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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献城 二人一听这 ...

  •   夏日天长,过了戌时,天色才渐渐暗下来。澄澈如洗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清冷的月光透过汴梁皇城永昌殿的天窗,静静洒落阶前。晚风阵阵吹来,带着几分凉意,稍稍驱散了白日的暑热。
      赵光义心绪烦闷,用过晚膳,便不愿再留在殿中,独自往后苑散步。宫女与内侍见他眉头紧锁,谁也不敢多言,只远远跟在身后。
      他沿着草径缓步而行,来到园边的小渠旁,拣了一块洁净的青石坐下。
      此处远离殿宇,显得格外清幽。堤边草叶经烈日曝晒,已有些泛黄,花篱间几片萎叶随风轻颤。渠水依旧潺潺,近处借着月色,隐约可见水底的细石沙砾,还有几尾逆流游动的小鱼。零落的树叶与草茎浮在水面,随着粼粼波光缓缓漂远。
      赵光义望着流水,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
      大半个月前,潘仁美在御前说过的那些话,犹如一记记重锤,至今仍敲在他的心上。
      八王与汉军暗中勾结——潘仁美说得言之凿凿,似乎处处有据,叫他不能不疑。偏偏前几日,八王又寻来一剂治病的良方,不仅救回柴郡主,还救治了许多患病将士,在军中的声望日益高涨。
      这究竟是体恤将士,还是借机收揽人心?
      然而今日,密探送来的消息,却又与潘仁美所言大相径庭。
      据说汉军中私下流传,此次太原得保,明里是杨家父子立功,暗里却当推丞相郭怀。若非郭怀事先探知宋军水攻之计,及时告知杨继业,汉军断无从容布防的机会。因此,刘继元虽公开封赏杨家,私下赐给郭怀的财物,也不知有多少。
      可郭怀不是早已倒向宋营,答应充作内应么?
      若真如此,他为何又要将军情泄露给杨继业?
      赵光义越想,越觉其中疑窦丛生。
      潘仁美还说,朝中文武多为先帝旧臣,未必人人都肯真心拥戴自己。可他潘仁美,不也是皇兄麾下的旧将么?
      他与郭怀究竟有何瓜葛?八王与他,到底是谁怀有二心?满朝臣子,又有谁真正靠得住?
      思来想去,赵光义只觉额角隐隐作痛。他恨恨地踢开脚边一枚石子,看着它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渠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朕须得有一个真正可信之人。
      此人既要有雄才大略,又须受朕大恩,对朕感念至深。如此,方能放心倚重,不必时时猜疑。
      可是,这个人会是谁?
      赵光义长叹一声,仰头望向夜空。薄云缓缓掠过星月,他凝望良久,仿佛要从那片幽深的天穹中寻出一个答案。
      忽然,他目光一凝。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上心头——
      杨继业。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到酉初,天色便已苍茫。朔风低啸,零星雪花飘落下来。不多时,雪势渐紧,大片雪片如飞蝶一般,在斗拱飞檐间盘旋飘荡,冻硬的地面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城东的集市已渐渐冷清,唯有几个急着挣些钱养家的小贩,仍守着摊子,跺脚呵手,在纷乱的风雪中声声叫卖。
      雪下得正紧,一头毛驴驮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悄然进了太原城。
      来人过了庙西的迎恩桥,便径直往皇城而去。到了宫北一处偏门,他翻身下驴,在照壁前站定,抹去头脸上的雪水,又搓了搓冻红的双手,静静等候。
      片刻后,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窄缝。
      一名小太监探出头来,谨慎地向外张望。见到来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先生,可是东来之人?”
      那人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小太监忙将门推开半扇,让他入内,又朝巷子两端张望一番,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关上宫门。
      来人随他穿过庭院,沿途只见门扉朱漆铜钉,兽首衔环,甬道上青砖齐整。各处门前皆悬着两盏宫灯,四周宫墙高耸,灯影照不到的暗处,隐约立着值夜的侍卫。
      他抬手捋了捋胡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刘继元啊刘继元,你这皇位还能坐上几日,尚且难说。眼前这点天子排场,便让你再摆一摆吧。
      转过几道廊庑,来人便到了威盛殿前。
      满院寂静,只有十余名守夜内侍站在正殿廊下。他略整衣襟,昂首迈入殿中。早有候在里面的小太监上前引他落座,又有宫女奉上一盏热茶。
      威盛殿内静得出奇,檐外落雪的簌簌声,连同隔间炉上水壶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上,潘太师派来的人,已在殿内等候。”
      来人放下茶盏,侧首望去,只见几名内侍簇拥着一身明黄袍服的汉皇刘继元走了进来。
      刘继元年约四十余岁,头戴嵌玉冠,面色白净,唇上的八字髭须乌黑齐整。见殿中之人竟大剌剌地坐着,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先生是潘太师派来的?”
      那人拈须一笑,缓缓起身。
      “并非潘太师遣人前来。我便是潘洪,潘仁美。”
      “你就是潘仁美?”
      刘继元吃了一惊,不由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这位权倾朝野的潘太师,他早有耳闻。原以为立下开国之功的人物,必是身躯魁伟、威风凛凛,却未料竟是个身量不高的精瘦汉子。
      只见他约莫四十四五岁,眉骨隆起,双眼不大,鬓边留着一道两寸来长的旧疤;鹰钩鼻下,嘴唇薄而紧抿,面上略有麻痕。容貌虽不出众,那双眼睛却精光灼灼,顾盼间自有一股逼人的锐气。
      刘继元惊讶之余,心中也生出几分恼怒。他脸色一沉,厉声道:
      “潘仁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入我太原城,就不怕有来无回?”
      潘仁美神色自若,淡淡瞥了刘继元一眼,嘴角仍带着几分轻慢的笑意。
      “我乃代国公、忠武军节度使,当朝太师。半月之前,陛下亲笔回信,愿与我面谈。我想,与其遣人传话,不如亲自前来,也算表明诚意。”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刘继元脸上。
      “既应邀而来,自然便是客。纵是寻常百姓相交,也没有这般待客的道理吧?”
      刘继元被问得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勉强稳住神色。
      “潘太师,如今两军对垒,胜负未分。你执意见朕,究竟有何要事?”
      “胜负未分?”
      潘仁美低笑一声,缓缓摇头。
      “据我所知,辽主耶律贤已于月前驾崩,巴里诺与韩昌所部也已撤回幽州。如今辽廷正为皇位争执不休,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救太原?”
      见刘继元脸色渐变,他又接着说道:
      “这座孤城,内缺粮草,外无援兵。我大宋重兵便驻在城外百里之处,单凭杨家父子,纵能再撑一时,又能撑到几时?只要我皇一声令下,大军再临城下,太原便须重受兵火。陛下所谓‘胜负未分’,究竟还指望什么?”
      刘继元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潘仁美得势不让,语气愈发逼人。
      “我皇原不愿轻启战端,是陛下倚仗辽邦,屡犯边境,才使两国兵戈不息。军中将士,哪个没有父母妻儿?如今却只能血洒疆场,尸骨不得归乡。城中百姓,多已断炊,陛下若仍执意死守,又置他们的性命于何处?”
      他向前半步,声音稍缓,却比方才更令人心寒。
      “陛下也有妻子儿女,本可一家团聚,安享天伦。可若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谁又能保得住他们?”
      潘仁美直视着刘继元,一字一句说道:
      “话已至此,何去何从,还请陛下自行斟酌。”
      说罢,他径直走到案前,拉过一把椅子,撩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静候答复。
      这一番话,已将刘继元勉强撑起的帝王威势消磨殆尽。
      辽兵撤走,城中兵马不足一万,粮草日渐匮乏,甚至已有将士宰杀战马充饥。这些情形,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潘仁美当面揭破,才忽然发觉,自己所能倚仗的,竟已所剩无几。
      他惶然退了两步,终于跌坐在椅中。
      良久,才艰难地问出一句:
      “朕若归降,宋皇……会如何待朕?”
      潘仁美嘴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在案上徐徐展开。
      “陛下若肯献城归顺,我皇便册封陛下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彭城郡公,另赐京师甲第一所。此后不必再忧兵戈,自可与家眷安享富贵。”
      刘继元盯着锦帛,眼中渐渐有了些许动摇。
      “不过……”
      潘仁美故意停住,待刘继元抬眼望来,才放缓声音。
      “还有一事。杨继业父子,屡次杀伤我宋军将士,我皇对其深恨已久。因此,陛下除了献城,还须献上杨家父子的人头。”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杨继业……和他儿子的人头?”
      刘继元喃喃重复,目光僵在潘仁美脸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潘仁美离去后,刘继元仍呆坐在椅中。
      那卷锦帛静静铺在案上。封爵、赐宅、保全家眷,每一项都足以令人心动,可这一切,却要用杨家父子的性命来换。
      他颤着手,缓缓伸向锦帛。指尖刚一触到,便又猛地缩回,仿佛碰上了一块烧红的炭。
      一旁的小太监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皇上,您当真要杀杨家的人么?”
      刘继元木然转过脸来,眼中不见半分神采。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的声音低而空,像是在回答内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人人都有自己的天数。朕不例外,杨家……也不例外。”
      潘仁美所言,果然并非虚声恫吓。
      五日后的凌晨,天光尚未放亮,刘继元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刚披上龙袍,还未穿好靴子,便见杨继业带着大郎、二郎匆匆入内。
      军情紧迫,杨继业顾不得行礼,开口便道:“皇上,宋军攻来了!城北敌军正在集结,另有一路兵马沿东面向城南移动。臣原拟命三郎、四郎分领人马,加强北门与东门防备,可宁王却持陛下旨意接管城防,命臣带诸子尽赴南门。敢问皇上,这是何故?”
      此刻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远处已隐隐传来攻城的呐喊声。
      刘继元却不见慌乱,只缓缓穿好靴子,又将佩剑挂在腰间,起身向外走去。
      “杨元帅,上次洪水首先冲毁的便是南门。如今南门外墙尚未修复,仍是太原城最薄弱之处,由你与诸子一同防守,最为妥当。”
      他略一停顿,接着说道:“其余各门易守难攻,便交由宁王刘继昌统领。此次,朕也要亲临城头,督军御敌。”
      大郎与二郎面面相觑,杨继业也不由一怔。
      宁王乃刘继元的幼弟,年方二十出头,平日虽好舞刀弄剑,却从未经历真正的战阵。校场上比武较技,与城头上浴血厮杀,岂能相提并论?至于刘继元,更不曾披甲临敌,如今忽然要亲自督战,实在令人意外。
      “皇上,”杨继业上前一步,拱手恳劝,“宋军来势汹汹,宁王并无守城经验,如何能独掌三门?南门虽险,臣已令四郎、五郎、六郎驻守,尚可支撑。其余各处若无人照应,只怕……”
      他看了一眼刘继元腰间的佩剑,又道:“况且城头箭石无眼,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还请——”
      “朕意已决。”
      刘继元不耐烦地抬手,将他的话截断。
      “便依此办理。怎么,杨元帅莫非不信朕与太原共存亡的决心?”
      这话说得严厉,杨继业纵有满腹疑虑,也不便再争,只得领命,带着大郎、二郎退出寝宫。
      宫道上,军卒往来奔走,甲叶与兵刃相碰,声声入耳。
      大郎走了几步,心中忽然警觉,停下来回望皇城。
      “父帅,孩儿觉得,此事有些不对。”
      杨继业与二郎同时止步。
      “哪里不对?”杨继业问道。
      大郎眉头微蹙。
      “往日军中之事,皇上纵有异议,也会与父帅商量,何曾这般不容分说?如今大敌当前,却忽然将各门守军交给宁王,又将我们全调往南门。孩儿担心,其中另有变故。”
      城外战鼓声隐隐传来,一阵紧过一阵。
      杨继业沉默片刻,抬头长叹。
      “眼下敌军已至,守城要紧。我只求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太原百姓。其余之事,待挡住宋军再说。”
      说罢,他转身加快脚步。
      “走!”
      父子三人刚到城南军帐外,便见三郎策马疾驰而来。他翻身下马,快步奔到父亲面前,连气也未喘匀。
      “父帅,究竟出了何事?宁王属下持着陛下谕旨,命我即刻来南门,却只准带几名亲兵,不许调动本部人马!”
      话音未落,四郎、五郎与六郎也迎了过来。
      四郎神色凝重,抢先说道:“父帅,孩儿也觉蹊跷。方才察看,城南聚集了大批宋军,可探子回报,其他几门的敌兵并不多。如今又将我们尽数调来,此中只怕有诈。”
      杨继业目光一沉,正要追问,城外忽然接连响起几声巨响,宛若惊雷,震得脚下地面都微微颤动。
      “上城!”
      他当即带着诸子登上城墙。
      放眼望去,南门外旌旗翻涌,宋军已列阵逼近。战鼓骤急,无数兵卒从阵中涌出,扛着云梯,推着攻城器械,直扑城下。喊杀声层层卷来,震得城头守军耳中嗡嗡作响。
      城上箭矢纷纷射下,宋军却仍前赴后继。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便踏过泥泞与尸身,继续向前。也不知将领事先许下了什么重赏,竟使他们如此悍不畏死。
      五郎看得双目圆睁,握紧手中兵刃,挺身请战。
      “父帅,宋军气焰正盛,孩儿愿出城迎敌,杀一杀他们的锐气!”
      “孩儿也愿去!”四郎随即说道。
      六郎上前一步:“让孩儿同往!”
      杨继业没有立即答应。他扶着城垛,凝神察看敌军阵势,目光从正面密集的步卒移向两翼。
      宋军兵多,汉军兵少,若正面硬拼,必然吃亏。唯有乘其攻城之际,出其不意,才有机会挫其锋芒。
      片刻后,他转过身,按住腰间宝剑,沉声下令:
      “四郎、五郎、六郎,你们各领一队骑兵,从侧门突击,扰乱敌军两翼。只求打乱阵脚,不可深入,更不许恋战。听见鸣金,立即撤回!”
      三人齐声应道:“得令!”
      杨继业又看向其余诸子。
      “其他人随我守住城头,接应他们回城!”
      “是。”
      片刻后,城门侧翼忽然杀出一队汉军骑兵。只见他们挥舞长刀,纵马疾驰,直扑宋军阵中。
      宋军万没料到,太原已被重重围困,守军竟还敢主动出击。前排兵卒稍一迟疑,汉军铁骑便已冲到近前,刀光闪处,阵脚顿乱。
      四郎、五郎与六郎各领一队人马,分头突入敌阵。三路骑兵来去如风,专向宋军队列衔接的薄弱处冲击,杀得攻城兵卒纷纷回身应敌。
      潘仁美立在远处土坡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急命门生黄龙调集弓箭手,掩护前军稳住阵脚。
      顷刻间,城上城下战鼓齐鸣。箭矢破空,刀枪交击,喊杀声、战马嘶鸣声与伤者的惨叫混成一片。
      冬日晨光中,铁骑纵横,刀锋映雪。马蹄踏起泥沙,鲜血浸透冻土。汉军几股骑兵反复冲击,宋军既要抵挡城头箭雨,又须提防侧翼突袭,攻城的队列渐渐散乱,终于不得不退了下去。
      此后,宋军重整阵势,接连发动数次进攻,却始终未能夺下南门。从清晨战至正午,城墙下又添了不少尸首,守军虽已疲惫,阵线却仍未松动。
      潘仁美回到帅帐,气得将案上的令箭扫落在地。
      “废物!全是废物!数千兵马,竟攻不下一个不足千人防守的南门!”
      黄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作声。
      潘仁美猛然转向他,厉声道:“立刻飞鸽传书给刘继元!不能再等到午后,叫他马上动手!”
      他眼中凶光毕露,咬牙补道:
      “若不献上杨家父子的人头,他自己的脑袋,也休想保住!”

      亭午时分,阴云越压越低,灰沉沉地笼罩着太原。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雪花,落在甲胄与城砖上,转眼便化作水痕。不多时,雪势渐密,纷纷扬扬,漫天飞旋,将遍地尸骸与折断的兵刃一点点覆住。
      血迹虽被薄雪遮掩,战场上的寒意却更重了。
      杨继业趁宋军暂缓攻城,将南门守军召集到军帐前的平地上,清点伤亡,整顿队伍。
      众将士个个满身泥污,甲上血迹斑斑,却仍握紧兵刃,列队而立。杨继业望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心中百感交集,正要开口,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军卒策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他面前。
      “杨元帅!宋军……宋军进北门了!”
      “什么?”
      杨继业脸色骤变。
      “北门有数千守军,纵然不敌,也该能支撑一时,怎会这么快便被攻破?皇上呢?”
      那军卒喘得厉害,话也说不连贯。
      “不是……不是攻进去的。是皇上……皇上率文武百官开了城门,归降了!”
      杨继业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他在南门苦战半日,诸子与部下舍命御敌,竟不知皇帝已在北门迎敌入城。
      眼前的人影忽然有些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像隔得极远。他竭力稳住身形,手却已不自觉地按紧了剑柄。
      四周将士听见消息,顿时一片哗然,随即又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军卒看着杨继业的脸色,小心问道:“元帅,皇上既已归降,那咱们……还守么?”
      “他降他的,我们杨家未必要降!”
      五郎怒喝一声,上前请命。
      “爹,趁宋军尚未在城中站稳脚跟,让孩儿与六弟去接娘、嫂嫂和弟弟们!只要一家人聚齐,难道还杀不出太原?”
      “是啊,爹!”
      三郎也忍不住开口。
      “咱们何必留在这里任人摆布?不如退往麟州,那里本就是杨家的根基所在,总还有一条生路!”
      连日未曾安睡,他双眼熬得通红,声音也已沙哑。左臂上的伤口刚包扎过,绷带缠得厚实,撑得衣袖都垂不下来,边缘却仍隐隐渗着血。
      他顾不得疼痛,只望着父亲,等一个决断
      杨继业没有再说话。
      到了此刻,一切都已明白。刘继元早有归降之意,将杨家父子尽数调往南门,不过是借宋军之力牵制他们。所谓亲临城头、宁王接掌城防,也只是怕他阻拦,才寻出的借口。
      只是,陛下啊,这太原城原本便是你刘家的天下。你若不愿再守,何不坦然相告?又何苦这般设局,让这些忠心守城的将士蒙在鼓里,白白流血?
      杨继业垂首沉思。周围诸子、偏将与军卒都望着他,等他作出决断。
      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陛下既已归降,或许也是不忍百姓再受兵戈之苦。若我执意抗命,又怎能让诸位跟着我,背上叛逆之名?”
      “爹,”大郎忧心道,“我们与宋军交战多年,彼此积怨已深。如今归降,他们当真肯放过杨家么?”
      杨继业尚未答话,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打着宋军旗号的人马疾驰而至,足有近千之众,盔甲鲜明,队列严整。到了南门,他们并未立即动手,而是迅速分列四周,将汉军围了起来。
      刀枪映着雪色,寒光森然。
      汉军将士见状,纷纷握紧兵刃,有人已拔刀出鞘。两军相对,气氛骤然绷紧,眼看便要厮杀起来。
      就在此时,宋军阵中走出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人,手捧明黄诏书,高声喝道:
      “杨继业接旨!其余人等,退后跪下!”
      “皇上?”
      杨继业定睛看去,不由怔住。
      清晨还头戴珠冠、身着龙袍的刘继元,如今竟已换上一身粗布白衣,站在宋军兵刃之间,手中捧着异国天子的诏命。
      汉军将士只是静静看着他,无人退后,也无人跪下。
      刘继元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强自提起声音,再次说道:“杨继业,接旨!”
      杨继业望着他,喉间一阵发涩。
      “陛下,您……当真归降了?”
      消息虽已听过,此刻亲眼见到,他仍不愿相信。
      刘继元看着眼前这位自少年时便与自己相伴的老将,原本强撑着的神色终于松动,目中只剩疲惫与无奈。
      “杨元帅,接旨吧。”
      他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义兄,大势已去……接旨吧。”
      六郎站在一旁,望着这个先前还声称要与太原共存亡的人,胸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压下的愤懑。
      杨家十余年浴血征战,保的竟是这样一位君主?
      如今他自己降了,还要捧着宋人的诏书,逼父亲一同低头。
      六郎猛地扯下盔上的红缨,重重掷在雪地上。
      一名校官打扮的宋将见局面僵持,便越众而出,放缓语气说道:
      “杨元帅,刘继元既已归顺我皇,太原便不必再战。你若仍执意抵抗,不但自身难保,诸位公子与麾下将士,也都要受牵连。”
      他看了看四周紧握兵刃的汉军,又道:
      “元帅护城多年,想来也不愿到了最后,还让这些追随你的将士白白送命。何不放下兵器,保全众人?”
      杨继业没有答话。
      他看了一眼身形微颤的刘继元,又望向身旁诸子与那些满身血污的部下。众人仍在等他的军令,眼中有愤怒,有不甘,却无人后退半步。
      握刀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杨继业将宝刀垂下,沉声说道:
      “要我归降,可以。但须先答应三个条件。”
      他抬起头,直视那名宋将。
      “第一,不得加害汉皇;第二,不得侵扰太原百姓;第三,不得杀伤已放下兵器的北汉将士。”
      风雪掠过众人衣甲,四下寂然。
      杨继业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三条若能应允,我便归降。”
      “好,杨元帅,这三条,我都答应。”
      那名宋将立即应道。
      直到此刻,杨继业才仔细看向这个一直站在刘继元身后的矮个将领。
      “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在下黄龙,乃潘元帅帐下副将。”
      黄龙挺直腰背,神色郑重。
      “大丈夫言而有信。在场诸位将士皆可作证,只要元帅命部下放下兵器,归顺我朝,这三个条件,我定当践诺。”
      “你能作保,潘仁美也能么?”
      六郎冷冷开口,目光紧盯着他。
      “既要受降,潘元帅为何不亲自前来?他如今又在何处?”
      他总觉得眼前之人有些不对。黄龙言辞虽正,目光却不时游移,令人难以放心。
      黄龙脸上的郑重之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临行前,潘元帅命我全权处置此事。”
      他停了停,目光转向杨继业。
      “诸位信也好,不信也罢,总须替这些将士想一想。若再战下去,元帅可有十足把握,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出太原?到时候,只怕又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杨继业环顾四周。
      南门守军如今只剩数百人,个个疲惫带伤;外围宋军兵甲齐整,仍虎视眈眈。刘继元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惶恐与恳求,只盼他早作决断。
      杨继业心头一阵倦意,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只听“当”的一声,宝刀落在雪地上。
      “好,我归降。”
      大郎等人见父亲已定了主意,纵有不甘,也只得陆续放下兵刃。军卒们相互看了看,终于跟着松开了握刀的手。
      黄龙顿时满面笑容。
      “先前各为其主,如今既已同归我朝,便是一家人了。今日免去一场厮杀,实在可喜可贺!”
      他转头催促身旁军士:“快,将酒取来!”
      说罢,又向杨继业拱手。
      “这是御赐的兰陵美酒,正好与元帅及几位少将军共饮一杯,以贺今日之事。”
      一直沉默的刘继元,此时忽然接过话头。
      “兰陵美酒,素负盛名。前人不是有诗么——‘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他说得有些迟缓,目光也未敢在杨继业脸上多停。
      “他乡……故乡……”
      杨继业低声重复,胸中忽然涌起难言的酸楚。
      十七岁来到太原,因战功受到先主器重,被收为义子,赐名“继业”。二十余年戎马生涯,他早已将这座城当作故乡,将刘氏江山当作自己毕生所守。
      如今兵器已弃,国号将改,往后又该去向何处?
      自己的生死尚可置之度外,可这些儿子,以及府中的妻儿老小,又该如何安置?
      他长叹一声,抬手婉拒。
      “黄将军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无心饮酒,还是免了吧。”
      黄龙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也好。元帅连日劳苦,确该先行歇息。”
      他将双手拢在身前,语气愈发客气。
      “我与潘元帅出京陛辞时,皇上曾亲口嘱咐,务必厚待元帅。日后对辽用兵,还须仰仗杨家诸位。”
      说到这里,他略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元帅与几位少将军先回府休息,朝廷诏命不日便至。至于帐下将士,暂且各归本营,听候潘元帅安排。”
      方才还剑拔弩张,转眼竟已收兵罢战。众人站在风雪中,恍惚间都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杨继业向黄龙拱了拱手,又望向刘继元。那一眼中,有失望,也有说不尽的旧日情分。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带着诸子离去。
      脚步踏过薄雪,声音渐渐远了。
      黄龙望着杨家父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他嘴角微微抽动,随即转头,狠狠瞪了刘继元一眼。
      刘继元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方才劝酒时,他到底未曾尽力。杨继业一开口推辞,他便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义兄,我终究没有依潘仁美的安排,劝你们父子饮下那杯毒酒。
      他望着雪地上渐远的足迹,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也算为自己留下一点良心。往后的路……各自听天由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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