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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画疑云,义士蒙冤 “算了吧, ...

  •   “算了吧,岳兄。”
      高军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官、禄、钱,天下英雄有几个能逃出这张网?你若真有高枝可攀,兄弟们岂敢挡你的前程?青龙寨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神。”
      他冷笑一声。
      “想走,大大方方地走便是,何苦使这些下作手段?莫非一心想做官,又怕旁人骂你是朝廷走狗,背弃了绿林义气?”
      岳胜握紧双拳,尚未开口,高军师已继续道:
      “俗话说,杀人放火受招安。岳兄既有这份心思,何不直说?偏要闹出妖画摄人的把戏,将兄弟们吓得人人自危。”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逼向岳胜。
      “你说寨中有妖道作乱,其实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主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岳胜像是当头挨了一记重击,脸色骤然惨白。他站在原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案沿,才稳住身形。
      高军师却不肯停口。
      “兄弟们敬你、信你,将性命交到你手里,谁料你竟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六郎始终坐着,没有插话。
      他原以为这场争执不过是寨主去留之争,此刻却已看出,高军师句句相逼,先拿岳胜对延琪的心意作引,再将妖画之祸归到他头上,分明要让众人认定,岳胜为了投奔朝廷,不惜谋害寨中兄弟。
      这人不只口舌锋利,更懂得挑动人心。
      六郎侧头看向妹妹。
      延琪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发颤,却仍咬紧牙关,不肯在众人面前失了镇定。
      他心中轻叹一声。
      那是潘杨一案审结后的一个黄昏。
      天色阴沉,庭中树影萧疏。潘仁美虽始终不肯认罪,人证物证却已齐备,再加上潘龙的供词,刑部拟定斩立决,只待皇帝御批。
      杨府上下总算看见了些许昭雪的希望。
      十日前,杨夫人便向陈琳提起婚事,盼他伤势稍愈,便早日迎娶延琪,也让家中添一桩喜事。
      陈琳孤身在京,八王特意替他购置了一处三进宅院;郡主则请来城中有名的裁缝,为延琪量身缝制嫁衣。婚期已议定,喜帖也陆续送出,只等着那一天到来。
      谁料,那日陈琳竟一身酒气地来到府中。
      他脚步踉跄,神情恍惚,六郎见了,虽微微皱眉,仍上前扶住他,命人去煮醒酒汤。
      “你的伤还没有好,怎么便喝成这样?”
      陈琳没有回答。
      他坐在椅上,额头满是冷汗,脸色青黯,双眼却烧得通红。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六将军,我对不起八姑娘。”
      六郎心头一紧。
      “出了什么事?”
      陈琳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我要退婚。”
      “你说什么?”
      六郎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婚期都定了,八妹这些日子一直盼着你好起来。陈琳,你究竟为何——”
      “我不是不喜欢她。”
      陈琳猛地抬头,声音哽住。
      “正因为喜欢,我才不能娶她。我不能害了她。”
      说完,他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自从被救出之后,他昏沉了十余日,才渐渐清醒。最初连翻身都难,每动一下,伤处便疼得他浑身发抖。
      后来勉强能够起身,有一回,他在镜中看见了自己。
      眉发枯黄,脸上淤伤交错,一只眼睛仍肿得歪斜,牙齿也掉了几颗。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竟已变得连自己都不敢相认。
      可这些伤,他原还能忍。
      真正使他绝望的,是水牢中的酷刑留下了更难启齿的损伤。
      他起初不愿相信,只盼着伤好之后便能恢复。直到私下请郎中仔细诊看,听过那番迟疑而委婉的话,才终于明白,这场折磨留下的后患,或许远不止眼前这些伤疤。
      而延琪还在等着嫁给他。
      她替他送药,问他疼不疼,谈起往后的日子,眼中仍有光亮。
      陈琳每见一次,心中便添一分不忍。
      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更不敢让她直到成亲以后,才发现自己隐瞒了什么。
      他也曾心存侥幸,私下拜访京中名医。可那些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诊过之后,无不摇头叹息。
      一次次求医,一次次失望,他终于不敢再抱希望。
      每想起延琪俏丽明朗的面容,心中便像被刀狠狠剜过。
      “我已经是个废人,不能再连累八姑娘。”
      陈琳低着头,声音嘶哑。
      “六将军,您别问了。就说陈琳负心,今生对不起她。”
      六郎还想劝,他却已挣扎着站起身。
      就这样,陈琳走了。
      没有再见延琪,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件东西,也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六郎不忍说出他的隐痛,只将陈琳希望退婚之事含糊告知家中。众人有疑惑不解的,也有气愤斥责的,唯独延琪听完,什么都没有说。
      她独自坐在花园里,望着满园金菊。
      那是陈琳送她的金如意。
      当初他说,等到秋日花开,便来迎娶她。如今花已盛放,香气满园,人却再也不会来了。
      “八妹,别想了。”
      郡主眼中含泪,轻轻揽住她的肩。
      “或许……是你们缘分浅。”
      延琪木然回头,望着六嫂,仍没有作声。
      她只觉得冷。
      那寒意从心口一点点散开,直到手脚都失了知觉。她开始发抖,起初只是指尖,随后连肩背也止不住地颤。郡主忙将她抱紧,她却仍蜷成一团,牙关轻轻相撞。
      “八妹?”
      郡主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
      延琪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之后,她像是将这件事忘了。
      每日照常向母亲请安,照常练功习武。旁人稍一提起,她便将话岔开,谁来劝慰,也只笑着说自己无事。
      她凭着心中那点骄傲与倔强,竭力维持着往日的模样。
      直到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独自来到花园僻静处,望着暗中隐约可见的菊花,终于再也撑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无人看见,也无人听见。
      她想起陈琳最后一次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时她只觉得他有心事,如今回想,才渐渐认出其中的痛苦、悲怆与无奈。他分明舍不得,却又像已被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方。
      她仍不知道他为何离开,也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哭到后来,延琪靠着冰冷的廊柱,许久没有动。
      “我今生,再也不嫁人了。”
      她在心中默默说。
      而今日,高军师竟当着满堂人的面,将岳胜对她的心意说了出来。
      延琪毫无准备,惊愕之后,只觉得难堪。
      她与岳胜之间从无私约,如今却被他说成这场祸事的缘由,仿佛岳胜替杨家奔走、寨中兄弟失踪,都与她有关。
      她想开口分辩,又怕越说越牵扯不清;想起身离去,眼下剑拔弩张的局面,却也容不得她任性。
      只能坐在那里,任由旁人的目光偶尔扫过,连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六郎察觉她的窘迫,将身子稍稍侧过,挡住了几道望来的视线。
      好在众人的注意,很快又被高军师引了过去。
      只见他冷笑一声,扬声喝道:
      “带人证!”
      堂外顿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两名寨众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发髻蓬乱,衣襟沾着泥污,两条腿似乎受了伤,几乎全靠旁人拖拽着前行。
      到了堂中,两名寨众一松手,他便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抬起头,让大家看看你是谁。”
      高军师走上前,语气不疾不徐。
      那人喉间哼了一声,艰难地抬起头来。
      “阿全!”
      堂中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这个五花大绑、瘫坐在地的人,竟是失踪多日的阿全。
      岳胜心头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俯身扶住他的肩。
      “阿全,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
      阿全呆呆望着他,嘴唇颤了几下,忽然哭起来。
      “寨主,我……我都招了。我对不起你……”
      岳胜眉头骤紧。
      “招了什么?”
      “我没藏好,被高军师找到了。我实在熬不住刑,便什么都说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咳嗽夹着抽噎,连气也喘不匀。
      六郎目光微沉,落在他无法伸直的双腿上。
      高军师已走到近前,垂眼看着阿全。
      “将你昨日说过的话,当着众位兄弟,再说一遍。”
      阿全肩头一缩,偷偷看了岳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是。”
      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自从东京回来,寨主便一直闷闷不乐。小的只是个伺候人的,不敢多问。后来有一日,寨主忽然给了小的一笔银子,说让小的拿去娶妻成家。”
      岳胜扶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
      阿全不敢看他,只盯着地面继续说道:
      “小的起初还高兴,以为是寨主体恤。谁知银子刚接到手,寨主便说,小的必须离开青龙寨,更名换姓,找一个谁都不认得的地方,再不能回来。”
      堂中渐渐静了,众人的目光在岳胜与阿全之间来回移动。
      “寨主还吩咐,无论谁问起,都只能说是小的自己逃走的,不能提他一个字。”
      阿全声音越来越低。
      “于是……小的便收了银子,偷偷下了山。”
      “好了。”
      高军师抬手打断阿全,命人将他带下去,才转向岳胜,满脸讥诮。
      “岳兄,如今总算水落石出了吧?什么妖道作乱,分明是你故弄玄虚,搅得寨中人心惶惶,好叫兄弟们觉得这里待不下去。”
      他停了停,冷笑道:
      “独自一人投奔朝廷,与带着几千人马前去,身价自然不同。”
      说着,他瞟了一眼孟良、焦赞。
      “方才不是已有人喊着,要随你一道走么?岳兄,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有话说。”
      六郎起身,声音清朗。
      “高军师,仅凭阿全一番供词,便断定所有怪事都是岳寨主主使,未免太早。”
      高军师转过脸来,笑意渐淡。
      六郎望着他,继续道:
      “阿全方才亲口说,自己是熬不住刑才招认的。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尚须查证。你既说岳寨主给了他银子,那银子如今何在?他逃往何处,又是如何被你找到的?”
      堂中无人应声。
      “再者,寨中失踪的共有五人。如今找到了阿全,其余四人又在哪里?若真是岳寨主有意造出妖画摄人的假象,他为何放阿全下山,留下一个随时可能泄密的人?”
      六郎稍稍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那道士去了何处?兄弟们身上的青斑从何而来?夜半叩门又是谁做的?这些事情,你可曾查清?”
      他最后看向高军师。
      “最要紧的,那幅画如今在哪里?阿全既已找到,画上可有变化?”
      高军师没有立即回答。
      “这些疑处尚未弄明白,便要将罪名尽数扣在岳寨主头上,恐怕难以服众。”
      “不错!”
      孟良立刻接话,伸手指向高军师。
      “凭阿全几句话,你就说是我大哥干的?我还说是你干的呢!”
      焦赞也瞪起眼,粗声道:
      “便真是我大哥做的,你又敢怎么样?”
      六郎眉头微蹙,侧头看了他一眼。
      “焦兄,这话不妥。”
      焦赞一怔。
      六郎语气仍平稳,却说得分明。
      “若岳寨主没有做过,自当替他辨明;若确有其事,也不能因交情便不问是非。眼下该争的,是证据。”
      孟良与焦赞对视一眼,虽仍不服气,到底没有再开口。
      六郎心中暗想,这二人重情义,肯为兄弟拼命,却也容易意气用事。若日后真入了军伍,这等不问曲直、只认亲疏的习气,须得慢慢改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妖画疑云,义士蒙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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