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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良药救人,金锏惩奸 同福客栈就 ...

  •   同福客栈就在旧曹门街西侧的拐角处。
      岳胜领着延琪,一路无言。四人进了店门,转过西廊,尚未走到客房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孟良脚步一顿。
      “咦,醒了?先前还一点动静也没有。”
      延琪顾不得答话,伸手推开房门,急急走了进去。
      内室的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他身上盖着薄被,仍在微微发抖,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鬓边。
      延琪走近床前,借着昏黄的灯火仔细看去。
      那人面色蜡黄,额角与左颊大片青紫,两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可那眉骨、鼻梁,还有唇边那道她熟悉的轮廓,仍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已与她定下婚期的陈琳。
      “陈将军……”
      她俯下身,声音骤然哽住。
      “陈将军,你看看我……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陈琳似乎听见了,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将军?”
      跟进来的孟良、焦赞齐齐一怔。
      焦赞脸色立刻沉了,低声骂道:“竟是个官府的人!早知道他的身份,咱们就把他扔回去河了。”
      孟良也盯住延琪。
      “杨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又是哪一路的将军?”
      “二弟,三弟!”
      岳胜回头喝止,见延琪只是望着床上的人,泪水已在眼中打转,便没有急着追问身份。
      “杨姑娘,先莫伤心。人既醒了,总还有一线希望。”
      他走到桌旁,倒了半碗水。
      “先让他润润口,再设法请郎中来看看。”
      谁知话音刚落,陈琳忽然浑身一颤,猛地向床里缩去,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
      “水……不要水!拿开!”
      延琪吓了一跳,忙伸手想扶他。
      岳胜却已放下碗,一把拦住她,将她带离床边。
      “姑娘,先别靠近。”
      他望着陈琳绷紧的身子,又想起昨夜那条咬人的恶犬,神色渐渐凝重。
      “他这模样……怕是疯犬伤后的恶症。”
      “疯狗病?”
      延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她转头看向岳胜,声音发颤。
      “还能救么?”
      岳胜没有立即回答。
      床上,陈琳仍在急促喘息,手指紧紧揪着被角。延琪看着他,几次想走过去,却又被岳胜挡住,只能站在原处,急得眼泪直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应声。
      “先莫断言救不得。”
      众人齐齐回头。
      门口站着的,竟是方才酒馆里那个吃面佐醋的中年汉子。
      他收起了先前那副闲散神情,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琳身上。
      “我知道一个方子。”
      他迈进门槛,沉声道:
      “不知诸位,可肯让我一试?”
      屋内几人都是一怔。
      孟良几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只见那中年汉子正站在门口。此人方脸白净,唇上留着一撇短须,身材不高,看着并不起眼。
      孟良上下打量他几眼,警惕地问:“你是什么人?一路跟着我们,还偷听我们说话?”
      延琪也走了过来,见是方才同桌吃饭的男子,不由一怔。
      “先生是郎中么?方才说有法子救他,可是真的?”
      那人没有急着回答,只朝里间望了一眼。
      “姑娘,先容我看看病人。旁的事,稍后再说。”
      岳胜侧身让开,他便径直走到床前,俯身察看陈琳的神色,又轻轻搭住他的腕脉。片刻之后,他松开手,眉头却没有舒展。
      “如何?”延琪紧紧盯着他。
      “伤得不轻。”
      那人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到外间,扬声唤来店伙计。
      “附近可有生药铺?这里有位重病人,烦你替我跑一趟,再备些煎药的家什。”
      伙计探头往内室看了看,神情有些迟疑。
      延琪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店家大哥,这些先用来抓药,余下的便算你的辛苦钱。请快些。”
      伙计接过银子,忙应了声,寻来纸笔,等那男子口述药方。
      中年人斟酌着报了几味药,又仔细交代取药与煎制之事。待伙计记清,便催他赶紧前去。
      “这是我从前听来的旧方。”他回过头,向延琪说明,“如今究竟能不能奏效,我不敢担保。姑娘莫将希望全放在我身上,仍须再请精通此症的郎中。”
      延琪点了点头,正想再问,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呓语。
      “潘仁美……你……好狠……”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岳胜与中年人对视一眼。孟良、焦赞正站在桌边倒茶,听见这个名字,手上一顿,茶水漫过杯沿,也未曾察觉。
      延琪已疾步走到床前。
      “陈将军,你说谁?”
      她俯下身,声音发颤。
      “是潘仁美?是他将你害成这样的?”
      陈琳的眼皮动了动,费力睁开一线。看清眼前的人,他涣散的目光忽然有了些神采,嘴唇也轻轻颤起来。
      “八……八姑娘……”
      “是我,我在这里。”
      延琪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琳望着她,似乎想抬起手,却只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别哭……”
      他喉间艰难地滚动,声音断断续续。
      “潘仁美……逼我……我没有……”
      “逼你做什么?”
      延琪凑近些,竭力听清。
      “陈将军,你再说一遍。他逼你做什么?”
      可陈琳眼中的那点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他闭上眼,嘴唇仍在翕动,却只剩几声含混的低语,再也辨不出字句。
      “陈将军……”
      延琪连唤了几声,始终没有回应。
      岳胜上前查看,见他仍有呼吸,才低声道:“姑娘,先让他缓缓。他此刻实在没有力气。”
      他转身拧了一方温热的巾帕,递给延琪。
      她接过,轻轻擦去陈琳额上的汗。巾帕移到那片青紫的伤处时,手又停了下来,眼泪不断落在被角上。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也放轻了声音。
      “待药取回来,再设法救治。他若能缓过这一阵,未必不能将话说清。姑娘先稳住,莫再惊扰他。”
      延琪没有答话,只坐在床边,望着陈琳苍白的嘴唇。
      “我没有”那三个字,仍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先生当真不是郎中?”
      延琪拭去眼泪,忽然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无论如何,求先生救救他。若他能活下来,这份恩情,小女此生不敢忘。还请先生赐下姓名,容我日后报答。”
      那男子忙伸手扶她。
      “姑娘快起来。我只是个过路人,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礼?鄙人姓寇,单名一个准字。”
      “寇先生。”
      延琪将这名字记在心中,又转向岳胜三人,郑重行了一礼。
      “寇先生,三位恩公,小女今夜还有一件要事,实在耽搁不得。我这位兄长,暂且拜托诸位照看。我去去便回,至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琳,迟疑片刻,终于转身出了门。
      焦赞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皱眉道:“这姑娘倒怪。方才还哭得那样伤心,转眼便走了。莫不是见人救不活,寻个借口躲了?”
      “她既说回来,便等着。”岳胜沉声道,“莫总将人往坏处想。”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延琪便赶了回来。
      此时夜色已深,残月隐在云后,客栈里渐渐没了人声。陈琳服过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孟良、焦赞已被岳胜打发回房歇息,屋中只剩他与寇准,坐在椅上支颐假寐。
      房门轻轻推开,两人仍立即醒了。
      延琪站在门口,额上满是汗,怀中多了一个小布包。
      “寇先生,您看看,这些药材可用得上?”
      她顾不得擦汗,几步走到桌前,将布包放下。
      寇准起身解开,只见里面整齐收着几个纸包。他打开其中一包,是肉苁蓉;又拆开一包,却是石斛。再看其余,也都是质地上乘、寻常人家难得备下的药材。
      他手上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延琪。
      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深更半夜,竟能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取来这些东西。
      岳胜不识药材,只望着寇准,等他开口。
      寇准将纸包重新折好,缓缓道:“都是好药材,只是未必对眼下的症候。姑娘先收好,不能因东西贵重,便一股脑给病人用上。”
      延琪眼中的期盼渐渐黯淡。
      “那他……”
      “他方才已经用过药,如今还须仔细看着。”寇准放轻声音,“能不能缓过来,眼下谁也不敢断言。”
      延琪低低应了一声,走到床前坐下。
      烛光摇曳,陈琳仍紧蹙着眉,苍白的脸上似乎比先前多了一点血色。她望了许久,也不知那究竟是好转,还是灯火映出的错觉。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陈琳来杨府报信时,曾寻了个无人处,悄悄宽慰她。
      “八姑娘,别怕。往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
      临走时,他还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花种,塞到她手里。
      “这是金如意的种子。现在种下,等到秋日……”
      他说到这里,耳根微微红了,却仍笑着将话说完。
      “等我来迎娶你时,院里的花也该开了。”
      那些花种,她后来亲手撒在了窗下。如今新苗已经长起,他却躺在这里,连唤她一声都那样艰难。
      延琪眼中又涌起泪来。她忙低下头,待那阵酸楚稍稍平息,才转身望向寇准与岳胜。
      “二位仗义相助,小女实在感激。本不该再劳烦,只是他如今这样,我……”
      她停了停,终于将话说下去。
      “不知二位可否再留几日,等他病情稳些?食宿所费,由小女料理,只是又要耽搁二位的行程了。”
      寇准微微一笑。
      “人既救了,总不好半途撒手。”
      他转头看向岳胜。
      “岳兄,你说呢?”
      岳胜迟疑片刻。
      自听见“将军”二字,又听陈琳在昏迷中唤出潘仁美的名字,他便猜到,此事多半牵涉朝中争斗。他与两个义弟本就不愿同官府往来,更不想无端卷进这样的纠葛。
      可抬眼时,延琪正望着他。
      她没有催促,只站在那里,眼中既有期盼,也有怕被拒绝的不安。
      岳胜看了看床上的陈琳,终于点头。
      “姑娘放心。我们兄弟再留几日便是。”
      延琪紧绷了一夜的肩头,这才微微松下。
      “多谢。”
      她俯身行礼,声音已经哽住。
      岳胜忙侧身避开。
      “先别谢了,坐下歇歇吧。你若也累倒了,谁来照料他?”
      延琪点头,重新坐回床边。她将陈琳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这一次,终于不必再独自守着那点微弱的希望。
      岳胜决定在汴梁多留几日,孟良、焦赞却因此得了便宜。两人每日结伴出门,看戏听曲,逛街游玩,将京城的热闹瞧了个够,颇有些乐不思归。
      到了第四日傍晚,天尚未黑透,两人却早早回了客栈。
      孟良刚跨进门,便扯着嗓子喊:“大哥!大哥!这世道可真稀奇,汴梁城里的贼,比咱们的胆子还大,竟偷到南清宫去了!”
      岳胜正在里间看书,闻声搁下书卷,走了出来。
      “南清宫被盗了?”
      “可不是!”孟良往椅上一坐,“如今街上到处都是官兵,挨家查问,铺子也关了不少。我们兄弟没处可去,只好回来了。”
      焦赞接过话头:“听说丢的都是皇后赏给八王妃的东西,什么珊瑚珠、金佛、玉观音,还有各色贡布羽缎,少了好些。八王气得睡不着觉,已请旨彻查京中的金银铺、当铺和古玩店,非要捉住那偷儿不可!”
      岳胜听得诧异。
      南清宫守卫森严,何人竟有这样的本事,能潜进去盗走许多财物?
      他想了片刻,却也没有多问。京中皇亲贵戚的事,原与他们兄弟无关。眼下陈琳伤势仍重,他只盼此人早些好转,便可放心离去。
      谁知又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黄昏,客栈里忽然传开一桩更惊人的消息。
      素有贤王之名的赵德芳,竟用王命金锏打死了御史中丞刘天祥。
      消息一出,前堂顿时炸开了锅。
      “御史中丞,那可是朝廷大官,怎么说打死便打死了?”
      “你还不知道?听说就与南清宫失窃有关。”
      “他一个御史,难道俸银不够用,还亲自去做贼?”
      “谁说是他亲自去偷的?”
      靠窗坐着的一名客人放下茶碗,压低声音。众人见他似乎知道内情,纷纷围了过去。
      “这几日,禁军将京中的当铺、古玩店挨个查了一遍,结果在城南麦糠巷一家李娘子开的铺子里,搜出了不少宫中赏赐的金银玉器。”
      有人不以为然:“这算什么?京中贵人多,有些败家子拿家里受赏的东西去典当,也不是没有。”
      “若只是那些,倒还罢了。”
      那人朝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
      “要命的是,里头竟有一件前朝宣懿皇后留下的珍珠衫!”
      众人一怔。
      “那珍珠衫如今归柴郡主所有,怎会落到李娘子手里?八王听说后,当即命人追查。那妇人经不住审问,便招了,说铺中那些金银首饰,连同珍珠衫,都是刘御史交给她的。至于东西从哪里来,她一概不知。”
      岳胜站在人群外,听到这里,眉头渐渐蹙起。
      那人仍说得兴起:“这下可好,八王亲自去了御史府。至于二人说了些什么,为何又动了金锏,我便不知道了。只听说刘天祥当场毙命,府里上下吓得跪了一地。”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前堂,忽然安静下来。
      孟良与焦赞对视一眼,也收起了看热闹的神情。
      过了许久,才有人迟疑着问:
      “八王千岁就这样打死了一个朝廷命官……皇上能不追究么?”
      未经衙门审理,便当众打死一个朝廷命官,赵光义自然不会轻轻揭过。
      御书房内,他脸色铁青,盯着手中那份素纸封面、绢边硬皮的折子,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八王侍立案旁,郡主则跪在阶下。两人都没有出声。
      赵光义抬起头,目光落在八王身上。
      “皇侄,这份礼单,也是你命人在麦糠巷搜出的?”
      “是。”
      “凭这些东西,你便断定潘妃收买刘天祥,两人合谋构陷杨延昭?”
      八王略一躬身,朗声道:“除了礼单,古玩铺中搜出的金银玉器,也已送至御书房外。哪些是宫中之物,出自何处,请皇叔命人逐一查验,便可知晓。”
      赵光义没有应声,指尖仍按着折子。
      八王继续道:“侄臣不敢说,凡受馈赠者皆在枉法。但刘天祥身为承审之官,在此案未结之时,收受潘家如此厚礼,又将财物藏于外室所营的铺中,难道只是寻常往来?”
      他停了停,压住怒意。
      “有些人受贿,不肯留下痕迹,便借田宅、产业、古玩字画之名,私下交割。这一回,却连礼单也一并留下,数目、名目与搜得的财物相合,才叫侄臣查出了端倪。”
      赵光义将折子放下。
      “查出端倪,便该奏报。谁准你私自杀人?”
      八王当即跪下。
      “侄臣知罪。刘天祥贪赃枉法,残害忠良,侄臣当面问他,他仍百般抵赖。一时激愤,动了金锏,竟致其毙命。此事是侄臣鲁莽,不敢推诿,愿领皇叔责罚。”
      赵光义望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刘天祥既已死了,这礼单是谁送的,财物为何而送,又该问谁?即便潘妃确曾馈赠,也不能就此断言,她与刘天祥合谋陷害杨家。”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郡主。
      “还有你的珍珠衫。”
      郡主抬起头。
      “南清宫失窃,怎会连你的东西也落到刘天祥手里?”
      她轻轻叩首,声音平静。
      “回皇叔,那件珍珠衫,是珺平亲手送给他的。”
      “你送的?”
      赵光义怔了一瞬,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德芳方才还在此痛斥受贿枉法,原来你也拿财物去买通审官?”
      八王正欲开口,郡主已挺直身子。
      “皇叔,珺平送过,便不会抵赖。但为何要送,还请容珺平说清。”
      “你倒说说看。”
      郡主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并无闪避。
      “皇叔身居九重,所听的是臣下奏报,所见的是案上文书。可文书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未必都有人肯据实上禀。”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御书房中。
      “不知皇叔,可曾听过‘灯下黑’这三个字?”
      “灯下黑?”
      赵光义皱眉看着她。
      “正如这烛火,能照亮满室,偏偏烛台底下仍是一片暗处。”
      郡主望了一眼御案上的烛台,缓缓说道:“皇叔的旨意传到牢中,是命人看管候审,可落到那些人手里,却未必还是这个意思。”
      御书房内静了下来。
      “人一进牢,无论有罪无罪,先加枷锁。伤了病了,未必有人医治;若死在里头,只消报一句染病身亡,便可抬出去掩埋。至于究竟受过什么刑,又为何而死,外头的人哪里知道?”
      赵光义脸色微变。
      郡主继续道:“同样一副夹棍,同样一道用刑的命令,给了钱的,可以少受些伤;给得更多的,甚至只须做个样子。不给的,便要往死里受。写在案卷上的,却都是一样的‘依法讯问’。”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发颤。
      “刘天祥向珺平索取财物,我若不应,便连六郎的面也见不着。后来终于进了牢,才知道他已被打得不能起身,身上旧伤添新伤,连伸手取水的力气都没有。”
      郡主俯身叩首。
      “珺平送那件珍珠衫,不是求刘天祥替六郎改供,更不是求他将罪名推给旁人。我只求见六郎一面,只求给他裹伤、留他一条命。皇叔若因此治我的罪,珺平认;可不能因此便说,我与买通审官、构陷忠良之人所为相同。”
      八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终于没有插话。
      郡主抬起头,泪水已蓄满眼眶。
      “至于潘妃究竟为何送礼,礼单上的财物又如何到了刘天祥手中,请皇叔传她来问。珺平愿当面对质,将自己所知,一字不隐地说清。”
      赵光义没有应允。
      他低头望着案上的礼单,心中已不似方才那般笃定。
      若潘妃果真收买了审官,那么自己遣往三关暗访的侍卫,是否也有人被她买通?那些彼此印证的奏报,究竟有几分可信?
      可若当众传问潘妃,她又会牵出谁来?
      此事一旦深究,恐怕不止刘天祥一个人。内廷、外朝,乃至他亲自遣出的侍卫,都可能卷入其中。到那时,他先前对杨家的斥责,对八王的训诫,又该如何收回?
      还有南清宫失窃一事。为何偏在此时失窃,又偏偏搜到了这家古玩铺?
      赵光义揉了揉眉心,久久没有说话。
      郡主见他沉默,膝行半步,再次叩下头去。
      “皇叔,六郎确有冤情。刘天祥不查军情,不传证人,只一味逼他认罪。若换一个公正的人,将当日将佐军士传来细问,总能问出实情。”
      她的声音哽住了。
      “杨家归宋以来,守边出征,从未惜过性命。如今父兄已经不在,活着的人总该有个辩白的机会……”
      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赵光义看着她,终于长叹一声。
      “起来吧,都起来。”
      八王先起身,又扶住郡主。她跪得久了,双腿发麻,站起来时险些失了重心。
      赵光义将礼单合上,语气缓了些。
      “刘天祥身为承审之官,竟敢索取财物,滥用刑罚,实在可恨。你送礼救夫,与旁人收买审官,朕自会分别查明。”
      他顿了顿,却没有接郡主请潘妃对质的话。
      “潘妃久居深宫,所知未必周全,也可能受人蒙蔽。此事容后查问。眼下要紧的,是将潘杨两家的案子重新审清。”
      郡主抬眼望向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将追问咽了回去。
      赵光义转向八王。
      “皇侄,你说,此案另交何人审理为妥?”
      八王沉吟片刻,答道:“刑部尚书郭铭,素来行事谨慎,为官也有清廉之名。不如将此案交由他重审,命其传集证佐,不许再凭片面之词定罪。”
      “郭铭……”
      赵光义念了一遍,缓缓坐回御椅。
      “便交给郭铭。朕明日下旨,命他重新审理。”
      八王与郡主对视一眼,正要谢恩,赵光义又道:“杨延昭仍须候审,但在案情查明之前,不许再擅用重刑。”
      郡主紧绷着的肩背终于松了些,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珺平谢皇叔恩典。”
      “好了,朕乏了。你们先回去。”
      二人领旨退出。
      直到走出宫门,郡主才停下脚步,扶着车辕缓了口气。八王站在一旁,低声劝道:“总算肯重审了。先回府歇着,余下的事,再慢慢设法。”
      郡主点了点头,却仍望着身后高大的宫门。
      潘妃尚未受问,礼单也留在御案上。今日所得,不过是换了一个审案的人。
      但至少,六郎不必再受刘天祥的刑了。
      她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才由棠儿扶着登上马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良药救人,金锏惩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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