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多厚福》苏意暖

77、陛下是舍不得我？ 我送你江山

　　第二日陶挚停了早朝，等待宗韶醒来，他们得好好谈谈了。

　　陶挚爱怜如昔地用手指抹宗韶的眉毛，宗韶翻身扭过去继续睡。陶挚受挫，只得轻叹口气。

　　外面报有谢容将军急信，陶挚出来处理，命令守门卫士，一定要福王等自己回来。

　　陶挚给谢容写批复时，卫兵慌忙来报：福王执意要回长乐宫，他们阻拦，福王就拳打脚踢，请示陛下是否强留？

　　陶挚拿着笔怔在那里，宗韶何至于此？这一会儿就算自己过去，只怕也留不下宗韶，宗韶其实是有些犟脾气的，也孩子气，两个人的争端不能落在侍从们眼里——眼下的信又委实紧急，前线瞬息万变，经不得耽搁——只得命卫兵放行。

　　待将给谢容的信送走，陶挚唤来简意，要简意在玉泉山备佳酿，邀宗韶出来赏樱花，他给宗韶道歉——卫兵阻拦宗韶，宗韶肯定不开心，一如那日谢容对宗韶动手。

　　陶挚心内忐忑等消息，结果简意回报，宗韶说哪里也不去，除非捆绑他，那就哪儿都行。

　　宗韶真生气了——

　　陶挚心下犯怵，他留宗韶本是好意——昨夜自己不允他，宗韶面子上过不去了，或者以为自己在耍皇帝威风？

　　其实真不是。陶挚一下子也明白了昨日宴会宗韶为什么那样情绪——他没有出去接宗韶，是卫士传报的——以往，包括做南梁太子的时候，他都是到门口迎接宗韶的。——他做皇帝做得以为这样理所当然了，可在宗韶看来，大约有不同的感受。他们是恋人，可不是什么君臣，所以宗韶那样淡然地看着简意跪——

　　陶挚仰在龙椅里，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当时在陶宅，宗泓给宗韶请安，自己可是故意在一边不拜见王爷——我们是朋友。

　　昨夜，宗韶在宫人们面前抱自己被自己推开，以前在福王府，自己是顺从的……

　　陶挚心虚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可以向史书里寻求解决政治军事事件的途径，但没有一本书告诉他，如何哄回爱人的心，不再着恼。

　　画画、抚琴、唱歌、讲故事、背书？或者像宗泓那样每天送礼物？

　　都觉得不好。

　　最后陶挚决定给宗韶写信。他在信里就今天的事致歉，解释缘由。再想，宗韶是因为领兵打仗的愿望不能实现而生气，便又写：“待璞儿大了，将朝政给他，我们一起出征，去打下辽东、北疆、西域、南番——”

　　宗璞过来了，叫道：“父皇你在写我的名字——”陶挚忙将信纸翻过来，宗璞小手一抢，碰倒茶杯，将信全浸湿了。宗璞吓得扑闪着眼睛看陶挚，瘪瘪嘴先哭。陶挚忙哄他，好半天才哄得璞儿不哭了，一起入睡。

　　再一日终于将信写好了交由简意送去，简意是满面笑：“雁足传书、鱼传尺素——”陶挚脸红，都没办法摆皇帝威仪瞪他。

　　心心念念等简意回报，简意笑着回来：“信亲手交给福王了！”

　　陶挚等下文，简意一副不解的样子，陶挚只好道：“他——说什么？”

　　简意笑道：“他还没看信呢，哪里有话说。我不好守在那里等他看信的，明日我再去。”

　　陶挚无奈。再一日简意回来说：福王没说什么，与献王钓鱼呢。

　　陶挚觉得简意真不是个好信差。可他不敢贸然去长乐宫，他毕竟是皇帝，宗韶若真给他来个闭门羹他面子往哪里放，若再与献王起了冲突，就更是糟糕。宗韶既然看了自己的道歉信，气终究会消的吧？

　　如此每天国事繁忙，转眼到六月，谢容安置好南梁全境回到帝京，见了谢容的刹那陶挚是又高兴又感动。君王喜欢能干忠诚的臣子，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陶挚秘密见了安娘和其子，将其子封为梁王，安置在京郊一处庄园隐秘稳妥居住。安萱携子也隐瞒身份来京，陶挚征询了安萱和简意的意思，将安萱及子送入简意府中，对外宣称安萱及子在战乱中失踪。安欣赐以侯爵，回江南与其妻一道修仙。

　　谢容还捎来了宗泓的信，宗泓诚恳向陶挚道歉，说璞儿已被立为太子，他此生再无所求，只想能为璞儿做点事，别日后被儿子小瞧。

　　陶挚便将建康更名金陵，任宗泓为金陵刺史，掌控南梁皇族动向。

　　谢容说：“陛下需提防宗泓造反。”

　　陶挚说宗泓不会造反，他有事做就安定，没权才生事。

　　谢容仍然异议。

　　陶挚微笑：“可是要表决？”

　　谢容恭敬回：“那是陛下的决定。”然后送上辞呈。

　　陶挚惊讶。谢容回道：“天下已然一统，臣想山林隐居，功成身退，请求陛下允可。陛下向往的过不了的日子请由臣替您过。”谢容笑呵呵的。

　　陶挚不解：“你是认为我容不下你？”

　　“不敢。是我自己要做范蠡张良，不做伍子胥韩信。”

　　“你做诸葛亮吧。我们一起建立季汉那样君臣一心、清明高效的朝廷。”陶挚诚恳道。他希望留下这样一位优秀的臣子，只要解开心结，留谢容在朝廷是江山之幸、百姓之福。

　　谢容也诚恳地笑了：“陛下确然知道怎样让臣留下，臣最崇拜痴迷的就是武侯了，可自知没有武侯的情操品格，远做不了他。实话说，臣如今功高震主，需自己回避。否则别说廖缃，连王琰都得让您提防我。”

　　陶挚锁眉：“你既有这样的心，就更不用离开。”

　　“陛下是舍不得我？”谢容笑了，眉眼发亮。

　　“是。”陶挚明眸直视他。

　　谢容低了头，少顷，剖肝沥胆道：“陛下，我再辅佐您不说多了，就算十年，那时的您不会是现在的您，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我不怕死地说一句，我对您的想法您也都明白，我不会放弃，除非您肯接纳臣，您会吗？或者说有万一的可能吗？您若说有，便拼着车裂菹醢，臣也留下。”

　　“说得我跟昏君似的——这样的念头你不要有。没可能。”

　　谢容自嘲一笑：“那臣还何需留下？送您到君临天下的位置，成就彼此的理想，我做到这一步就行了。真正有智慧的人需能及时收手，才不会身败名裂。”

　　谢容明亮双睛不错目地看着陶挚道：“臣今日就敞开了说，你我共有的理想：一统江山，现今已做到了；下一步，治理国家，创盛世伟业，那是您一生的事业，我再参与进去，就收不了手了。我本以为在第一时段结束，我们的情会有个飞跃，现在看，只是我单方面的妄想了。那么第二时段，我日日在您身边，还求而不得，又没个截止期限，我怕我心态会变化。您也不会容忍我冒犯，若落得日后反目成仇——我不做那样的事。”

　　陶挚不语。

　　谢容笑了：“陛下今年二十四岁，你回头看看十年前的你，与现在的你心思差别有多大，你那时坚信的，现在还坚信吗？”

　　陶挚回想十四岁的自己，那时一心要过有心灵的自在人生。可如今他要掌握无上的权力，构建国家新秩序。

　　陶挚眼眶有些湿润。

　　这个国家的建立谢容有着最大的功劳，可以说，没有谢容，就没有眼前的江山，可是谢容要离开。他怎样回报？

　　谢容笑说：“很好回报。我送你江山，你还我一个拥抱。可以吗？”谢容调皮地、胆大包天般地仰头向他笑，俊亮的眼一眨一眨的。

　　陶挚二话不说，离开桌案走过来给谢容一个亲切的拥抱，回报他的付出、他们曾经的师生之谊。

　　谢容僵在那里，一动都不会动了。

　　陶挚松开他，向他灿烂明润地笑。

　　谢容望向陶挚，嗫嚅道：“我可不可以认为——我会有希望？”那么大的人像个年少的孩子，目光期望，心思鲜明。

　　陶挚遗憾摇头：“没有希望。”

　　谢容的眼睛渐湿润，他低下头，勉强开言：“也就是说，我终究输了。”

　　“没有，你成功了，你将我送到皇帝的位置，数古论今，有几人可以做到？你比我强，我都没有做到。”陶挚怅然道。

　　谢容笑了。他跪下来，向陶挚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出大殿。

　　他的背影落寞，但也骄傲。

　　他解脱了。

　　陶挚抱歉，还有些伤感，却也只能如此。

　　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谢容说得对，他们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除非谢容让步，放下心里的情，做一个规规矩矩的臣子。但显然谢容不会让步，那是他一生的追寻，他不肯相让。

　　就算输，也不妥协。

　　跟年少的宗韶一样。

　　简意曾说，那时候宗韶推脱赵家的亲事，简意很不理解，问宗韶，娶妻而已，娶就好了。为什么要犯傻，给自己结这么大仇。

　　宗韶答，娶妻是他此生最美好的向往，如果连这个愿望都被玷污了，那不明白自己活着是为什么。

　　便是此理，心中有一个理想，执着不肯放弃，哪怕输。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谢容虽然选错了方向，做错过事，但谢容没有输，谢容送他心爱的人到了世间最高的位置，完成了此生追寻，实现了梦想。

　　而他却没有做到，他没有送宗韶到这个位置，反是夺去了宗韶所有。

　　就爱来说，他比不上谢容纯粹。

　　陶挚内心羞愧。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因为爱，而把皇位让给宗韶。且不说器与名的变动必然会引发朝局的动荡，便宗韶的性情——陶挚总是会想起福王府自己被限制外出，还有去梁国前宗韶执意与自己分离——那样的境遇他此生再不想有。宗韶认定的主意他劝说也难以转变，他不想再被宗韶决定人生。

　　他已然是皇帝，他要掌控情感，他不会放弃权力。他做每一个决定都要自己先承受得住。

　　宗泓曾说，我不愿早一点看到你的成长。

　　当他成长，当他拥有力量，他就不再是纯真少年了。

　　宗韶说：我喜欢的人，都是单纯的。

　　宗韶还会喜欢成长了的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