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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局初生 兄弟几人还 ...


  •   兄弟几人还未弄清楼下出了什么事,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了楼。紧接着,隔壁房门“哐啷”一声被撞开,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子高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拿人!”

      五郎皱起眉,将筷子往桌上一放。

      “真晦气,吃顿饭也不得安生。”

      六郎起身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一道缝,向外望去。

      七八名开封府衙役正围在隔壁门口,不容那男子分辩,便将他反剪双手,捆了起来。那人还要说话,领头的衙役已将一面木枷套上他脖颈,喝道:

      “出了人命案,还躲在这里喝酒!有什么话,回衙门再说。”

      那男子挣了两下,随即被众人推搡着带下楼去。

      六郎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一蹙。那人的身形与走路姿态,竟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经此一闹,众人也没了饮酒的兴致,略坐片刻,便结账回府。

      回到无佞府,已近亥时。

      夜深天阴,寒意渐重。府中各处院门早已关闭,廊下只留着几盏灯。兄弟几人不愿惊动家人,便从西侧夹道进了后院,各自回房。

      六郎原以为郡主已歇下,走到碧忻斋门前,却见屋中仍亮着灯。

      听见脚步声,郡主挑帘迎了出来。

      “今日怎么想起出去喝酒?难不成在家里,怕爹娘管着你们?”

      “前些日子为咱们成亲,哥哥们没少操心。今日我请一席,也算谢他们一回。”

      六郎随她进屋,见她眉眼间都带着笑,便问:“今日有什么喜事,叫你这样高兴?”

      郡主替他倒了茶,笑道:“咱们家又要办喜事了,而且还是两桩。”

      “哪两桩?”

      “七弟和八妹。”

      六郎接茶的手一顿。

      郡主没有察觉,仍含笑道:“八妹的婚事,说的是陈琳。你记得么?原是跟着大哥的一名副将,雁门关一战后,补了开封府兵曹的差事,不日便要上任。”

      “陈琳,我知道。”

      “母亲说他为人忠厚,年纪也相当,已叫人合过八字。问他本人,他还说是高攀了八妹。至于七弟,你没见这些日子呼延夫人常来?便是为他与赤金的婚事。”

      “赤金?”

      六郎低头望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郡主这才看出异样:“怎么了?”

      六郎将下午街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苦笑道:“陈琳既跟过大哥,品行如何,大哥自然清楚。只是婚事还须问问八妹自己的意思。至于赤金,她性子这样急,七弟也不是肯让人的,往后怕免不了争执。”

      “那也未必,说不定两个人处在一起,反倒能收敛些。”

      六郎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七弟心里,多半已有了人。”

      郡主一怔:“谁?”

      “杜金娥。”

      “杜姑娘?”

      “前些日子她辞别时,你没见七弟那副模样。平日这样爱闹的一个人,那几日竟连话都少了。”

      郡主听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今日我还同大嫂她们商量了半日。”

      “我也只是猜测,七弟从没亲口告诉我。”

      郡主想了一会儿,低声道:“杨家与呼延家交情深厚,这桩婚事又是呼延夫人亲自来提,母亲未必好推辞。若七弟当真不愿意,只怕又要生出事来。”

      六郎轻叹一声。

      “我们自己的婚事,已叫家中操了多少心。正因如此,更不能明知七弟有心事,还当作不知道。你若得空,便同母亲聊聊,先问问是否已经定下。我也去问问七弟。”

      郡主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月。

      这日六郎回到碧忻斋,尚未进门,便听见屋中笑声不断。

      卉儿与明珰守在廊下,见他回来,忙挑起帘子。

      “郡马爷,几位少夫人都在呢。”

      屋内,大嫂等人正围着火炉坐着。六郎进门,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几位嫂嫂都来了?”

      “听说弟妹身子不大舒服,我们来看看。”大嫂含笑答道。

      六郎一听,立即走到郡主身旁。

      “哪里不舒服?请太医了么?”

      他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看她脸色。

      “胃口如何?可有哪里疼?”

      郡主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太医已经看过,不碍事。今日也吃了饭,还用了些果子。你别这样着急,叫嫂嫂们笑话。”

      五娘早已忍不住笑起来。

      “傻六弟,这回太医看的,可不是什么病。”

      六郎望着她,又望向郡主。

      大嫂笑道:“弟妹有喜了。”

      六郎怔住。

      屋中众人都看着他,只见他先是低头望了郡主一眼,随后唇边慢慢浮起笑意,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

      “真的?”

      郡主红着脸,轻轻点头。

      五娘打趣道:“太医亲口说的,还能拿这事哄你不成?”

      众人都笑起来,六郎也跟着笑,眼中却已全是掩不住的惊喜。

      正说着,棠儿进来行了礼,低声禀道:“郡主,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六郎转过头:“收拾东厢房做什么?”

      郡主看了几位嫂嫂一眼,欲言又止。

      大嫂会意,起身道:“我们也坐了许久,弟妹该歇歇了。你们说话,我们先回去。”

      几位嫂嫂笑着告辞,侍女们也随之退出。

      待屋中只剩夫妻二人,六郎才问:“珺儿,是要我搬到东厢房?”

      郡主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这是母亲的意思。她说往后须让我静养,吃穿用度也要格外留心,叫你暂且另住。”

      “母亲是怕我打扰你休息?”

      “嗯。”

      郡主手指轻轻揉着衣带,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原想……叫棠儿过去服侍你。”

      六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日常伺候,自有小厮,何必调走你身边的人?”

      郡主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不只是日常伺候。”

      六郎顿时明白了。

      “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自己提的。”

      “你愿意?”

      郡主没有答话。

      过了许久,她才道:“嫂嫂们同我说了些家中的规矩。我想着,既已为人妻,总该顾全些……”

      “可你心里并不愿意。”

      六郎的声音很轻,郡主却忽然觉得委屈,眼圈也微微红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从前在宫中,听得最多的,便是女子不可嫉妒,不可失了贤德。我只是怕——”

      六郎握住她的手。

      “怕我日后变心?”

      她垂下眼,没有否认。

      六郎扶她在榻边坐下,认真道:“珺儿,我娶你之前说过的话,成亲之后仍算数。你不必拿自己不愿意的事,来证明待我好。”

      郡主抬头看他。

      “棠儿也不该由咱们这样安排。她陪了你多年,将来有什么打算,该听她自己说。”

      郡主心中一松,却又有些不安。

      “我已同她提过,她也答应了。如今忽然改口,会不会伤了她?”

      “那便好好同她解释,是我们考虑不周。”六郎道,“别叫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郡主慢慢点头。

      “我明日便同她说。”

      六郎这才笑了笑,替她理好肩上的披帛。

      “至于东厢房,我搬过去便是。只是你从前怕黑,往后我陪你说会儿话,等你睡了再走,好不好?”

      “好。”

      郡主靠在他身旁,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二人正要叫人摆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六少爷,兵部刘大人遣人来,说有要事,请您即刻去一趟。”

      六郎抬起头。

      “这个时辰?”

      家人躬身道:“来人正在前厅候着。”

      六郎虽觉意外,却不敢耽搁,起身换了官服,又嘱咐郡主先用饭,这才匆匆出门。

      不知何时,天上已飘起细雨。

      冷风迎面吹来,六郎不禁打了个寒噤。府中石板路湿滑,他牵马出了门,才翻身上鞍,往兵部衙门赶去。

      守门亲兵早已等在那里,见他到来,忙上前行礼。

      “六将军,刘大人等着您呢。”

      六郎随他入内,只见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坐在椅上,正把玩着一枚棋子。

      听见脚步声,刘一签立即起身,满面笑容。

      “六将军来得好快。请坐,请坐,给六将军上茶。”

      六郎谢过,接了热茶,才问:“不知刘大人召杨景前来,有何要事?”

      “倒也没什么急事。”

      刘一签笑着摆手。

      “今日我当值,难得清闲。听闻六将军棋艺颇佳,便想请你来切磋一局。”

      六郎微微一怔。

      传话时说得紧急,到了这里,却只是下棋。他心中虽有疑惑,也不好当面拂人兴致,便笑道:“下官棋艺平平,只怕叫大人失望。”

      “何必过谦?请。”

      亲兵捧来棋盘,二人分执黑白,落座对弈。

      弈至中盘,六郎渐占上风。刘一签右侧一片棋被压住,思量许久,才落下一子,试图向外求活。

      六郎看了看棋盘,笑道:“大人只顾这几子,角上怕要失守。”

      “能保多少,便保多少。”刘一签也笑,“我倒要看看,六将军能不能将这一角尽数拿去。”

      六郎拈着白子,略一思索,落在右角。

      他心思都在棋盘上,并未察觉内室帘后,有人正仔细看着自己。

      “认清楚了么?”一道声音压得极低,“外头坐着的,便是杨延昭。前几夜你见到的人,果真是他?”

      一名兵卒眯起眼,望了许久,低声道:“小的看着,确是此人。”

      “此事关系重大,不许含糊。”

      “小的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帘后的人没有再问,目光却愈发阴沉。

      三更以后,雨仍未停。

      窗外梆声沉沉,刘一签连输了三局,却依然兴致不减。

      六郎惦记着府中,几次想要告辞,都被他笑着留住。

      “郡马莫不是怕回去迟了,郡主责怪?”

      六郎只得笑道:“郡主体谅差事,自然不会。”

      “那就再来一局。”

      刘一签重新拢好棋子,随口道:“这天越发冷了,怕是要下雪。”

      又一局下罢,六郎刚起身,刘一签却叫人添茶送果子,接着谈起军中旧事。

      从征南唐说到伐北汉,再到将领调度、军需钱粮,他说得兴致勃勃,几乎不给六郎插话的空隙。

      六郎只能坐着听,困得眼皮发沉,手中的浓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直到窗纸渐渐泛白,刘一签才像忽然察觉时辰一般,抬头看了看天色。

      “哎呀,只顾说话,竟耽搁了六将军一夜。快回去吧,莫叫郡主挂念。”

      六郎如释重负,忙起身告辞。

      他前脚离开,内室帘子便被掀起,马师爷快步走出来,俯身在刘一签耳边说了几句。

      刘一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昨夜又有铜料运出?”

      “是。各处都有人盯着,只是这一次,没见到那个领头的人。”

      刘一签望着门口,缓缓道:“杨延昭被留在这里,外头便少了他。倒也对得上。”

      马师爷低声道:“不过此事仍须拿到实据。”

      “我知道。将认人的兵卒看好,先不要声张。”

      刘一签起身整好官服。

      “我这就进宫。”

      卯时初刻,宫门外天色仍暗。

      刘一签等了约一盏茶,便有内侍出来,领他前往飞华殿东偏殿。

      尚未入内,他便听见赵光义的声音:

      “铜料关乎铸钱,若有人私采私运,牵涉的便不只是几笔买卖。此事务必查清,不论背后是谁,都不可徇情。”

      刘一签躬身进殿。

      赵光义停下话,抬手示意他近前。

      “来,朕给你引见一人。”

      暖阁前站着一名身着蓝袍的年轻人,腰间佩剑,神色从容。

      “这是云南王派来协查铜料案的棠棣华。”

      棠棣华向刘一签拱手。

      “末将初到汴梁,往后还请刘大人多指教。”

      刘一签仔细看了她几眼,忽然有些迟疑。眼前人虽作男子装束,声音与眉眼却分明像个女子。

      棠棣华察觉他的目光,淡淡一笑。

      “刘大人觉得,女子不能办这桩差事?”

      赵光义也笑了。

      “可别小看她。方才朕叫几名亲兵同她比试,竟都不是她的对手。”

      刘一签忙拱手道:“下官失礼。棠将军奉命而来,自当礼敬。”

      寒暄两句,他便转入正题。

      “皇上,臣近日追查私运铜料之事,已有些线索。只是此案,恐怕牵涉皇亲。”

      赵光义收起笑意。

      “何人?”

      “杨郡马。”

      棠棣华抬眼看了过来。

      刘一签将兵卒认人、暗中监视,以及昨夜留六郎下棋的经过,一一禀明。

      赵光义听完,沉默片刻,问道:“既已发现有人私运,为何不当场拿住,人赃并获?”

      “臣怕惊动幕后之人。况且牵涉杨家,又关系八王与郡主,臣不敢轻率。”

      “正因牵涉重大,才更不能凭猜测行事。”

      赵光义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

      “有人认出相貌,不等于已有铁证。他昨夜不在,那人也没出现,更不能就此定罪。朕准你往下查,但朕要的是确凿证据。而且他是郡马,朝中不少人认识他,他就这样公然现身?朕不相信!”

      刘一签忙道:“臣明白。”

      “若他当真犯法,不得因皇亲身份姑息;若是有人攀诬,也不能叫有功之臣蒙冤。”

      棠棣华站在一旁,想起南门大街上那个替赤金赔礼、亲自照料老妇的年轻将领,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贸然开口。

      六郎回府时,已是卯时中刻。

      他怕惊醒郡主,没有进内室,径直去了书房。昨夜实在熬得疲倦,才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日光已照进窗中。

      他猛地坐起,想起今日还有差事,忙下床寻衣裳。

      郡主正在廊下吩咐侍女喂鸟,听见动静,走进来便见他翻找腰带,不禁失笑。

      “衣裳就在椅上,你往枕头底下找什么?”

      六郎回头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腰带。

      “昨夜睡得迟,今日倒睡过头了。”

      “你还说呢。整夜不回,也不遣人来告诉一声。”

      郡主语气虽轻,眼中却有些倦意。

      六郎这才留心到,忙问:“你昨夜没睡好?”

      “等了一阵,后来便睡了。”

      “是我不好。”

      他将昨夜的事略说了一遍。

      “原以为下两局便能回来,谁知刘大人一直说到天亮。下回无论什么事,我先叫人回来报信。”

      郡主点点头,将备好的点心推到他面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险些忘了。今日一早,有人送来这个。家人想问清姓名,他却放下信便走了。”

      六郎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也只草草粘着。他抽出信纸,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欲知黄琼下落,子时洛河滩。

      六郎手中的动作停住。

      郡主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写了什么?”

      他将信纸递过去。

      郡主看罢,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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