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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叶子戏玩罢,玉安这个第一次来到民间的公主,对赵家上下都赶到新奇,便央求赵夫人等带她四处参观。四处都没有粮食的痕迹,直到来到一处狭小的院子,院门轻掩,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仓库和一路零星的谷米。玉安便好奇地要推门而进,却被赵夫人惊慌地拦住了。
      “夫人,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宝贝吗?”玉安惊讶地问。
      “自然不是什么宝贝。都是些破旧的东西。扔了又可惜,就全部存在这里了。”赵夫人解释道。
      “我就说嘛。”玉安释然地笑道,“两位哥哥疑心重,总说赵家府邸里堆积如山的谷米。我就说,如果赵家真有粮食,又怎么会说没有?那岂不是十恶不赦的欺君大罪,连金牌也保不了的?两位哥哥也觉得我说得有理,便去别处筹措粮食去了。”
      赵夫人心里一惊一落,不停答是。

      晚饭仍旧是青菜面汤。但饭后玉安却假借要向二位皇兄禀告留宿之事为由,打发笙平回去了。
      笙平是带着使命回去的。从那小院泥土内的辙痕判断,里面存有好几石的粮食。要想事情按照她计划的来,就必须让子泫派遣武艺高强的禁卫军侍从半夜潜入赵家,将那仓中粮米付之一炬。
      卧房比她想象的要稍好。推开窗便是一个大大的湖泊,湖泊的对岸,却正是她先前经行的小院。为了预防她到处乱走,赵焕还特地派了一个丫鬟过来,名为伺候她,实则监视她。
      三更时分,小丫鬟早就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玉安推开窗户,见湖岸火光冲天。那里是赵家偏僻的角落,等有人发现,必然已经晚了。一切有条不紊,玉安便安心地去睡了。
      凌晨在鸡啼声中醒来,小丫鬟也从桌上惊起。只听对岸人声鼎沸,十分嘈杂。玉安差小丫鬟为自己备好洗漱用品,梳洗完毕后,方才施施然前往一探究竟。
      只见小院已经化作一片灰烬。赵焕眉头紧锁,周围各人也神色黯然。
      玉安见状,走到赵夫人身边安慰道:“幸亏走水的是个无用的破旧院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赵夫人见着玉安,心生疑窦,脸上假笑也没了,只问旁边的小丫鬟道:“公主昨夜可休息好了?”
      小丫鬟答道:“奴婢陪公主抄写经书到三更天,公主便睡了,一觉睡到天亮。”
      赵夫人此刻已经无心再理会玉安。粮食尽毁,当务之急便是尽快从粮库里调一些过来。而外面有流民环伺,内有玉安守着,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因此赵焕做了一番周密部署,才派了些信任的人,假托给赵小姐置办嫁妆之名前去偷运粮食。
      谁知派去的人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说是山下有重兵把守着,阻断了出去的路。别说运粮食回来,连人也不允许出去。
      这时赵焕方才觉得其中有诈。未等他反应过来,笙平却又已经上山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包裹。她笑盈盈地向赵焕解释道:“荆王殿下听说山上走水,担心流民趁机骚乱,便拨了八百地方军为赵老爷防护!”
      赵夫人忙道:“是啊,这府里怕是有贼人出没,不太安生,姑娘还是早些护送公主下山为上。”
      笙平仍旧不紧不慢地答道:“眼下太医诊断雍王殿下也染上了瘟疫,这府衙大家都避之不及。荆王殿下便让奴婢收拾了公主的一些贴身体己,说是让公主在贵府邸叨扰几日,等雍王殿下的疫症得治了再接公主回去。”
      事情到了这里,赵焕和赵夫人都已经明白了他们中了一个圈套。但此刻府邸里已经几乎无米无粮,他们又不能明着得罪玉安,该如何是好?
      面汤、粗菜,全府上下只能将错就错,和玉安一起耗下去。先前不过是装出惨兮兮的模样给玉安看看,但粮食烧毁后,全家是真的断粮了。
      赵家长子赵崎愤然道:“父亲,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么?得想个办法将这个公主送回去!”
      “想什么办法?”赵焕重重叹气,“人家有理有据,外面疫症流行来我们这里躲避。如果拒之,到了皇上跟前,怎么说得通?”
      “那就将计就计,我也来个得了疫症,让她速速离开。”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他们的计策,是有意来将我们这一军的!你若得了疫症,山下荆王定然马上会派太医来给你看。那样就真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就这样一起等死吗?”
      “你慌什么?一起等死的不还有这个公主吗?看她身子骨单薄,估计挨不了两天的饿就受不住了,到时候自然会乖乖回去。攸关生死,你们且先将就两天吧!”
      赵家人上下很快便依计行事。大家节省口粮,全力着手打这一场消耗战。

      玉安所在的临湖客房里,笙平几次劝说她和她下山。她认为现在赵家人已经被围起来了,不承认有粮食就会断粮,承认有粮食就是欺君,早晚必定要服软,玉安没有必要一起吃苦。
      玉安道:“这无论围赵家还是围粮库的理由都十分牵强。赵家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若我不身在其中,他们硬挺着饿死了谁又或者反想出了什么主意,岂不是和强行用兵效果无异,该如何向上头交代?”
      “可是公主,”笙平于心不忍,“那您也不能陪着他们消耗着呀。”
      “他们人多。只要我顶得过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就算是赢了。”玉安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青山道,“我真正担心的是子泫。”
      笙平默默。昨日子泫接到火烧粮库的消息便知道了玉安的意图。他那时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再熬下去,她也担心他会冲上山来的。
      事到如今,她没办法和子泫再联系,只有赌这一把了。

      屋内静若秋湖,屋外却动若波涛。派去盯她们的小丫鬟回来报告赵焕和赵夫人:“她们二人此刻在榻上盘膝而坐,上体正直,一言不发,因此我一句话也没听到。”
      赵焕心里暗忖自己低估了她。她这是铁了心要和他们耗下去,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主动离开了。因此道:“传我的话下去,让大家都撑住,这些天都吃些粥,从今天算起若捱过三日,我赏每人十两银子!”他又转身低声吩咐赵夫人,“给她俩就送些米汤就是。我看她们倒是铁打的,能熬到几时。”
      他正暗自为这个办法得意着,过了一会儿,先前去传话的家丁却又回来了,禀告道:“老爷,厨房的人说,现在的米不过半升,连粥也熬不了了!”
      “混帐!昨天不还有好些吗?”赵焕怒道。
      “昨天吃了一天的粗鄙汤饭,昨晚我便吩咐厨房给大家加了夜宵……”赵夫人小心翼翼地答道,委屈得很。她那时哪里知道第二天会变成眼前的情况啊。
      赵焕叹气道:“那大家便一起熬下去吧!”

      饿着肚子的分分秒秒都显得那么难挨。即使食了些点心也不顶用,赵小姐屡屡看着外面的太阳,它从升起后便一直悬挂着空中,一点儿也没有落下的意思。
      而那些没有点心,也还得干活儿的家丁和丫鬟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不到太阳西沉便晕倒了两个。晚上又倒下了一个。剩下的粮食得先用来救这些人,赵家的情境也就更加艰难了。
      派去打探的人不断回报,山下的兵士一点儿撤去的迹象都没有。家丁险些和他们起了冲突。但若家丁们先出手,兵士们便有理由将他们拿下,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这雍王和荆王还真是舍得,”赵焕又急又气地来回踱步,“想着我赵家的粮食,竟然把妹妹都送来挨饿了!”
      赵家长子赵崎却劝道:“父亲不要这样又急又气地来回走动了。这玉安公主和她的丫鬟之所以关在门里不出来,就是为了避免消耗体力。父亲若是这样,岂不是对我们不利?”
      赵焕立刻停止了脚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弟弟还被他们关着,万一染上了疫病……不行,我绝对不能妥协!”
      赵家长子赵崎便道:“父亲莫急,我再差人去打探打探。”

      暮云合璧,天气干燥。府里所有人倒着的,靠着的,都没了精神。开始还会咒骂两句,到了后来却被警告咒骂都会消耗力气。派去监视玉安和笙平的下人们传回来的消息却永远是二人尚在盘膝而坐,上体正直,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赵焕越来越不安了。
      直到赵崎派出去的人带来一个好消息。
      “从山下的人那里偷听到的,这山下驻守的将军高子泫和这玉安公主两情相悦,从清晨到日暮这高子泫一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呢!”
      赵焕大喜。“那你赶紧着人去禀告他,玉安公主体力不支晕倒了,让他们赶快派人来接!”他暗自盘算,“只要这高子泫上山来把她接走了,这次的事也就算完了!”
      领命的人匆匆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道:“这高大人听说玉安公主晕倒了,当时就变了脸色。我为了不引起他怀疑就先回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按捺不住了!”
      一家人便殷殷期盼着山下的兵士的身影。直到月上九霄,却仍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有些熬不住了。赵焕和赵崎便安排人在玉安和笙平的房门外把手:“你们今夜紧紧看着这里,千万别让他们派人来里应外合。他们封死我们,我们也要封死他们!”
      然而第二天早上,等赵焕和赵崎来查探时,两位姑娘安然待在房中,屋外的家丁却睡得七零八落。他们都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山下根本没有来人。赵焕的脸色越来越惨淡了。其他房里的丫鬟已经来报告说,赵家姨娘犯困,晌午还起不了床。
      赵焕心知肚明。这哪里是犯困,而是因为饿得没有力气了。
      这个公主是摆明了不怕死,要和他们死耗。而就目前情状来,她们似乎也占了上风。两个人依旧面不改色,而赵家却又有两个丫鬟晕倒了。
      丫鬟的死活他本不那么在意。可是他知道自己若不理会这件事情,家里的下人们必定会心乱,到时若逃下山去说些什么,他们就会很被动了。
      而这天早上的早餐,只有飘着几颗米粒儿的汤了。
      到了晌午,赵焕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四处走动了。这时,却见赵夫人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说:“老爷,您就跟那玉安公主谈谈,将咱们粮库里的粮食拿一些出来吧!女儿……女儿刚刚也晕倒了,眼下正说着胡话……”
      赵焕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贸然去和玉安摊牌,自己手上已经没有什么筹码。若承认自己有很多粮食,便是说之前对朝廷的奏报和对二位王爷的回复都是假的,万一到时雍王和荆王不依不饶,奏他一个欺君之罪,纵然有金牌在身,也免不了受到皇帝的猜忌啊。
      不知何时,玉安已在笙平的陪同下来到他身后。赵小姐晕倒,赵家人都失了方寸,一片混乱了。
      玉安脸色苍白,嘴唇也干裂而乌青,却笑道:“眼下城中百姓的米粮怕是快完了,百姓也将大量死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以后,赵家纵使有良田千亩,没有人耕作又有何益呢?赵家现在虽然也断了粮,但玉安相信,凭借赵老爷的人脉,如果愿意下山去找别家大户筹措粮食,一定可以拯救这一方百姓,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大恩人。”
      赵焕听她用了“筹措”粮食,是有意给他台阶,便回话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是……”
      玉安知道他是在担心以后的论罪的问题,道:“如果赵老爷肯去筹措粮食,玉安即刻就写一封手书,说赵老爷挽救云州灾民于水火,请皇上亲授官位以做嘉许。这借来的粮食,日后朝廷一定如数归还,并按钱庄规矩计利。赵家二公子也会在不久后就安然回来。”
      大宋朝的“官”“职”分离,这“官位”实际上就是坐食俸禄的品级,是这些地方豪绅求之不得的。
      这些对目前的赵焕而言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但赵焕眼里闪着怀疑的光,寻思着这些话的可信度。如果她不过是信口说说,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玉安看出了她的疑虑,吩咐笙平从屋内取来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金色的绸缎上皇上的手札。书中授予玉安诸事直陈圣上的权力,不必事事受雍王节制。
      赵焕这才放了心。令属下笔墨伺候。须臾之间,一封为赵家请功的文书便写好了。装入匣子蜡封之后,玉安放下手中的笔。
      赵焕心中说不出的酸楚。这一次博弈,就这么输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里。但她的胆识和谋略,却也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全家集合于庭院,赵焕率领所有家丁、丫鬟,颤巍巍地向着皇上的手札、玉安,还有她亲手写的文书跪下,涕泪四零道:“我大宋朝先有皇上这样的圣君,后又有玉安公主这样的帝姬,真乃万民之福!赵焕全家愿意跟随公主赈济灾民,救助百姓!”
      总算不负使命,云州百姓也总算有救了。玉安的嘴角浮现一丝笑容,正要上前去扶起他们,但体力却已被连日来的透支耗尽,头有些眩晕,几乎支持不住了。

      玉安被安顿到赵家的临湖客房之中休息,她便沉沉睡去了。一觉醒来,外面天已黑了,又在哗哗地下着大雨。笙平正端着一碗白粥进来,而她的手,正被子泫紧紧握在手中。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现在外面怎么样了?”玉安问道。
      “赵家已经全力救灾了。云州其他几处大户见赵家都这么做了,也纷纷顶不住压力,开仓放粮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心,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右侧的脸颊上,轻声说,“玉安公主,这次你为朝廷和云州百姓立了功,现在街市和坊间的灾民都对你感激不尽呢。”
      玉安动了动皴裂的嘴唇: “谢谢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没有上山来。”
      子泫摇摇头:“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你做这种约定了。这种约定是对我的凌迟。”
      玉安伸出那只贴着子泫脸颊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好,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
      子泫一听这话,紧紧拥抱着她:“傻话。”
      许久后,他松开怀抱,从笙平手中接过粥碗,道,“来,先吃点儿东西。”
      他一勺一勺喂她,笙平为她掖了掖被子,道:“先前荆王殿下和程太医都来看过你了。听太医说你无碍,便又匆匆下山去了。新一轮洪峰涌来。听说雍王和赵焕签订了换田协议,炸开下游河段的一个口泄洪。因此洪水没有再对云州城百姓造成威胁。”
      “城里怎么样了?”玉安见笙平并无轻松之色,问道。
      “城中灾民虽然有了粮米,但瘟疫流行得也更加严重了。太医们束手无策,每天都有大量流民死去。”

      (《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第四卷天涯无芳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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