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鸟术师实习记》宇文觉

21、21．雪山红景天

　　躺在苏天雄家客房里舒适的加大单人床上，白术有些难以入睡。与精致而狭小的蓬莱三山相比，整个常世是如此巨大粗犷，大到一同实习的术童子们几乎都不能碰面；但是这个常世又是这样小，小到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居然遇到了自己只能在幻想中憧憬的人物——尽管苏木和黄檗并不一样。
　　学校图书馆传记里的黄檗，同所有传说中的英雄一样，经历神奇、力量强大。
　　她脑中浮现出苏木单纯幼稚的言行。
　　振音间里画像里的黄檗，眼神澄澈如水，姿态庄严如神。
　　她眼前浮现出苏木茫然惶惑的神情。
　　众人口中的黄檗，大器天成，通晓无数法术。
　　她耳边响起苏木那句：“我不会任何法术……”
　　苏木是黄檗生命的延续，却并非那个人，她感到完美的梦破碎的遗憾；但是，正因为苏木不再是传说中的神一样的存在，她反而可以亲近他，又有一种私心得以满足的快感。在遗憾和快感两种感情的交替中，她进入了梦乡。
　　梦中依稀看到一幢房屋，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像是邈远不可接近的仙境，又像荒废无人居住的鬼屋。
　　“那里可以进去么？”脸圆得像个小苹果的小女孩一边好奇地看着那房子，一边问道。白术旁观着梦中年幼的自己。
　　“振音间……”一旁的中年男子说道：“这是黄檗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度被术学生们当作追忆死者和祈祷法术的圣地，想不到短短几年已经荒凉至此。”这是父亲，只有在睡梦中才能看到的父亲的面容，不曾衰老，不曾死亡，永远地定格在那个沉稳慈祥的年纪。
　　没有人的振音间寂静得像一个墓穴。幼年白术的小脚踏过木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拼命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辨别着画像上的男子。当时蓬莱已经有了彩色照片，就像常世寺庙里的僧侣也用电脑上网一样，修行者世界并不排斥科技的发展，与自然的神灵沟通和把人工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信仰与技术两条轨道并行不悖。但是画里的男人是用墨线和淡彩描绘出来的，不像照片那样真实，却远比照片更有古典和庄严的气息。那墨线勾出直的眉黑的眼，瞳仁之中隐隐有种不属于修行者的侠气，深深渗透在她的脑海中。
　　“就是这个人吗？”她听到梦中自己又细又脆的声音。
　　“是的。”久违了的父亲的声音。
　　“为什么会死？”她睁圆了眼睛：“好可怜啊。”
　　“因为他降伏了魔神。”这是不属于自己和父亲的第三个人的声音，站在阴影里的是非常纤细的少年，转过一张宛若人偶般素白的尖削面孔。
　　“阿连，”白术看见梦中的小女孩冲着那少年笑，“给我讲这个人的故事嘛。”她随随便便地拉着少年的手，说：“给我讲嘛。”她毫不避讳。是啊，那个年纪什么都无需避讳，她和白蔹的关系还那样好，那样好……
　　白术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梦境回归现实，空荡荡的振音间、黄檗的画像、幼小的自己、父亲、还有阿连，全都被眼前的漆黑吞没了。她躺在床上，心脏在肋骨编织的牢笼里怦怦乱跳，如此久远的事情，为什么还会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梦里？她已经无法回忆起第一次知道黄檗这个人物时的准确心情，因为那种心情已经被自己的臆想逐渐异化，最初单纯的孩子气的憧憬，一步步被异化成了命中注定、异化成了一见钟情。就像听妈妈讲故事的小孩子，爱上了安徒生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就像学历史的学生，仰慕着典籍里叱咤风云的英雄；就像沉迷在肥皂剧里的观众，深深迷恋完美而又悲情的角色，又哭又笑。因为不是真实，所以怎样放纵、怎样失态也无所谓，那与真实的爱欲无关，是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最完美最纯粹的感情，永远不会因为现实的软弱无力而失望。
　　白术出身很好，长得也很可爱，在术学校时也是美少女一般的人物，有不大不小的一群支持者。可是，她始终怀抱着一个想法——“因为我爱上了虚幻，我便不能再爱世间男子。”这种心情其实人人都有，只是白术格外执著而已。怀抱着这样的感情，无法对人言，也无须对人言，只在自己的幻想里酝酿出甜美滋味，就知足了。
　　可如果有一天，幻想变成了真实，怎么办？是完美的幻想因残缺的现实而粉碎，还是亲手把完美的幻想变成完美的真实？是大惊失色地逃开还是惊喜万分地迎接？是逃避还是迎接？是惊愕还是喜悦？——一旦开始整理自己的心情，白术才发现思绪竟然已经落入了这样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清晨顶着一晚上思绪翻滚导致的一对黑眼圈，白术向苏木亮出了牌。
　　“你无论如何不能退出，所以，你要尽快学会法术，才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我已经想好了你修行的地方。”白术满有把握地说。
　　苏木微微皱起了眉头，白术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白术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雪山红景天。”
　　在中医世家出身的苏木眼中看来，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药名儿，于是调侃了一句：“你还不如写个‘天山雪莲’或者‘西藏红花’呢。”
　　因为蓬莱的名字都是如此，白术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觉察苏木话语中的讽刺意味，认认真真地说：“和受命于蓬莱的术师不同，红景天是怀有出世之心的修行者，虽然具有高深的法术，却不接受蓬莱的评价。更重要的是，她常住在人间，历年实习的术童子里有不少受她的恩惠，你可以到她哪里去学习一段时间。”
　　苏木微微愣了一愣。他当然羡慕拥有法术的人，每一个人在少年时代都想象过自己如果能拥有超自然的力量该有多么好，他甚至曾经设想过，如果自己真像众人口中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人生之路与现在可能大不相同。可也正是这个“大不相同”横在他的眼前，使他迷惑。接受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陌生世界的生活方式，真的比现在更好么？一旦踏入那种生活方式之中，会不会迷失呢？如果以后后悔了，还能回到今日的自己么？如果真的回不来，是不是要从此被对神灵的信仰所奴役，变得身不由己？
　　因为拿不定主意，他没有断然拒绝，而是点点头，爽快地说：“试试看吧。”看见白术入神的样子，不禁觉得奇怪，在自己脸上擦了擦，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白术回过神来，得意地微笑了一下：“啊，没有什么，那我们出发吧。”
　　仔细看着，白术惊觉当初在振音间所见的画像与苏木其实还是有八分神似，尽管年纪不同、装束不同、甚至气质也不相同，但是苏木的脸上，也是直的眉黑的眼，意气昂扬。于是她自嘲地想，这个额外附加的任务，名字不妨就叫做“美少年养成计划”吧，最好的结局当然就是——培养蓬莱三山第一大术师！

　　红景天的修行场所在蓬莱出版的常世地图上，是必备景点，白术没用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同苏木一起走进红景天刻意布置成藏艺风格的工作室，室内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两名装束奇怪的女性，看来已经有人在他二人来之前上门了。
　　“哟，白术小姐。”穿着藏式布袍，皮肤黧黑，手上戴了一手藏银饰件走过来的正是名为红景天的修行者，三十岁左右，藏人似的黝黑面孔看不出特别的美丑，只是浑身上下携带者一股天然洒脱的艺术家气质，非同寻常。
　　“景天前辈……”白术奇怪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女孩：“那个妖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