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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病 八王的外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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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的别院,坐落在距太原城近百里的一座小镇上。
六郎对这一带并不熟悉,深夜潜入当地衙署,寻着一个值夜的公人,软硬兼施,直到清晨才问清别院所在。
许多年前,此地尚属北汉。六郎年幼时曾随父亲来过一回,依稀记得街市间也有些热闹景象。如今旧地重临,竟几乎认不出来。
晨曦初露,小镇笼罩在淡薄的霞光中,却不见半分生气。街旁树木枝干光秃,像被人捋尽了叶子,歪斜地立在瓦砾之间。连年战乱,已将许多屋舍毁作断壁残垣,满街都是碎砖破瓦、断梁折木。放眼望去,不见人影,连一声鸡鸣犬吠也听不到。
六郎恍惚片刻,才循着公人所指的方向,穿街过巷,往前寻去。
转过几道弯,果然在一条幽暗的小巷深处,看见一座青砖瓦舍。宅院尚有七八成新,砖墙齐整,与周围残破的民居相比,格外显眼。只是大门紧闭,门前也不见守卫,冷清得不像王府别院。
六郎四下看了看,轻步上前,试着推了推门。门内落着闩,纹丝不动。他便绕至侧墙,提气纵身,悄然翻了进去。
院中同样寂静。
他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往里走,正不知该往何处寻人,忽见前方窗纸上映着一点灯光。天已渐亮,那灯火却还未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六郎循光而去,刚到门外,便听见一个女子低声劝道:
“郡主,您这一夜都没合眼,如今又不肯服药,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那声音停了停,随后添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懑。
“那些奴才和守卫,平日受了您多少恩惠,如今见您病了,竟一个个躲得没了影。还有那些太医,进门便像避着什么似的,连脉也不肯细诊,留下方子就匆匆走了。皇上也……”
“棠儿。”
屋内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别说了。这病会传人,他们害怕,也怪不得他们。就是你,也不该总守在我身边。”
珺儿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说到底,或许……这便是我的报应。”
“郡主,您莫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棠儿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奴婢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您先歇一会儿,待药端来,多少也喝些。”
房门轻响,六郎忙闪到柱后。待棠儿匆匆离去,他才走出来,轻轻推开了门。
房中陈设简素,弥漫着浓重的药气,还混着一丝炉火的烟味。桌椅虽摆放整齐,却少有装饰,愈发显得空荡冷清。
六郎放轻脚步,走向内室。
绣帐半垂,床上侧卧着一个人,身子朝里,只露出散在枕边的乌发。薄被下的肩背显得单薄,许久才有一点起伏。
他走到床前,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床上的人听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棠儿,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药放在床边的木几上吧。我说过,你不要总留在这里……我不想连累你。”
六郎望着那道背影,胸中像被什么堵住,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颤。
“珺儿,是我。”
他停了停,又低声说道:
“我是六郎,来看你了。”
珺儿的身子骤然一僵。
片刻后,她竟微微发起抖来,手指紧紧攥住被角,像是听见了一个不敢相信的声音。
“你……你是谁?”
她没有回头,话音里却已带着颤意。
“你说,你是杨将军?”
“是我,珺儿。”
六郎在床边坐下,声音愈发轻了。
“听说你病了,留在这里养病,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你。你究竟病得怎样?转过身来,让我瞧一瞧,好么?”
说着,他伸出手,想扶住她的肩。
“别碰我!”
珺儿猛地往里缩去,将自己蜷得更紧。这一声像是耗尽了她的力气,说完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你快走……这不是寻常的病,会传给你的。”
六郎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却并未起身。
“方才在门外,我听见棠儿说,你一夜未睡,也不肯服药。”他望着她,语气中带着心疼,“珺儿,这样怎么能好?”
她没有答话,只将脸更深地藏进枕边。
六郎放缓声音。
“棠儿肯守着你,我也不能一听说这病会传人,便将你丢下。你不愿我碰,我便不碰。只是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珺儿沉默了许久,肩头渐渐颤动起来。
“你不该来的。”
她的声音闷在枕边,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怪旁人。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宋军此次损兵折将,都是我泄露军情的过错。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我该受的。”
六郎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她却又低声说了下去:
“何况,我也早已不是先前那个模样了。你便是见了,只怕……也认不出我。”
她攥着被角的手愈发用力,声音渐渐哽咽。
“杨将军,你走吧。”
这一声疏远的称呼,让六郎怔在床前。
“只当你从未认识过我,我也从未见过你……就好了。”
六郎听罢,猛地站起身来。
“宋军决堤灌城,本就不顾百姓死活,如今兵败,怎能将罪责都推到你身上?”
他顿了顿,望着她紧紧蜷起的背影,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
“你不肯见我,是怕脸上的红疹损了容貌,是不是?珺儿,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难道我在意的,只有你那张脸么?”
见她仍不回头,六郎情急之下,竟脱口说道:“好,你若觉得我们如今不一样,那我便在自己脸上划一道。这样,你总肯见我了吧!”
说罢,他伸手抽出匕首。
“不要!”
珺儿惊呼一声,蓦然转过身来。
六郎的手顿时停住。
这一个月来,他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却没有一种是眼前这般模样。
昔日明净秀丽的面容,如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疹;眼窝微陷,两颊消瘦,唇上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仍依稀留着旧日的神采,此刻却满是惊惧,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匕首。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竟已憔悴至此。
六郎心中一酸,忙将匕首收入鞘中,俯身扶住她,重新坐回床沿。
“收起来了,你别怕。”
他扶她缓缓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想说句轻松的话,喉间却涩得厉害,最后只低声道:“方才是我说话莽撞。你病着,我还这样吓你。”
珺儿看了他一眼,轻轻别过头去。
“你不用掩饰。”她声音低哑,“方才你见到我,明明怔住了。我如今……已经丑得不能见人了,是不是?”
六郎这才明白,自己片刻的失神,竟也落在了她眼里。
他知道,容貌之于一个素来明艳动人的姑娘,绝非几句宽慰便能轻轻带过。一时寻不出妥帖的话,只伸出手,握住她搁在被上的双手。
“珺儿,我怔住,是因为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望着她,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有些话,本不该在这时候说,可我不想让你再误会。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得告诉你——我喜欢你。你如今病了,我只盼你好起来,并不在意你脸上有没有红疹。”
珺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不敢相信。可那点喜色很快便沉了下去,她垂下眼,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六将军,你误会了。”
她停了片刻,才勉强将话说完。
“我对将军,只有救命之恩的感激,并无……别的心意。”
六郎看着她,没有立刻作答。
方才在门外听见的那些话,此刻又浮上心头。她不仅因病痛与容貌受损而难过,更将宋军兵败归罪于自己,连服药求生都像成了一种过错。若一味劝她无须自责,只怕她也听不进去。
他略一思量,忽然问道:“既然如此,那日姑娘为何偏要对我说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
珺儿的手指微微一紧。
六郎故意露出几分迟疑。
“我还以为,姑娘是借太白的诗,暗示愿与我‘同销万古愁’。莫非……竟是我会错了意?”
“什么?”
珺儿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你竟是这样想的?那句话,你没有猜出别的意思?”
她急得以肘撑床,想要坐起。六郎忙扶住她,将枕头垫在身后,才继续说道:“姑娘只说了那一句,我还能想到什么?这些日子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是这个意思。”
他轻叹一声,神情间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失落。
“原来,竟是末将自作多情。”
珺儿怔怔望着他,心中纷乱,一时竟辨不清他是在说笑,还是当真如此。
倘若他并未听懂,自己便未曾将水攻之计泄露出去?那么宋军此番兵败,也未必全是她的罪过……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她紧绷了多日的心便有了一丝松动。可再看六郎的眼睛,又隐隐觉得,他未必真如所说的那般糊涂。
六郎见她神情稍缓,便不再往下说。他知道她聪慧,话若说得太满,反倒会露出破绽。
于是他松开扶着她的手,起身退了半步,郑重拱手。
“既是末将误会,方才言语冒犯,还望郡主恕罪。”
“不,六将军,我……”
珺儿急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说自己毫无心意,连她自己也觉得违心;若承认有情,眼前的处境又叫她不敢。
正迟疑间,房门轻轻推开,棠儿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她低头看着药碗,小心跨过门槛,抬眼却见床前站着一个陌生男子,顿时吓得手上一松。
“啪”的一声,药碗落地,碎瓷与药汁溅了一地。
“你……你是谁?”
棠儿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棠儿,莫声张。”
珺儿忙出声安抚。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没有恶意。”
棠儿快步来到床前,扶稳了珺儿,又警惕地看了六郎几眼。见他退开一步,神情也无凶意,这才稍稍缓过气来。
可低头看见地上的药汁,她顿时又急了。
“屋里这样暗,冷不防站着个人,真要把人的魂都吓没了!”
她一面说,一面心疼地看着碎碗。
“偏偏只剩这一包药了,好容易煎好,被你一吓,全洒了。太医明日才来,郡主今日的药可怎么办?”
六郎被她一连串埋怨说得无从辩解,只得苦笑,拱手道:“是我惊着姑娘了。”
随后,他收起笑意,认真问道:
“附近可还有别的大夫?你告诉我所在,我这便去请。也好重新诊看,再配一副药来。”
“附近倒有大夫,可一听说是疫症,便怎么也不肯来了。”
棠儿服侍珺儿重新躺好,便蹲到门边,一面收拾碎瓷,一面低声抱怨。
六郎看了看床上静卧的人,转身道:“你告诉我,那大夫住在何处。我去请,他若执意不来,我便成全他。”
“成全他?”棠儿仰起脸,满眼疑惑,“什么意思?”
六郎见她一脸懵懂,心中又急又无奈。
“就是绑,也得将他绑来。”
住在镇西的王大夫,这日实在有些无辜。
天才亮不久,他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披衣开门,还未看清来人的面目,那人已跨进门来,一把按住他的双肩。
“谁是大夫?快说!我妹妹得了急病,须得赶紧请人诊治!”
王大夫被捏得肩头生疼,不由皱眉。
“我便是大夫。你先松手,再急的病,也得容我取了药箱。”
“那您快些!”
来人正是六郎。他虽松开了手,仍寸步不离地催促。
王大夫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嘟囔:“年轻人做事,总这般毛躁。你家住在何处?”
“镇东。”
“镇东……”
王大夫念了两遍,脚步忽然一顿。
“听说那边安置了不少染疫之人。你妹妹莫非也是……”
他回过头,神色顿时变了。
“小哥,老夫医术有限,只怕治不了令妹的病。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便要将六郎请出门去。
六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略一用力,王大夫便痛得叫出了声。
“你肯随我去,自然最好。”六郎压低声音,“若不肯,我也只能得罪了。”
王大夫又惊又怒:“你这人,哪有这般请大夫的!”
六郎望着他,手上却没有松开。
“她等不起。请您拿上药箱,随我走一趟。”
待六郎带着王大夫赶回别院,已是日上三竿。
王大夫一路揉着手腕,满腹不情愿。进了珺儿的房间,便将药箱搁下,站在床前迟迟不肯靠近。
棠儿早已放下帐帘,搬来一张椅子,恭敬请他落座。
王大夫看了六郎一眼,这才坐下,隔着帐帘替珺儿诊脉。
他起初眉头紧锁,片刻后,神情却渐渐有了变化。又仔细诊过一回,才转头问道:“先前的大夫,说令妹患的是什么病?”
“疫症。”六郎答道。
王大夫捻着胡须,缓缓摇头。
“脉象却不甚相合。”
他稍作思量,向帐中问道:“姑娘,老夫再问几句。除了发热,近日可有腹痛泄泻?可曾咳嗽?身上的红疹,可有破溃?”
帐中静了片刻,才传来珺儿虚弱的声音。
“都没有。只是身上发热,起了成片的红点,有些燥痒,却未曾破裂。”
王大夫听罢,又问了饮食起居及先前用药的情形,随后起身,在房中缓缓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边几盆花上。
“这些花,是何时放进来的?”
棠儿忙道:“是奴婢从野外移来的。我家姑娘未曾见过,奴婢瞧着好看,便搬进房里。后来移到这里养病,也一并带来了。”
“姑娘身上起疹,可是在那之后?”
棠儿怔了怔,仔细回想,忽然变了脸色。
“好像……正是那几日。”
王大夫俯身察看花叶,沉吟片刻,叹道:“依老夫看,姑娘所患未必是疫病,倒像是受了花粉刺激,又兼忧思劳倦,才迟迟不见好转。先将这些花移出去,再细心调养,不可仍照先前的病症胡乱用药。”
“不是疫病?”
珺儿蓦地掀开帐帘,眼中满是急切。
“大夫,那我脸上与身上的红疹……也能消下去么?”
话一出口,她才觉自己太过急切,脸上不禁泛起一层薄红。
王大夫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
“姑娘不必过分忧心。先除去诱因,按方调理,老夫再来复诊。待身子养回来,疹子自然也有望渐渐消退。”
珺儿怔怔听着,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光亮。
棠儿已顾不得说话,忙将那几盆花一一搬到屋外,回来时满脸懊悔。
“都是奴婢不好,偏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似的带着……”
“不知者不怪。”王大夫道,“往后留心便是。”
六郎站在一旁,心中七分欣喜,三分愧疚。见王大夫坐到案边准备开方,便上前深深一揖。
“方才救人心切,对您多有冒犯,是我鲁莽。还望先生见谅。”
王大夫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哥是习武之人吧?”
六郎点头。
“难怪手劲这样大。”王大夫揉了揉手腕,苦笑道,“下回请人,还是好生说话。老夫这把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六郎越发赧然,连声称是。
这一番诊治,总算冲淡了屋中连日的沉闷。
王大夫留下药丸,又写好方子,问谁随他回去取药。棠儿看看六郎,又看看珺儿,眼中忽然添了几分会意的笑。
“奴婢去。”
六郎张了张口,原想说自己前去,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珺儿察觉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眼。
“棠儿,你随先生去吧。莫在路上耽搁,早些回来。”
棠儿与王大夫离去后,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六郎与珺儿隔着床边一小段距离,偶尔抬眼相望,又很快各自移开目光,竟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过了片刻,珺儿伸手拿起王大夫留下的药丸,小小咬了一口。
苦涩在舌间散开,她不由皱起眉。
六郎见状,忙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温水,试过杯壁的温度,才递到她手中。
“珺儿,先喝些水。”
“多谢六将军。”
珺儿轻声道谢,喝了一口,又试着服药,仍觉得苦得难以下咽,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些大夫,怎么就不能将药做得好吃些?”
六郎听得失笑。
“你没听过良药苦口么?”
他略一停顿,忽然伸手探入怀中,眼里添了几分笑意。
“不过,你若肯好好服药,我便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掌心已多了一个红润的果子。
珺儿看着那果子,又看见他熟悉的笑容,蓦然想起谷底相处时,他用酸果哄自己吃药的情景,不禁轻轻笑出声来。
“又从哪里寻来的酸果子?还想骗人么?”
“这回不骗你。”六郎将果子递过去,“不信,你先尝一口。”
珺儿半信半疑地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果肉清甜,汁水在唇齿间散开。她低头慢慢咀嚼,却许久没有说话。
六郎见她神情有异,心中忽然不安。
“怎么了?难道还是酸的?”
他看了看她手中的果子,忙解释道:“这是昨日宫中赏下的,我没顾上吃,临走时随手带了一个。若不好吃,你便别吃了……”
“不是。”
珺儿轻轻摇头。
“很甜,真的。”
她声音渐渐发颤,低垂的眼睫上,已挂了一点泪光。
“我只是忽然想到,若你没有来,我或许……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六郎怔住。
“我自幼便失了父母,大哥十四岁时又骤然离世,二哥至今下落不明。除了皇兄,旁人都只记得我是郡主,见面总是恭恭敬敬……”
她握着果子的手微微收紧,两行泪终于滑落下来。
“可病了这些日子,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只要远远避开我,便再也不会回头。”
“珺儿……”
六郎心中一阵酸楚,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又将她揽入怀中。
“别再想了。如今既有了好转的指望,就该安心养病。”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宽慰。
“待你身子好了,便出去走走。登山也好,泛舟也好,看溪水绕石,听松风过林。若再带一壶清茶,寻个清静地方坐下,便不用整日闷在屋里了。”
珺儿依在他怀中,听着这些话,仿佛真看见了山间清流与林下日影。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望着他。
“那时……你会陪着我么?”
六郎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说起山水时,他几乎忘了彼此的身份。可这一问,却将那些暂时抛开的事,又送回眼前。
他是北汉的将军,她是大宋的郡主。今日能在这里相见,已是冒险;往后如何,他又凭什么许诺?
珺儿望着他,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变得忐忑。
六郎避开她的目光,轻轻将她扶好,替她拉起薄被,随后起身走到窗前。
青纱窗被支起,晨光透了进来。院中的草木刚经雨洗,叶上还留着细小的水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转身。
“会有人陪你的。”
话说出口,他便觉得胸口一阵发涩。
“郡主,先生虽说病情尚有转机,可你这些日子损耗太多,仍须好好调养。往后……要多保重。”
身后没有回应。
六郎握着窗框,停了片刻,才低声补道:
“待棠儿回来,我便该回汉营了,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