蔓延，像要包裹住他全身似的从上到下，攥住了他的脚踝。
“哈——”
这次的叹息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凉气吹上了他的耳朵，只一瞬间，他的耳朵里就嗡鸣一片。陈乐儿显然也听见了这声怪声，吓得脸色惨白，抬腿就想拽着戎啸跑。然而手用力一拉——
戎啸两只脚像是长在了原地，怎么拉也拉不动。
“快跑啊！！！操/你妈快跑啊！！”陈乐儿难以理解地看着戎啸——戎啸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手臂在用力，象征着力量的肌肉和青筋鼓了起来，手死死地攥着刀把，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抢刀——陈乐儿急得破音了，下意识地就要顺着刀锋的方向往后看去，“你在干什么呢？！？！”
灯泡突然爆亮一下，一阵巨大的风吹过，空气里回荡起了接连不断的叹息，声音很近，只差毫厘。一个“人”变成了无数个，它们不断地叹息着，大亮的灯突然“啪”的断了电，连同戎啸手机的手电筒也一并灭了灯。
整个通道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所有的路都失去了方向，刹那间归于平静。
一只手搭载了戎啸的肩膀上。
枯槁，干瘦。
“别回头。”戎啸暴喝一声，“别回头，陈乐儿，别回头！！陈乐儿！！别回头！！别回头！！”
但是晚了。
陈乐儿动作太大，戎啸根本把不住，男人回了头。
他的眼睛在灯大亮的瞬间似乎扫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他看见墙上浮起了好多奇怪的痕迹，凹凸不平的墙面给了他十分大的冲击。他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间隙当中，灵魂像出了壳——来时的路隐隐约约有什么不对，身后好像也闪过什么东西，哪里都不对——然而还没等他细想，戎啸就把哨子一把塞进他嘴里。
“吹！！！”陈乐儿听见戎啸大吼，“吹！！！吹！！！”
遵从戎啸的意识压倒了他的恍惚，腮帮子鼓了起来。
“轰”——副本瞬间坍塌，所有令人不解的西街支离破碎。光从副本上空投射下来，很快粉碎了黑暗。二人从副本中弹出，直接跳回了超市门口。
提示音响了起来。
玩家强制终止副本【巨型迷宫】，任务【不能回头】强制结束，本次玩家副本攻略进度为60%，需要再次挑战吗？是/否
“他们出来了！！”周围有人叫了起来，大家跑着围上来，“没事儿吧？你们怎么样？！”
“哈啊哈啊哈啊——”陈乐儿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以为我要死了我操他妈我以为我要死了……我跟你说坚决不来了，坚决不来了——”
“……”戎啸也吓得够呛，没心思嘲讽陈乐儿的窝囊样儿，摇摇晃晃地想往墙上靠，陈乐儿还在那儿大喘气呢，看着戎啸往墙上靠，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戎啸抬眼看他。
“呃……”陈乐儿尴尬地松了手，“我刚才在副本里头的墙上看见点儿东西，这会儿没反应过来。”
“你看见什么了？”
说起这个话题，陈乐儿打了个寒战，“墙……凹凸不平。”
戎啸原本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恐怖事儿，难以理解皱起眉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也没什么了。”
“那你怕什么？”
这个疑惑的语气刺伤了陈乐儿，陈乐儿一蹦三尺高，“我跟你说，你别装，你要是看见了你也害怕！你不知道那个墙——”
他的话突兀地卡壳了，半天吐不出后边儿的话。戎啸看着他，他看着戎啸，二人大眼瞪小眼，群众围观他俩大眼瞪小眼，终于，陈乐儿抬起他那瘦巴巴的花臂茫然地挠了挠头，“咦，我在怕什么？”
他发现他想不起来他看了什么了，连同里面的环境如何，连同他们为什么中途要离开——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