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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抗旨 也不知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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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几日,郡主才再次醒来。
她勉强睁开眼,茫然望着帐顶。四周的桌椅、帷幔与壁上彩绘都像在缓缓晃动,令她恍惚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她轻轻偏了偏头,一阵眩晕随即袭来,不由低吟一声,又闭上双眼。
“郡主,您醒了?”
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您终于醒了,奴婢都要急死了!”
郡主缓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棠儿正俯在榻前看着她,眼圈通红,脸上却露出了笑。
她凝望着棠儿,仿佛要仔细辨认,这究竟是真是梦。半晌,干涩的嘴唇才微微翕动。
“棠儿……我这是在哪里?”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问:“我死了么?”
棠儿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忙握住她的手。
“郡主,您可别说这样的话。咱们已经回来了,眼下就在行宫里。”
她勉强笑了笑,又道:“您忘了?前些日子相国寺的住持还说,您是有福之人,能活到九十九岁呢。”
“什么九十九岁……”
郡主轻轻牵了牵唇角,声音虚弱,却仍清晰。
“那些话,不过是哄人宽心罢了。”
棠儿听得鼻中一酸,低头替她掖好被角,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郡主望着她,渐渐想起山洞里的情形,眉心微微蹙起。
“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的手指在棠儿掌中轻轻一动。
“重阳妹妹呢?还有……其他人,都回来了么?”
“是杨家的五将军和七将军带人寻到了盘山,将您几位救回来的。公主与黄姑娘都平安,潘将军也无大碍,只是六将军……”
棠儿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六郎怎么了?”
郡主心头一紧,撑着右臂便要坐起来。棠儿忙扶住她,连声劝道:“您别急,六将军也平安回来了,只是受了些伤,身子又虚,太医说须静养几日。”
郡主盯着她,眉心仍未舒展。
“真的?你没有瞒我?”
“奴婢不敢。他如今已有人照料,您先把身子养好,才能去看他呀。”
郡主听了,终于缓缓躺回枕上。
“棠儿,你从来不会骗我。”她轻轻握住棠儿的手,“若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棠儿低低应了一声。
郡主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还想再问,眩晕却又涌了上来。她闭上眼,不多时,呼吸便渐渐平缓。
棠儿守在榻旁,许久没有动。
待确定郡主已睡熟,她才慢慢跪下,望着那张仍无血色的面容,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郡主,奴婢还是瞒了您一件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西夏的使臣,已经到了。”
两日前,西夏使臣觐见赵光义,奉上国书,称西夏王久候郡主,盼她早日启程,并请宋廷另派精兵护送,以免再生枝节。
八王听罢,当即变了脸色。
“郡主才从险境中救回,至今昏迷未醒,此时怎能远行?”
潘仁美站在一旁,缓缓道:“千岁忧心郡主,臣自然明白。只是和亲之事早有约定,如今西夏遣使来迎,我朝总须给个答复。”
“答复?”八王转身看着他,“太医尚不敢说她何时能醒,你倒急着替她定归期!”
“臣并非要郡主今日便走。”潘仁美躬了躬身,语气仍旧平稳,“但两国交聘,关乎朝廷信用。若一再迁延,西夏难免生疑。眼下北征未毕,更不宜横生嫌隙。”
八王还要开口,赵光义已抬手止住了他。
殿中静了片刻。
赵光义望着案上的国书,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郡主病重,可北面战事未定,若西夏再生变故,朝廷便须两头应付。
“先命太医尽心调治。”他终于道,“和亲之事,仍依前议。待郡主病情稍稳,便择日启程。”
“皇叔!”
八王上前一步,声音已压不住。
“何谓稍稳?她是能睁眼便算好了,还是能下榻便须上车?臣请皇叔准她回京休养,待身子真正康复,再议此事。”
赵光义没有立即回答。
潘仁美却接道:“千岁,回京之后再赴西夏,路途更远,沿途护送也须重新安排。若在此处养好病,径自启程,倒可少些劳顿。”
八王猛地看向他。
“潘太师倒是处处替人想得周全!”
潘仁美垂下眼,未再争辩。
赵光义站起身来,语气沉了下去。
“此事朕已有决断。使臣那边,由潘太师先去安抚;郡主这边,须等太医回禀,谁也不许擅自催促。”
八王立在原处,胸口起伏,终究没有再说话。
潘仁美领旨退出,心中却稍稍安定了些。
近来杨家连立战功,官家召见杨继业父子的次数日渐增多,许多军务也先问杨家意见。他虽仍居统帅之位,却已隐隐觉得,自己说话不如从前有分量了。
今日官家采纳他的主张,又将接待西夏使臣的事交给他,至少说明圣心之中,仍有他潘仁美的位置。
他一路想着,回府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谁知刚跨进门,便见潘龙迎了上来。
“爹,孩儿有件事,想求您做主。”
潘仁美看了他一眼,随口道:“什么事?”
潘龙迟疑片刻,终于抬起头。
“西夏和亲的事,能不能再缓一缓?”
潘仁美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你说什么?要我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潘仁美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满地睨了儿子一眼。他久历朝堂,早已惯于将喜怒藏在心中,此刻语气虽平,目光却冷了下来。
“爹爹!”
潘龙扑通跪下,膝行两步,仰头哀求:“孩儿从未这样求过您。郡主自幼体弱,这次又险些丧命,眼下连床都下不得,怎能再受长途颠簸?您就向皇上求个情,另择一人和亲吧。”
“另择一人?”
潘仁美冷笑一声。
“你当这是寻常人家议亲,换个人便能了事?国书已下,使臣已到,两国都盯着这门婚事,你要皇上如何改口?”
潘龙垂下头,却仍不肯起身。
“可郡主的身子……”
“糊涂!”
潘仁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笔架旁的镇纸也挪了位置。
“你看看自己,为一个女子弄成这副模样,还像个带兵的人么?我实话告诉你,这件事虽是柴郡主自己请旨,却也合了皇上的心意。如今她不去,谁去?便是真留了下来,又有谁敢娶她?”
潘龙猛地抬起头。
“我娶——”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重重落在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没有动。
“你疯了!”
潘仁美俯身指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怒意却更甚:“她是奉旨和亲的人。你今日这句话若传到皇上耳中,叫人说我潘家有意阻挠和亲,你拿什么去辩?”
潘龙捂着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出声。
看着长子这副模样,潘仁美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这些年,他处处筹谋,无非是想让潘家站得更稳。偏偏这个儿子不能替他分忧,论战功又屡屡落在杨家子弟之后,如今竟为郡主跪在这里,连轻重也不顾了。
“你若有这份心气,便拿去领兵立功!成日围着郡主转,她可曾多看过你一眼?”
潘龙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这句话,比方才那一掌更叫他难堪。
潘仁美却仍不肯罢休。
“你弟弟虽莽撞,至少还知道替家里办事。你呢?除了给我添乱,还会什么?”
他转过身,猛地一挥袖。
“出去!这件事不许再提!”
潘龙踉跄着站起,退了几步,转身出了大帐。
暮色已经落了下来。营中炊烟渐起,一座座帐篷映在残霞下,轮廓逐渐模糊。远处有人牵马经过,向他行礼,他却没有听见,只走到辕门旁的下马石前,扶着石沿,慢慢站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山洞里的情形却又浮现在眼前:六郎紧紧抱着郡主,腕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上她的唇上;重阳惊惶失措,自己也站在那里,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曾向郡主夸口,杨六郎能为她做的,自己一样能做。
如今想来,那话竟像个笑话。
潘龙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令他羞愧的念头:若那时郡主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若旁人也都看见自己如何护着她,会不会一切便不同了?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便怔住了。
她还病着,能不能安然撑过这一场尚未可知,自己却在计较她醒来后会怎样看他。
潘龙缓缓松开扶着石沿的手,嘴角扯出一点苦笑。
他是真心盼她活下来,也是真心想留住她。可直到今日,他才发觉,那份心意里还夹着不甘——他不甘心,自己无论怎样用力,终究都比不过杨六郎。
潘龙站在原处,愁肠百结。方才在父亲面前说出“我娶”二字时,尚有一股热血撑着,此刻静下来,却只觉得周身发冷。
正出神间,营帐另一侧隐隐传来几句话。他凝神细听,竟是杨家大郎的声音。
“七弟,一会儿去看老六,别提柴郡主的事。”
“为什么?”七郎似有不解,“和亲的旨意都要下了,偏偏瞒着六哥,他早晚不是一样要知道?”
“父亲自有考量。老六伤还没好,你别再叫他动气。”
七郎还想说什么,大郎已低声催道:“记住便是,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潘龙仍站在那里,半晌未动。
原来杨家也知道了,只有六郎还蒙在鼓里。
他想起父亲那句“她可曾多看过你一眼”,脸上又是一阵灼痛。若六郎知道郡主即将远嫁,会怎样?他会认命,还是会去求皇上,做自己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潘龙越想,心中越乱。他既盼六郎能想出办法,又不愿再看见他为郡主出头。两种念头纠缠着,连自己也分辨不清。
终于,他咬了咬牙,转身向六郎的营帐走去。
夜幕渐渐笼住行辕。薄雾随风穿过营地,带着湿土与腐草的气味,远处的灯火隔着雾气,忽明忽暗。
郡主独坐在拜月香案旁,缓缓望过眼前的喜房。
南边临时设了一张坐榻,紫檀雕花架上垂着红绸,案头摆着玉如意与成对的瓷瓶。墙上、宫灯上,处处贴着双喜字;西侧的喜床挂起五彩百子帐,铺着大红龙凤绣褥,锦被上压着一只盛了金银、珠宝与谷米的宝瓶。待换的红衣红裙叠在床头,旁边搁着簪花。
她的病才略有起色,宫人便奉命将这里布置起来,说是先备着,免得到启程时忙乱。
满屋都是红色。
烛火一晃,那些金线绣出的龙凤便随之闪动,双喜字的影子落在墙上,也像在轻轻摇曳。
郡主看了一会儿,眼睛便有些发涩。
她垂下目光,手指慢慢抚过袖口。屋里明明添了这么多东西,她却觉得,比先前更加空了。
“郡主千岁,这些是皇上命人送来的嫁衣与妆奁。”喜娘上前一步,小心问道,“明日便要启程了,您今日可要试一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也好连夜改过。”
郡主抬起脸,淡淡一笑。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独自坐一会儿。”
喜娘面露难色。
“皇上有旨,命奴婢等寸步不离地伺候。千岁若有吩咐,身旁无人,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
郡主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坚持,只默默转过脸去。
这些人说是伺候,实则连她片刻独处也不肯准许。皇叔究竟是在担心她的病,还是怕这门亲事到了最后,又生出什么变故?
她望着床头叠好的嫁衣,忽然觉得疲倦,连解释一句的心力也没有了。
正要开口让她们退远些,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六将军,请留步!皇上有旨,任何人未经传召,不得入内。”
郡主的手指骤然收紧。
“六将军,您别难为属下——”
“让开!”
那声音低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紧接着,门外一阵推搡,甲叶相碰,守卫又急急唤了两声。
六郎?
郡主猛地站起,才离开椅子,身子便晃了一下,只得紧紧扶住扶手。
他怎么来了?
明日便要启程,他偏在这个时候闯来,若惊动皇叔,又该如何收场?
尚未等她想明白,房门已被推开。
自盘山分别之后,二人已有十余日不曾相见。如今骤然四目相对,竟都怔在原处。
六郎仍穿着戎装,额上汗水未干,脸色却苍白得厉害。他胸口急促起伏,像是一路赶来,连气也不曾喘匀。眼窝微微下陷,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白布。
郡主望见那处伤,心中一紧,扶着椅子的手慢慢松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六郎也看着她。
她比他记忆中更瘦了,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越发显得肩背单薄。那双眼睛仍望着他,却少了从前相见时的笑意。
“郡主……”
他唇角动了动,声音忽然轻下来。
“您还好么?”
只这一句,便哽住了。
郡主勉强点头,刚要回答,他的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床头那身鲜红的嫁衣上。
六郎僵了一瞬。
一路上,他还盼着潘龙说错了,盼着所谓明日启程,不过是旁人误传。可眼前的嫁衣、喜帐,还有侍立在旁的喜娘,已不容他再自欺。
他缓缓收回目光,竭力压住翻涌的心绪。
屋中侍女早已跪了下来,喜娘也伏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先退到门外。”
六郎的声音仍有些不稳。
“我有几句话,要同郡主说。”
“这……”
喜娘与侍女们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奉旨来伺候郡主的,纵然六郎是元帅之子,也不能凭他一句话便擅离职守。喜娘正要回绝,抬眼见他神色,又将话咽了回去,迟疑着望向郡主。
郡主缓缓松开扶手。
“你们退到门外吧。”
喜娘这才行礼,领着众人退出,轻轻掩上了门。
偌大的喜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六将军,你来做什么?”
郡主将脸转向一旁,竭力使声音平稳。
“我明日便要启程西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走吧。”
六郎没有动。
从前,他总有许多顾虑。幼时定下的婚约,皇上有意许配的重阳,父亲的嘱咐,杨家的前程——每一样都叫他迟疑,每一次迟疑,他又总想着,日后还有机会。
直到方才,潘龙站在榻前告诉他:“郡主明日便要启程。你若还想见她,就去吧。”
他才知道,原来已经没有日后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六郎望着她,声音发涩。
“这些日子,我一直等着伤好,等着见皇上,等着把我们的事说清楚。可你明日就要走了……珺儿,你也不肯告诉我么?”
郡主紧紧攥住扶手,没有答话。
六郎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我不愿你去西夏。”
那句话说得又急又低,像压在心中许久,终于再也藏不住。
“我去求皇上。我把什么都告诉他,婚约也好,重阳也好,总要有个交代。你再等我一次,好不好?”
郡主浑身一颤。
这怀抱,她曾盼过多少次。可此刻门外都是奉旨守候的人,她只要稍一心软,便可能将他也拖进无法收拾的境地。
“六郎,放开我。”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声音微微发抖。
“圣旨已经下了。你这样闯进来,若叫皇叔知道……”
“那便让他知道!”
六郎低头看着她,眼中尽是焦急。
“我不能眼看着你走。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说,你怎么就肯这样走了?”
郡主抬起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么?”
六郎怔了一瞬,手臂却仍未松开。
她轻轻摇头,哽咽道:“可事情到了今日,不是你我说一句不愿意,便能回头的。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珺儿,我要娶你,你是我的。”此刻六郎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他的脸涨得血红,强扳过郡主的肩头,就要向她的唇上吻去。
郡主急忙偏过脸。
“六郎,不要!”
她挣了两下,仍脱不开,慌乱中伸手摸向香案,指尖碰到一件冰冷的东西。待六郎再次靠近,她本能地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六郎左臂骤然一痛,终于松了手。
两人都僵住了。
郡主手中握着的,正是他先前送给她防身的小匕首。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白了,匕首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六郎退后半步,怔怔望着她。
“珺儿……你不愿意?”
“六郎!”
郡主看见他左臂的衣袖渐渐染红,顿时白了脸。手一松,匕首当啷落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慌忙撕下裙衬的一角,替他裹住伤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将布条扎好。
“痛不痛?”她仰头看他,眼中尽是惊惶,“六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臂上的疼痛使六郎彻底清醒过来。
望着她慌乱的模样,他没有再伸手抱她,只低声道:“珺儿,方才是我不好。你叫我放开,我却没有听,是我吓着你了。”
郡主仍低着头,盯着那块白布,仿佛怕自己稍一移开目光,血便又会渗出来。
“我没事。”六郎放缓声音,“你别怕。”
这几句温言,反倒叫她再也撑不住。
自幼身在宫中,她的一言一行都有人教导。如何走路,如何落座,如何端茶,连笑时露了牙齿,说话稍高了声音,也要受嬷嬷提醒。年深日久,她早已习惯将喜怒收起,不使旁人看出。
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如此。
难过时便闭上眼,想哭时便转过脸。人人都说郡主性情沉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未曾出口的话,已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她望着六郎,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也说不出。终于,她往前一步,将脸埋进他的胸前。
六郎僵了一瞬,待她伸手抱住自己,才轻轻揽住她的背。
起初,郡主只是无声流泪,肩膀不住地颤。后来,那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想走……”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
“六郎,我不想去西夏。我想留在你身边。”
六郎低下头,喉间一阵酸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着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我原以为,只要答应了,日后总能慢慢放下。可每过一日,我便更舍不得。我不敢见你,也不敢叫人提起你,可心里想的,偏偏都是你……”
六郎抚着她的背,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瘦了许多,隔着衣衫,肩背的骨骼都清晰可触。他忽然想起崛围山中,她还会笑着同他说话,会因他一句玩笑红了脸。如今不过数月,她竟已憔悴成这样。
他俯下脸,两滴眼泪落在她鬓边。
郡主察觉到了,慢慢抬起头。
“六郎,你哭了?”
六郎偏过脸,勉强笑了一下。
“你哭成这样,还不许我难过么?”
郡主望着他,泪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却很快又散了。
“我不要什么郡主的尊荣。”她轻声道,“若能同你过寻常日子,便是粗茶淡饭,我也愿意。那日在崛围山,我甚至想过,若一时找不到出山的路,也未必是坏事。”
说到这里,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
“这些话,我从前总不肯告诉你。”
六郎握住她的手,语气渐渐定了下来。
“珺儿,我这就去求见皇上。你我之间的事,我亲口向他说明;王家的婚约与重阳公主的事,也该由我去交代,不能再叫你独自承担。”
郡主的手忽然收紧。
六郎看着她,继续道:“只是圣旨已下,皇上未必肯答应,也可能降罪。往后会怎样,我如今不敢许你一句轻巧的话。”
她静静听着,随后抬起头。
“我同你一道去。”
“你的身子……”
“我能说话,也能向皇叔陈情。”郡主拭去脸上的泪,声音虽轻,却不再迟疑,“这也是我的心意,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去说。”
六郎望着她,缓缓点了头。
她将他的手握在掌中,轻声道:
“六郎,今生今世,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六郎眼眶又红了,握住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满屋烛火静静燃着。二人执手相对,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未曾留意,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线。
门外站着一个人,原本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听见那句话,她慢慢垂下手,目光停在二人相握的手上,许久没有移开。